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灵真君?
闻听菩萨之言,行者眉头一挑,仔细将金阳的面孔看了又看,实无印象,看来是他被压山下后所封,故此不识。
不过,阿青既称之为师兄,想必他也是玄元帝君的徒弟。
灵吉菩萨又向阿青等人一一作礼,而后目光转向地上那瑟瑟发抖的黄毛貂鼠,轻轻一叹,惋惜地摇了摇头。
行者见他表情,又瞥了眼那貂鼠,眼珠一转,拧眉恨声道:“菩萨,你尚不知!这孽畜在此占山为王,祸害乡里,自称黄风大圣,不仅弄那劳什子怪风,伤我眼目,更作法掳走我师父,作恶多端!今日定要打杀,捣碎它的鼠头,方消我心头之恨!”
灵吉菩萨又叹了口气,缓声道:“大圣且息雷霆之怒,容我细细道来。”
行者奇道:“哦?你有何话讲?”
灵吉菩萨道:“诸位有所不知,这怪本是灵山脚下,大雷音寺旁,一只颇有灵性的黄毛貂鼠,因听经日久,得了些道行。奈何兽性未除,一时贪顽,趁值守金刚不备,偷吃了大雄宝殿琉璃盏内的清油。”
“那清油乃供奉佛前之长明灯油,颇有灵效。当时灯火一时昏暗,被他得手,后来护法金刚察觉,要拿他问罪。他心中恐惧,便仗着几分遁地的本事逃出灵山,一路向东,遁至这黄风岭上,在此成精作怪,伤生害命。”
菩萨看了一眼地上貂鼠,继续道:“我佛如来,慧眼遍观三千沙界,早知其行踪。曾对众言:‘此畜偷油犯戒,合当受罚,只是罪不该死。’贫僧受托看顾此事。今日来此,一则收服此獠,押回灵山听候发落;二则解大圣师徒之难,全此一难功果。”
“今既蒙真君出力,收降此獠,还请大圣看在我佛金面,饶他性命,待贫僧拿回灵山,面见如来,明正其罪,再打入牢中辖押看管,磨其凶戾,不使他再为祸世间,全此功德。
行者闻言,抓了抓腮毛,面露沉吟。
他虽恼恨这妖怪险些害了师父,又让自己吃了苦头,但灵吉菩萨亲自现身说情,言辞恳切,更抬出如来法旨,这面子不能不给。
况且菩萨昨日有治眼之恩,于情于理,都需退让一步。
只得按下火气,道:“既是如来旨意,菩萨又亲自说情,老孙岂敢不遵?只是这孽畜在此为祸多年,不知害了多少过往的行人客商,罪孽深重。菩萨需得严加看管,莫再要放跑了他,为害一方!”
灵吉菩萨颔首道:“大圣放心,贫僧自有道理。”说罢,伸出右手,自那宽大袖袍之中,取出一物,乃是一个明晃晃、金灼灼的箍儿。
菩萨将金箍望空一抛,口中念动真言。
那箍儿见风即长,化作一道金光,落将下来,不偏不倚,正套在黄毛貂鼠脖颈之上,随即自行收紧,牢牢箍住。
貂鼠“吱”的一声尖叫,浑身抽搐,顷刻间变得只有常人巴掌大小,被菩萨收在掌心,蜷缩着一动不敢动。
菩萨将其纳入袖中,这才转身,对一旁金阳再拜道:“多谢真君。”
金阳拱手,淡淡道:“我师常言,除魔卫道乃我辈分内之事。此怪阻挠取经,戕害群生,罪有应得。”
灵吉菩萨含笑点头,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阿青与小玉,二人被菩萨目光一扫,顿时有些局促,低头不敢直视。
菩萨温言道:“此番多谢二位道友。”
阿青、小玉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菩萨笑道:“二位过谦了,此难亏你们护法有功,才能保住三藏,贫僧回去,一定照实禀明如来,日后到了灵山,求得真经,自有功果。”
阿青、小玉被说破心藏,面色微红,心中惊喜,忙作揖道:“多谢菩萨!”
灵吉菩萨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向行者道:“大圣,此间事了,妖魔已收,快去洞中救你师父出来罢。贫僧还需将此孽畜押回灵山,面见如来复命,就此别过。”
言罢,脚下祥云自生,托着他冉冉升空,径往西天方向去了。
众人目送菩萨远去,行者转身对阿青等人笑道:“正主没了,我等快去洞中,救师父出来,再将那些为虎作伥的小妖一并打杀,扫清巢穴,以绝后患!”
当下众人精神抖擞,各擎兵器,扫荡群魔。
那数百小妖早已被方才一幕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回神,见众人来势汹汹,早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行者四人各展神通,冲入妖群之中,恰似虎入羊群,鹰逐燕雀。正是:
恨极妖魔太猖狂,今日报仇正应当!
大圣一条铁棒纵横,挨着就死,碰着就亡;八戒恼怒,抡起九齿耙,将小妖们筑个通透,耙个稀烂,直杀得血肉横飞似泥扬!
