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数里,伶俐虫儿对精细鬼儿道:“哥哥,咱们得了这装天的宝贝,何不先试上一试?若是灵验,回去也好向大王交差!”
精细鬼儿正有此意,闻言拍手道:“此言甚是!若是灵验,大王必定欢喜,重重有赏!”
二妖商议定,寻了个开阔处。
精细鬼儿捧着葫芦,学着行者的模样,真个把葫芦往上一抛,扑的就落将下来。
连叫三声,那葫芦纹丝不动,天空依旧湛蓝,白云悠悠。
伶俐虫儿道:“哥哥,莫非咒语不对?那老道念的甚么咒语?”
精细鬼儿挠头道:“那老道只教了用法,未曾教咒语。许是不要咒语,只叫一声便行?”
伶俐虫儿道:“哥哥再试试。”
精细鬼儿又捧着葫芦,仰头叫道:“天!快进来!”
又叫三声,葫芦还是毫无反应。
二妖面面相觑。
伶俐虫儿道:“哥哥,让我试试!”说罢接过葫芦,也学着样儿,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道:“天老爷!快进葫芦里来!”
依旧波澜不惊。
二妖连试数次,葫芦全然无用。
精细鬼儿脸色渐渐白了,颤声道:“贤弟,莫非…莫非咱们上了那老道的当了?”
伶俐虫儿也慌了神,抢过葫芦,左看右看,忽然叫道:“哥哥你看!这葫芦…这葫芦怎的这般轻?”
精细鬼儿接过一掂,果然轻飘飘的。
心中一沉,忙拔开塞子,往里一看,却是空空如也。
又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有。
那葫芦噗得变做一根毛尖儿,不见了踪影。
“完了!完了!”精细鬼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咱们上当了!那老道一准儿是个骗子!用个假葫芦,骗走了咱们的真宝贝!”
伶俐虫儿也手足无措:“这…这可如何是好?丢了宝贝,回去大王定不饶咱们!”
精细鬼儿哭道:“咱们却丢了宝贝,还有何颜面回去?”
伶俐虫儿眼珠一转,低声道:“哥哥,要不…咱们逃吧?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总好过回去领死。”
精细鬼儿闻言,先是心动,随即摇头道:“不可!不可!大王对咱们恩重如山,平日里有吃有喝,从不亏待。如今丢了宝贝,咱们一走了之,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辈?便是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
伶俐虫儿急道:“那回去也是死,逃走也是死,何不逃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精细鬼儿正色道:“贤弟此言差矣!回去请罪,饶就饶了,不饶死就死了,也算还了大王的恩情。若是一走了之,便是苟活于世,也难心安!”
伶俐虫儿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得道:“哥哥说的是。是小弟糊涂了。既如此,咱们便回去请罪,要杀要剐,听凭大王发落。”
二妖商议定,臊眉搭眼,垂头丧气而走。
这一路,再不闻说笑之声,只余叹息连连。
他却不知,那厢行者和阿青,早变了两个苍蝇儿,一路尾随。
原来行者从南天门回来,与阿青会合,见二妖正在试葫芦,便隐了身形,悄悄跟上。
此刻见二妖要回洞,行者对阿青道:“贤弟,咱们跟上去,混入妖洞,见机行事。”
却说二妖回到莲花洞,守在洞门的小妖见他们回来,问道:“二位,可曾拿得那孙行者?”
精细鬼儿、伶俐虫儿哪有脸回答,只低着头往里走。
小妖见他们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侧身让开道路。
二妖进了洞府,来到大厅。
金角、银角二魔正在厅中商议,见二妖回来,问道:“如何?可拿得孙行者?”
精细鬼儿、伶俐虫儿扑通跪倒,连连叩头,哭道:“大王恕罪!小的们无能,丢了宝贝!”
“甚么?”金角霍然站起,银角也变了脸色。
精细鬼儿将前事一一道来,如何遇见老道,如何用宝贝换了装天的葫芦,如何试之不灵,说得详详细细。
说罢,二妖以头抢地,泣道:“小的们一时糊涂,上了那老道的当,丢了宝贝,罪该万死!请大王发落!”
金角听完,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二妖,半晌说不出话来。
银角却还沉得住气,问道:“你二人说的那老道,是何模样?”
伶俐虫儿道:“是个白发老道,看着仙风道骨,自称是蓬莱山来的神人,要度有缘人成仙。”
银角与金角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惊疑。
金角道:“蓬莱山乃海外仙岛,怎会有道士来此?莫非…”
银角接口道:“定是那孙行者变化!”
精细鬼儿闻言,猛地抬头:“大王是说…那老道是孙行者变的?”
银角沉声道:“十有八九!那孙行者有七十二变,最善变化骗人。你二人定是着了他的道儿!”
精细鬼儿、伶俐虫儿这才恍然,想起那老道言行举止,确有可疑之处。
只是当时被“装天”的言语唬住,未曾细想。
如今想来,当真悔之晚矣!
