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瞪眼道:“你怎么睡在这里,绊我一跌?”
行者笑道:“小道童见我这老道人,自要跌一跌儿做见面钱。”
那妖道:“我大王见面钱只要几两银子,你怎么跌一跌儿做见面钱?你别是一乡疯,决不是我这里道士!”
行者道:“你还真别说,是不想们,贫道是蓬莱山来的。”
那妖一惊道:“蓬莱山可是海岛神仙境界!”
行者就等他这句话,把拂尘一摆,昂首挺胸道:“这话说对了,我不是神仙,谁是神仙?”
两个夯精即回嗔作喜,上前作揖道:“老神仙,老神仙!我等肉眼凡胎,不能识认,言语冲撞,莫怪,莫怪!”
行者暗笑,一脸正经道:“我不怪你,常言道,仙体不踏凡地,你怎知之?我今日到你山上,是奉天数,要度一个成仙了道的好人。你们哪个肯跟我去?”
二妖一听还有这等好事,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不期撞了大运!
当即踊跃举手。
精细鬼儿蹦着高道:“师父,我跟你去!”
伶俐虫儿不甘落后:“师父,我也跟你去!”
行者见鱼已上钩,愈发从容,明知故问道:“你二位从哪里来的?”
那怪道:“自莲花洞来的。”
“要往那里去?”
二妖道:“回师父,奉我大王教命,拿孙行者去的!”
“拿哪个?”
“拿孙行者。”
孙行者道:“可是跟唐僧取经的那个孙行者么?”
二妖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师父也认得他?”
行者道:“那猴子有些无礼。昔年他闹天宫,曾偷了我满炉的金丹,故此认得。我与你同拿他去,就当与你助功。”
二妖对视一眼,都笑道:“师父,不须你助力,我二大王有些法术,遣了三座大山把他压在山下,寸步难移,教我两个拿宝贝来装他的!”
行者闻言心中一动,问道:“哦?是甚宝贝?”
精细鬼儿笑嘻嘻道:“我的是红葫芦,他的是玉净瓶!”
行者又问:“怎样装他?”
精细鬼儿毫无隐瞒:“师父不知,只要我把这宝贝的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他一声,他若应了,就装在里面,贴上一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汤了!”
行者见说,心中暗惊道:‘利害!利害!当时日值功曹报信,说有五件宝贝,这是两件了,不知那三件又是甚么东西?’
心里想着,嘴上笑道:“二位,可否把宝贝借与贫道一观?”
二妖不疑有他,即于袖中取出两件宝贝,双手递与行者。
行者拿在手里把玩一阵,越发欢喜,暗道:‘好宝贝!好宝贝!我若把尾子一抉,飕的跳起走了,只当是送老孙。’
忽又思道:‘不好!不好!抢便抢去,恐坏了老孙的名头,却不能白日里做了强匪!’
复将宝贝递与他,轻抚长髯淡笑道:“不过如此,弗如吾宝远甚~”
二妖面面相觑,有些不信,又不敢不信,都道:“师父有甚宝贝?也借与我凡人看看压灾。”
行者笑而不语。
二妖愈发心痒,禁不住央求。
好行者,伸下手把尾上毫毛拔了一根,捻一捻,叫:“变!”即变做一个一尺七寸长的大紫金红葫芦,自腰里拿将出来道:“你们看我的葫芦么?”
那伶俐虫儿迫不及待接在手,看了又看,笑道:“师父,你这葫芦长大,有样范,好看,却只是中看不中用!”
行者佯作不悦道:“你怎知不中用?”
那怪道:“我这两件宝贝,每一个都可装千人哩!”
行者摇头笑道:“你这装人的,何足稀罕?我这葫芦,连天都能装在里面!”
二妖吓了一跳,惊道:“可以装天?”
行者点头故作高深:“出家人不打诳语。”
二妖嘀嘀咕咕一阵,道:“只怕是谎。除非装与我们看看才信,不然决不信你!”
行者笑道:“尔等凡人不识真仙!岂不知天若恼我,一月之间,常装他七八遭!倘若不恼着我,就半年也不装他一次。”
伶俐虫儿见他言之凿凿,胸口噗噗直跳,开动脑筋道:“哥啊,这可是装天的宝贝,咱们与他换了罢!”
精细鬼儿也大为心动,却为难道:“他那是装天的,怎肯与我装人的相换?”
伶俐虫儿道:“若他不肯,贴这个净瓶也罢。”
行者听着二妖窃窃私语,心中暗喜:‘葫芦换葫芦,余外贴净瓶,一件换两件,真的换假的,扎实地不赖!’
一念及此,他也有些急不可耐,上前扯住那怪道:“装天的可换么?”
伶俐虫儿道:“能装天就换,不换,我是你儿子!”
行者忍不住嘴角上扬,故作叹息道:“也罢,也罢,我便装与你们看看。”
好大圣,低头捻诀,念个咒语,叫那日游神、夜游神、五方揭谛等上天禀告,借天装闭半个时辰,好教他诓宝以救师父。
众神不敢怠慢,径至南天门里灵霄殿下,启奏玉帝,备言前事。
玉帝闻报笑道:“这泼猴,出言无状,前者观音来说,放了他保护唐僧,朕这里又差五方揭谛、四值功曹,轮流护持,如今又借天装,天可装乎?”
