陆昭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他修为不高,却也听过天庭诸神的威名。
掌管天河水军,那是何等显赫的官职!
如此天庭重臣,怎会沦为妖怪?
“此事说来话长。”
不等他问,老和尚便叹了口气,摇头道:“只怪那天蓬不守规矩,在蟠桃会上多饮了几盏,醉意上涌,当众调戏仙娥不说,还耍疯撒泼,一头拱倒了斗牛宫,又偷吃了王母娘娘的灵芝菜。”
“玉帝盛怒之下,着人将其打了二千锤,削去仙籍,贬下凡尘。不料他错投猪胎,就此成了妖怪。”
陆昭听得目瞪口呆。
若真如此,这猪妖的经历可谓跌宕起伏。
上一秒还高卧云端,笑看人间风云,下一秒就跌落泥沼,成为其中一员了。
不过他自己醉酒无状,也怨不得旁人。
与其说可惜,倒不如说是活该。
禅师道:“那猪刚鬣降世后,野性难驯,竟咬杀了生养他的母猪,又打死群彘,混迹至福陵山地界。那方云栈洞里原有个洞主,唤作‘卵二姐’,见他有些力气,便招赘了他做个上门女婿。”
“可惜,不到一年,卵二姐便一命呜呼了。这猪刚鬣便顺理成章继承了洞府家业,自此便在福陵山一带吃人度日。”
“这泼魔好吃懒做、不学无术,贫僧曾见其根骨不凡,有心点化于他,劝他弃恶从善,随我修行,奈何他顽劣成性,不肯回头……”
说到这,禅师连连摇头,面露惋惜之色。
陆昭关注的点却不在这,而是…
“老师,那天蓬元帅这般大的官儿,神通法力必然极高吧?”
禅师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摇了摇头。
陆昭以为老师不答是默认了,喃喃道:“是了,即便错投猪胎,其道行手段想必也非同小可…”
老和尚无声咧嘴,强忍着没笑出声。
陆昭不曾察觉禅师的表情变化,又将心中另一个疑问道出:“弟子尚有一事不明。”
“但讲无妨。”
“那猪刚鬣前世既是神仙,理应明辨是非,知晓善恶。为何转世投胎成了妖身,便忘却前尘,开始吃人了呢?”
“难道那孟婆汤真有如此威力,连神仙的本性都能抹去?”
乌巢禅师闻言笑容一敛,多看了自家便宜徒弟一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话:
“执着是苦,放下是福。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今生种种,譬如今日生。障从心生,亦从心灭,南无阿弥陀佛…”
?
这番话说得陆昭满头雾水。
见老师不愿深谈,也没敢多问。
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梦中看过的那本奇书,心脏砰砰直跳。
犹豫一阵,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试探着问道:“老师,您知不知道…东土大唐?”
“自然。”
乌巢禅师点点头,语气稀疏平常:“如今你我脚下之地,乃西牛贺洲乌斯藏国界。由此向东,越过千山万水,便是那东土人烟鼎盛、礼乐昌明之地。”
真有大唐!
陆昭呼吸一滞,而后陡然急促起来。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忙问:“那…老师可曾听说,大唐有一位要往西天取经的圣僧,叫做唐僧的?”
“唐僧?”
老和尚微微挑眉,略显诧异地望着陆昭,过了许久才道:“贫僧久居山野,未曾听闻。”
陆昭心头一紧,又问:“孙悟空呢?”
“呵呵…”
听到这个名字,禅师脸上似笑非笑。
“那猴头的名号,莫说天上地下,便是凡世俗尘,又有何人不晓?”
他言道:“那猴儿本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上一块仙胞所产,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曾聚妖为王,竖旗反天,搅乱蟠桃盛会,偷丹盗酒,端的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后被我佛如来以莫大法力压在五指山下,至今已有五百载。”
“你怎的问起他来?”
陆昭听得心潮澎湃。
书中所言并非虚妄,这世上原来真有一个闹过天宫的齐天大圣!
想到这,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即刻飞到那五指山下见识一番!
正当他心驰神往,还想再细问孙悟空和取经之事时,乌巢禅师却抬眼看了看天色,笑道:“时辰不早了,无执,你该离开了。”
陆昭一愣,急道:“老师!弟子还…”
话未说完,只见老和尚挥了挥手,似是有些不耐:“莫问,莫问。”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他日若有机缘,你我自会再见。去休,去休!”
陆昭只觉得身子被轻轻推了一把,眼前景物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香桧树、柴草窝、乌巢禅师以及周遭的灵禽瑞兽,都如同水中倒影般荡漾消散…
“老师!”