洞前空地上,但闻惨呼连连,只见妖尸枕藉。
不过盏茶功夫,数百妖卒尽数了账,再不能作恶。
料理了洞外小妖,行者一马当先,闯入洞中,那里尚有少许留守小妖及那被掳来的凡人,听得洞外喊杀震天,早已乱作一团。
众人秋风扫落叶般,将顽抗妖孽尽数诛除,救出被掳凡人,发放盘缠令其归家不提。
行者心系师父,直奔后园。
只见老和尚被绑在定风桩上,面容憔悴,双目紧闭,口中兀自低声念诵《多心经》。
行者看得心酸,抢步上前,唤道:“师父!师父!弟子来也!”
唐僧闻声,缓缓睁开双眼,见是行者,顿时泪如泉涌,声音哽咽:“悟空!你…你终于来了!为师还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师父一夜水米未进,又担惊受怕,此刻心神一松,几乎虚脱。
行者忙扯开绳索,小心翼翼地扶住摇摇欲坠的长老,助其从桩上下来,口中连道:“师父受苦了!都怨弟子失察,未能护得师父周全,让师父受此磨难!”
唐僧双脚落地,只觉酸软无力,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行者搀扶。
他喘息片刻,稳了稳心神,方道:“不怪你,是为师命中有此一劫。那妖怪…何在?可曾降服?”
行者道:“师父放心,那黄风怪已被灵吉菩萨收走,押回西天灵山听候如来发落去了!洞中大小妖孽,也已被我一并剿灭干净!”说着,搀扶着唐僧,一步步走出后园。
途中,行者又将事情始末讲了一遍,听得老和尚连呼佛祖保佑。
来至洞外,三藏见八戒、阿青、小玉俱在,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总算落地,又见一位金冠锦袍、丰神如玉的青年静立一旁,虽不言语,却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仪,心知此必是救命恩人,忙强打精神,挣脱行者搀扶,整衣上前,合十拜道:“贫僧玄奘,多谢真君仗义出手,降妖除魔!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金阳侧身,不受全礼,拱手道:“法师西行求经,普度众生,此举功德无量,漫天神佛无不暗助,贫道不过略尽绵力,无足道尔。”
三藏又向阿青、小玉道谢,后者连忙还礼。
长老又朝西方顶礼膜拜,口中诵经。
趁此功夫,行者让八戒将那些沾满血腥的妖物尸骸堆积一处,又将洞中秽物尽数聚拢,念动真言,呼的一口三昧真火吹出,烧透了那千年经营的妖洞府,焚尽了万载积攒的怪巢穴。
但闻噼啪作响,梁倒柱摧,岩崩石裂,霎时红光冲天,映得岭上半天红遍。
满洞的妖骸,连同那许多罪孽,尽作飞灰,随风飘散,再不留痕。
大火足烧了半个时辰,将一座经营多年的黄风洞烧成白地,只余断壁残垣,袅袅青烟。
三藏惊魂稍定,对金阳再次拜谢:“多蒙真君搭救,感激不尽。不知真君仙乡何处,宝山何名?他日若过贵境,定当登山叩谢,供奉香火。”
金阳道:“法师言重,贫道此番下山,乃是感应师弟师妹信香召唤,特来相助,如今事了,也该回山复命。”言罢,看向阿青与小玉。
阿青、小玉被目光一扫,莫名心虚,低下头去。
行者对八戒道:“呆子,你好生照料师父,老孙回王老头家,将行李马匹取来!”
八戒应了,将师父搀到一旁歇息。
行者冲阿青、小玉一笑,又对金阳拱了拱手,遂纵筋斗云,倏忽不见。
猴子去后,金阳对阿青、小玉道:“随我来。”
阿青、小玉相视一眼,心下皆有些忐忑,却不敢违拗,硬着头皮道:“是,师兄(师叔)。”
遂跟在金阳后面,进了深林,寻一处僻静所在。
八戒看着三人背影没入林中,挠头嘀咕道:“这牛鼻子好大的派头...”
直到唐僧责备的眼神看来,才讪讪闭口。
第360章 明志
金阳领着二童来至林中僻静处,其时暮色四合,林间晦暗,唯天边尚存一缕残霞。
阿青、小玉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金阳缓缓转身,望向二童,目光平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阿青和小玉心下忐忑,不敢对视,双手纠在一起。
金阳并未立即开口,只是用那双清冷如星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眼前二人,在阿青面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小玉,最后又回到阿青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照心底,让一切小心思无所遁形。
二童眼观鼻,鼻观心,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金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静谧的林间格外分明:“瞒着师尊,未经允许私自下山,此为一;知情不报,擅动信香,此为二;不自量力,擅作主张,卷入西行因果,几陷险地,此为三。依我山规、玄门戒律,每一条,该当如何处置?”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厉声喝问,只是这般平静地陈述,反而让阿青与小玉心头更沉。
阿青深吸一口气,知道抵赖不过,也无心抵赖。
他抬起头,迎上师兄的目光,面色微白,眼神却并无太多慌张,反倒有种的释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小玉也抬起头,神色拘谨,却未有慌乱。
早在噶觉寺仁波切圣像显灵时,他俩便知父亲(师祖)多半早已知晓他们行踪,也已经做好了认罪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想着,阿青反倒镇定下来,躬身行礼,坦然答道:“回师兄,依门规,前两条当禁足思过,抄经涤心,第三条罪加一等,需受戒鞭,闭门静省。”他将门规一条条背出,并无推诿。
小玉忙补充道:“师叔,弟子也有错!未曾劝阻阿青师叔,反与同行,亦当同罚!”
