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赵家门外已乱成了一锅粥。
只见门前停着一支约莫二三十人的队伍,人人身着红黑相间的劲装,虽披着喜绸,却无半分喜气,个个面目狰狞,眼神凶狠。
为首的是个眉眼凶悍的疤脸汉子,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指着赵家众人骂骂咧咧。
那些随队敲锣打鼓的乐人早停了乐曲,都手持棍棒,与赵家仆从推搡对峙。
陆昭悄无声息移步至厅堂门侧,借着廊柱冷眼观瞧。
赵诚刚走出大门,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坐在马上的疤脸汉子便不耐烦喊道:“我说赵保长,吉时已至,怎地这般磨蹭?想要反悔不成?赶紧让你家闺女上轿!免得坏了我家大爷的美事!”
赵诚强挤笑容,拱手道:“李管事息怒,小女还在梳妆,再等片刻便好……”
“我呸!”疤脸李管事啐了一口,“休要搪塞!老子等了半日也不见影儿,来人!去给我把小姐‘请’出来!”
他一声令下,身后如狼似虎的汉子齐声发喊,便要往里冲。
赵诚及其兄弟、子侄并家中仆役连忙上前阻拦,口中哀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李管事,如此于礼不合啊!”
“去你娘的礼!”刀疤脸李管事狞笑一声,“记住了,在朝奉县我家大爷的话就是礼!给我往死里打!”
话音未落,拳脚棍棒便如雨点般落下。
赵家众人奋力抵抗,奈何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怎敌得过这群惯常欺压乡里,如狼似虎的恶奴?
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揍得人仰马翻,头破血流。
男丁们被打倒在地,呻吟不止,血流如注。
女眷们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想要上前,却被丫鬟婆子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辱,一个个哭成了泪人。
尤其是赵诚的夫人蓝氏,见丈夫被打得满地乱滚,不禁心如刀绞,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过去。
混乱中,几名恶奴已然冲破阻拦,闯入内宅。
不多时,便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女子哭喊声由远及近,便见两名壮汉,粗暴地架着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将其从内宅生生拖将出来,正是赵诚的独女芸娘。
小闺女年方十四,生得月貌花容,模样甚是可人儿,此刻却花容失色,珠泪横流,拼命挣扎哭喊:“快放开我!我不要去!阿爷!娘亲!救我!”
“我的女儿啊!”
赵夫人见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便要扑上去,却被恶奴一把推开,跌倒在地。
赵诚见爱女被如此欺凌,目眦欲裂,顾不得自身伤痛,疯了一般冲上去,死死抱住李管事的马腿,哀声道:“李爷!李爷!求求您高抬贵手!小可就这么一个女儿,您行行好!行行好!聘礼我家十倍奉还!只求放过小女!”
那李管事坐在马上,乜了眼跪地求饶的赵诚,面露不屑,冷笑道:“现在知道认错了?晚了!实话告诉你,我家大爷看上你闺女,那是你们赵家天大的福分,休要不知好歹!”
说罢抬起一脚,狠狠蹬在赵诚脸上。
后者猝不及防,被踹得鼻血长流,仰面摔倒,脸上顿时开了染坊,鲜血混着泥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爹——!”
赵芸娘见父亲受此大辱,哭得撕心裂肺。
李管事却浑不在意,抠了抠鼻子,不耐烦摆手道:“赶紧带走!误了时辰,谁都担待不起!”