金角长叹一声,对二妖道:“起来罢。”
精细鬼儿、伶俐虫儿不敢起身,只是叩头。
金角道:“此事不怪你二人。那孙行者狡诈多端,神通广大,处处人熟,又惯会变化。莫说是你二人,便是本王亲去,也未必能识破。”
精细鬼儿、伶俐虫儿闻言,更是羞愧,堕泪道:“大王待小的恩重如山,小的却丢了宝贝,万死难赎其罪!请大王重罚!”
银角道:“你等不知,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他不住,你二人着了他的道,也在情理之中。起来罢,不怪你们。”
二妖这才敢起身,垂手侍立。
刻下,行者和阿青变的苍蝇儿正趴在梁上,将厅中情形看得分明。
行者暗笑:‘这两个魔王,倒还有几分良心。’
这时,银角大王问二妖道:“我问你们,除了那老道,可还见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道童?”
精细鬼儿和伶俐虫儿闻言一愣,对视一眼,纷纷摇头:“回大王,我等眼拙,不曾见过。”
“这就怪了...”银角摸着下巴,眉头微皱。
陆青师侄去哪儿了?
阿青在旁听到老魔专门问自己下落,也是一怔,有些莫名其妙。
吃了我的肉又不能长生不老,问我怎的?
厅中,金角对银角道:“贤弟,如今紫金葫芦、玉净瓶皆落入那猴子之手,该如何是好?”
银角道:“那猴子本就利害,如今得了两件宝贝,更是如虎添翼,咱们需早作打算。”
金角忽然想起什么,提议道:“不如去压龙山压龙洞,请老母亲来,顺带借她的幌金绳一用,定可擒那猴子!”
银角点头道:“合该如此。”
当下唤来两个常随的伴当,一名巴山虎,一唤倚海龙。
都是他们的心腹,向来办事稳妥。
银角吩咐道:“你二人速去压龙山压龙洞,拜见老奶奶,就说孩儿们请她老人家来洞中吃唐僧肉,共享长久。路上千万小心,莫要走漏了风声。”
巴山虎、倚海龙领命,出洞去了。
梁上,行者听得明白,对阿青传音道:“贤弟,你且在洞中打探,摸清洞中布置,探明师父、师弟们关押之处。老孙去跟着这两个小妖,往压龙山走一遭。”
阿青道:“大圣小心。”
行者笑道:“贤弟放心,老孙自有分寸。”
当下,行者所变苍蝇儿悄无声息飞出大厅,跟在巴山虎、倚海龙身后,一路出洞去了。
阿青见行者去了,便振动翅膀,在洞中乱转。
这莲花洞果然广大,分前、中、后三进。
前洞是大厅,中洞是二魔寝处,后洞则是关押人犯之地。
阿青先往中洞去,但见陈设华丽,珠光宝气,不似妖洞,倒似仙家洞府。
又见桌案上摆着铜炉、药杵等物,居然是处炼丹之所。
阿青暗暗心惊,又往后洞飞去。
穿过几条甬道,来到一处石室,但见三藏、八戒、沙僧、小玉四人被捆在石柱上,那白马拴在一旁,旁有几个小妖看守。
只听八戒正在哭诉:“师父啊,这次怕是真要成下酒菜了。那猴哥也不知怎样,若也被擒,咱们可全完了!”
三藏垂泪道:“都是为师连累了你们。早知那老道不是好人,就不该理他。”
沙僧道:“师父莫要自责。大师兄神通广大,定能救咱们出去。”
唯独小玉神色自若,笑道:“诸位长老不必忧虑。大圣和我师叔吉人天相,自有手段救咱们出去,只需耐心等待便是。”
八戒道:“你倒说得轻松。那妖魔这般厉害,猴哥迟迟不来,恐怕早回花果山了!”
小玉但笑不语。
阿青见四人无恙,心中稍安。
又见小玉气定神闲,似是胸有成竹,有些疑惑,却未即刻现身。
只是记牢路径,又往前洞飞去。
再说行者。
他变作苍蝇,展开翅,飞将去,钉在巴山虎身上,出了莲花洞。
行经二三里,就要打杀他两个,又寻思:‘打死容易,但他奶奶身边有那幌金绳,又不知住在何处,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
好行者,嘤的一声,躲离小妖,让他先行有百十步,却又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小妖儿,戴一顶狐皮帽子,将虎皮裙子倒插上来勒住,赶上道:“走路的,等我一等!”
那倚海龙回头问道:“你是哪里来的?”
行者道:“好哥啊,连自家人也认不得?”
小妖看了看,道:“我家没有你。”
行者道:“怎么没我?你再认认看。”
小妖道:“面生面生,不曾相会。”
行者笑道:“你们不曾会着我,我是外班的。”
二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外班长官,幸会幸会。你往哪里去?”
行者道:“大王说差你二位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教他就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恐你二位走得缓,有些贪顽,误了正事,又差我来催你们快去!”
二妖见他说着海底眼,更不疑惑,真个把行者认做一家人,急急忙忙,往前飞跑,一气又跑有八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