才说装不得,那班中闪出哪吒三太子,奏道:“万岁,天也装得。”
玉帝道:“三太子有何高见?”
哪吒侃侃而谈:“陛下,自混沌初分,以轻清为天,重浊为地。天是一团清气而扶托瑶天宫阙,以理论之,其实难装。但只孙大圣保唐僧西去取经,诚所谓泰山之福缘,海深之善庆,今日当助他成功。”
玉帝来了兴致:“卿有何助?”
哪吒拱手道:“请万岁降旨,往北天门问真武借皂雕旗在南天门上一展,把那日月星辰闭了。对面不见人,捉白不见黑,哄那怪只说装了天,以助成功。”
玉帝微微颔首:“依卿所奏。”
那太子奉旨,前来北天门,见真武备言前事,那祖师随将旗付太子。
早有游神急降大圣耳边道:“哪吒太子来助功了。”
行者仰面观之,只见祥云缭绕,果是有神,负手背对二妖道:“我待施为,且静观之。”
二妖忙屏气凝神,将眼睛睁到最大,看他怎么样装天。
这行者念声去,将一个假葫芦儿抛将上去,被那山顶上风吹去,飘飘荡荡,足有半个时辰,方才落下。
南天门上,哪吒太子把皂旗拨喇喇展开,把日月星辰俱遮闭了,真是乾坤墨染就,宇宙靛装成。
二妖尽皆失色,大惊道:“才说话时,只好向午,却怎么就黄昏了?”
行者笑道:“天既装了,自不辨时候!”
“如何又这等样黑?”
“日月星辰都装在里面,外却无光,怎么不黑!”
二妖慌道:“师父,你在哪厢说话哩?”
行者道:“就在你们前面”
二妖伸手摸着道:“只见说话,更不见面目。师父,此间是甚么去处?”
行者偷笑,咳嗽两声,哄他道:“不要动脚,此间乃是渤海岸上,若塌了脚,落下去啊,七八日还不得到底!”
二怪大惊:“师父,快收了神通罢!若再弄一会子,落下海去,不得归家!”
行者让他俩安心,又念咒语,让三太子把旗卷起,又见日光正午。
二妖重见光明,松口气笑道:“妙啊!妙啊!这宝贝我们换了,师父可不能反悔!”
那精细鬼儿交了葫芦,伶俐虫儿拿出净瓶,一齐儿递与行者。
行者故作迟疑,架不住二妖一劲儿催促,这才不情不愿将宝贝换了。
二妖得了大葫芦,自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生怕行者反悔,急匆匆告辞走了。
第389章 分头
却说行者见二妖远去,这才收了神通,现出本相。
那阿青在树后看得分明,也收了隐身法,现出身来,半晌无语。
行者将手中两件宝贝颠了颠,笑道:“贤弟,如何?老孙这番手段,可还入得眼?”
阿青苦笑道:“大圣手段莫测,小弟今日算是见识了。只是…”他指了指二妖离去的方向,“宝贝既已到手,何不除了那两个小妖,以绝后患?”
行者笑道:“那二妖性蠢无害,罪不至死。况且老孙还要他们回去报信,引那妖魔出来。若就此打杀,反倒不美。”
“大圣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行者点头:“然也!那妖魔既有五件宝贝,如今只得其二...”
正说间,忽听远处传来二妖的声音:“多谢老神仙赐宝!他日有缘,定当厚报!”
阿青循声望去,只见那精细鬼儿、伶俐虫儿已走出老远,此时正转身朝这边作揖道谢,满脸感激。
他不由一怔,转头看向行者,却见行者正朝他挤眉弄眼,那意思分明是:
如何?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阿青张了张嘴,没有吱声。
真神了!
行者大笑,将两件宝贝揣入怀中,道:“贤弟且在此稍候,老孙去去就来。”
说罢,纵身一跃,跳上云端,径往南天门去了。
不多时,到了天门外,哪吒三太子等候多时,见行者到来拱手笑道:“大圣别来无恙?宝贝可曾到手?”
行者笑道:“多蒙太子相助,宝贝已入我彀中。那两个小妖,被老孙耍得团团转,如今还感恩戴德呢!”
哪吒太子闻言大笑:“大圣好手段!那二妖回洞,见葫芦不灵,不知要如何懊恼。”
行者道:“此番有劳太子,老孙特来道谢。”
哪吒摆手道:“大圣何必客气。保唐僧西行取经,乃是功德无量之事,小神略尽绵力,理所应当。”
行者笑道:“等老孙取经归来,再往天王殿找三太子饮酒!”
听到喝酒,哪吒眼睛一亮,连道:“好说,好说!”
二人又叙谈片刻,行者告辞下界。
哪吒送出南天门,目送行者去了,这才转身回禀去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那精细鬼儿、伶俐虫儿二妖,得了“装天”的葫芦,欢天喜地,一路说笑,往莲花洞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