金阳听罢,脸上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既知罪,何以明知故犯?莫非千泉山清修之地,还容不下你二人求道之心?”
阿青恳切道:“当然容得下!只是...”他有些难为情,“只是山中修行日久,颇觉气闷,听闻东土大唐物阜民丰,天朝上国,乃世间繁华之所,便想着去游耍一番,排遣心绪,不想正撞上观音菩萨显圣,在长安城中挑选取经人,言说西天求经一可济群生,二能成金果,故而一时热血上涌,这才擅作主张...”
他自觉理亏,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想到什么,眼神渐渐坚定起来,直视着金阳双眼道:“一开始确是临时起意,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见圣僧为普度众生,甘舍性命,不避艰险;大圣护道除魔,百折不挠。此等胸怀,此等作为,实令小弟心折!”
阿青说着,神情越发坦荡,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师兄,我年少时,常听你们提起东行故事,求真释厄,立德立业,嘴上不说,心中却十分向往。恰如师兄所言,以小弟的身份,安心留在山中清修,有父祖教诲,自是道途平坦,无忧无虑,但此非我所求!”
说到这,他面色肃然,目露坚毅,抱拳道:“师兄,岂不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经磨难,怎见真知!西行取经乃旷世伟业,善莫大焉,小弟想在这万丈红尘中磨练道心,求个印证!故而自作主张,追随同往,虽九死其犹未悔!但我亦知此举孟浪,罪全在我,小弟甘受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他说完,冲金阳拜倒在地,长身不起。
小玉见兄长如此,连忙跟着跪倒,拱手道:“我也一样!”
金阳静静听着,待二人说完,方不疾不徐道:“世间种种,非热血上涌,便可为之。小青,你的心意为兄尽知,但你二人可知,这西行之路,步步杀机,处处劫难,非是游山玩水。”
顿了顿,他道:“便说此回,那黄风怪三昧神风的利害,你们是亲身体验过的。你二人仗着几件护身法宝,才敢上前,若无我及时赶到,仅凭你们,能过关否?这尚且只是西牛贺洲门户,第一道难关。往后劫难重重,凶险更胜今日十倍。妖魔凶顽,神通广大者不知凡几,仅凭你二人这点微末道行,可能禁受得起?”
这番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刺在二童心头。
昨夜被那神风吹得天旋地转、魂魄欲飞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一想到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无数重劫,阿青不由面色发白,小玉也抿紧了唇,额头沁出细汗。
金阳所言非虚。
他们确实亲身体会到了西行路上的凶险,与以往在山中听闻的故事,感受截然不同。
风过松涛,飒飒作响,林中一时寂静。
阿青低头,看着脚下松软的泥土与落叶,离山以来的种种经历,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
初时的热血冲动,早在这连番经历,尤其是今次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沉淀、发酵,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明而坚定,迎着师兄那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师兄所言,字字警醒,如雷贯耳。起初确是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只凭一时热血,便贸然涉险。经此一役,更知西行艰难,妖魔厉害,绝非儿戏!”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稳坚毅:“但是,也正因亲身经历此劫,我心中反而更明白,西行之路虽险,却也是砥砺道心、磨砺己身的大机缘!一路走来,小弟多见百姓苦于妖祸,渴望安宁。弟子常自扪心叩问:我辈修道,所为何来?若只图自家逍遥长生,躲在山中清净度日,而对世间苦难、妖魔横行视而不见,这道,修来何用?”
阿青眼中光芒渐盛,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西行取经,上求佛法以明心见性,下度众生以积功累德,正是护持正法、践行我道的壮举!我虽不才,愿附骥尾,尽绵薄之力,扫除妖氛,护持正道,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劫难重重,不见真经,绝不回头!此心此志,日月可鉴!”
他这话说得决绝,带有一股粉身碎骨浑不怕,只要一往无前的气势。
小玉在旁听得浑身燥热,胸怀激荡,恨不得仰天长啸,忙抱拳叫道:“师叔,我也一样!”
二童先后坦陈心志,林中再次陷入寂静。
金阳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似有极细微的波光流转,仿佛在审视,在衡量,在判断这番话中,有多少是少年意气,又有多少是出于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