陆昭惊呼一声,骤然睁开双眼。
但见天光已然大亮,自己仍躺在简陋草棚之下,头下枕着黄粱木,身上盖着旧衣,身旁八虫尚在酣睡。
沁凉的晨风灌入脖颈,冻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梦中种种,恍如隔世。
唯有二百七十字《多心经》,不自觉从心底涌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
与此同时。
在那西方极乐世界,灵山胜境,大雷音寺宝刹之中,佛祖如来正端坐在九品莲台之上,宣讲三乘妙典,五蕴楞严。
台下菩萨、罗汉、金刚、揭谛等诸圣云集,静心听讲。
一时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正讲到精妙处,佛祖却忽然止住梵音,目光垂落,望向法坛下首一位貌似寻常的老僧,问道:“乌巢,诸圣皆凝心听法,你为何独自发笑?”
那老僧盘坐草巢,不修边幅,与周遭格格不入,闻言也不惊慌,只是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回道:“贫僧适才做梦,想起一件开心事,一时忍俊不禁,扰了法会,世尊恕罪。”
如来听后非但不恼,反而也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继续讲法。
满座诸圣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
第34章 悟
清晨,路上。
陆昭将梦中所得《多心经》念完一遍,目光落在最为沉稳的大徒弟身上,问道:“小金,你且说说,有何感悟?”
小金数十只芝麻绿豆大的眼睛眨了眨,显出沉思之色。
它炼化横骨不过五载,虽能通人言,解人意,但于这等深奥佛理,理解起来着实困难。
沉思半晌,方才开口道:“师父,此经玄妙。弟子愚钝,只觉得听着经文,心中的焦躁、悲伤,似乎平复了一些…仿佛一道清泉,流过心头。”
“经文说‘度一切苦厄’,或许便是教我们如何面对苦难,保持心境平和?”
他说得磕磕绊绊,见解也颇为浅显直白。
但陆昭听罢,却是微微颔首,面露嘉许之色。
妖类与人不同,灵智增长缓慢。
别看多目金蜈的实际年岁在师父陆昭之上,心里年龄却和七八岁的稚童相差无几,对世界的认识也尚处于懵懂阶段。
对他而言,能体会到经文有“静心”之效,已属难得。
陆昭温言道:“不错,能知静心,便是入门之始。你能有此体会,甚好。”
鼓励完大徒弟,他又看向那七蛛,问道:“你们七个呢?听了这经,可有什么想法?”
七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年纪最长的红蛛被推了出来,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呃…师父…这经念起来挺好听的,听着…心里安稳,不难受了…嗯…是部好经!”
其余六蛛松了口气,纷纷点头附和:“对对对,心里平和!”
“还有呢?”
七蛛齐齐摇头,异口同声道:“没了!”
陆昭扶额叹气。
果然没出他所料,这七个小丫头秉性天真,于道理上领悟最为浅薄。
但他深知修行不可一蹴而就,便也勉励道:“能得心安,亦是功德。你等需常记此心平气和之感,于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七蛛听得师父夸奖,个个欢欣雀跃。
连日来因师祖去世而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也因此被冲淡几分,重新显露出活泼的本性。
继续赶路。
陆昭走在最前,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再次默诵起心经。
与弟子们的浅显感悟不同,他自幼受师父黄花老道玄门正宗教导,根基扎实,悟性又高,结合梦中乌巢禅师的点化,对这经文的理解,自是深刻许多。
心中暗忖:
经云‘照见五蕴皆空’,这‘五蕴’色、受、想、行、识,囊括了人之身心一切活动。禅师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并非说万物虚无,而是指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无有独立不变的自性。
我执着于为师父报仇,执着于斩妖除魔,这‘执着’本身,岂非被‘想蕴’、‘行蕴’所缚?
心被绳索捆绑,自然不得自在。
禅师赐我‘无执’之号,欲我放下对善恶、仇怨,乃至对‘道’本身的僵化执着,以一颗更广阔灵巧的心去面对世间万事。
唯有心无挂碍,无有恐怖,方能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此处的‘涅槃’,或许非指寂灭,大概是指一种内心彻底解脱,清净无染的境界吧?
想到这,陆昭叹了口气。
有些道理想着容易,身体力行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乌巢禅师的本意自然是好的,但陆昭并非开悟大智慧的佛陀菩萨,让他因此放弃报仇的执念,断无可能!
虽说那苍狼精来此或许不是狮驼洞二魔的命令,但冤有头债有主,下属造的孽,跟领头的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