恶奴们得令,更加肆无忌惮,强行将赵芸娘塞进花轿,唢呐也不吹了,锣鼓也不打了,在一阵嚣张的呼喝声中扬长而去,只留下赵府门前一片狼藉。
陆昭站在暗处静静看着,面上无悲无喜。
直到李家的车队离开,才缓缓从廊柱后走出,来到满脸是血,目光呆苶的赵诚面前,伸手将其搀了起来。
第40章 冲喜
赵诚受此大辱,又痛失爱女,可谓颜面尽失,一时悲愤交织,此刻被陆昭一扶,竟当众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芸娘!我的芸娘!是爹对不起你啊!爹没用…”
陆昭知其激愤,急需宣泄,没有出言劝阻,只是静立一旁。
待哭声渐歇,气息稍平,这才自怀中取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莹白的丹丸,塞入赵诚口中。
此乃黄花真人亲炼“宁神丹”,有安魂定魄、顺气活血之效。
丹丸入口,赵诚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虽悲意未减,神智却清明了许多。
如何收拾残局不题。
半炷香后,赵家男女老幼齐聚宗祠。
放眼望去,男丁们个个鼻青脸肿,有的拄着木棍,有的缠着白布,衣冠不整,狼狈不堪;女眷们早哭得双目红肿如桃,眼袋低垂,犹自抽噎不止。
厅内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郁。
赵诚经丹药调息,气色恢复了几分,面色依旧憔悴,但已能强打精神。
他将陆昭毕恭毕敬请至上座,命仆从重新奉上热茶点心,向众人简单做了介绍,称是游方至此的得道高真,特邀来做客。
赵家上下沉浸悲伤之中,无暇行礼。
陆昭也不以为意,屁股刚沾板凳儿便直入正题,问赵诚道:“赵保长,那李家为何要强娶令媛?其中到底有何隐情?”
赵诚面色一黯,仿佛被勾起了心底最不愿触及的痛处,沉默良久,一声长叹,缓缓道出缘由:“道长垂询,赵某不敢再瞒…此事还需从半个月前说起…”
话说那李家大爷名唤李纲,年过半百才诞下独子,取名天赐,平日里娇生惯养,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可以说宠上了天!
半个月前,这位天赐少爷却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就此卧床不起,时而浑身冰冷,面色青紫,时而胡言乱语,状若癫狂。
李家请遍了县城乃至州府的名医妙手,灵丹神药不知吃了多少,少爷却依旧毫无起色,反而日渐消瘦,眼看就要不活了。
那李纲爱子如命,见此情形,自是心急如焚,却又一愁莫展。
正当众皆束手无策之际,忽有一老道登门拜访,手执拂尘,一身杏黄道袍,自称曾在昆仑山上得了真传,颇有玄术,能驱治百病。
李纲如获至宝,忙以重金请入府中诊治。
老道看过后当场卜了一卦,一口咬定说李大少并非患病,而是中了邪!
李纲见老道言之凿凿,当即信了几分,忙问如何解决,老道说大少爷邪气入体已有数日,寻常药石无用,唯有用“冲喜”之法,才能救命。
所谓“冲喜”,即需寻一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年轻女子,在特定时辰与李大少成亲,等到子时一刻洞房花烛夜,再用利刃刨出新娘的心肝作“药引”,炼制成丹,配合符水服下。
老道对李纲说,若用此法,不仅能驱散邪气,还可保子息延绵,更能添福增寿。
而赵诚的独女芸娘,好巧不巧,正是数十年难得一遇的阴生女!
听到此处,陆昭面沉如水。
他修道多年,熟读道藏,深知医理玄术,从未听闻治病需以活人心肝入药。
不消多说,那黄袍老道定是与长春观慈善、慈海一类的妖人!
赵诚未察觉陆昭神色变化,兀自悲声道:“李家大爷救子心切,对那老道说的话深信不疑,当即命人在全县寻访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便找到了小女头上…”
李纲得信后,即刻派人上门提亲,一并送来重金聘礼,顺带定了婚期,根本不容拒绝。
赵诚四处托人打听,这才得知内情。
明知女儿此去凶多吉少,奈何李家势大,若不答应,顷刻便要家破人亡,甚至连累宋官屯数百邻里乡亲,不得不忍痛割爱。
赵诚讲完,厅堂内已然哭成一片。
旁边的赵夫人听到“取心肝作药引”之言,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她这几日每天以泪洗面,眼泪都要流干了。
陆昭强压怒火,对赵诚道:“赵保长,你先前不肯明言,乃至出言恐吓,是怕贫道不知深浅,仓促出手,非但救不出令媛,反受其殃?”
“是…”赵诚抹着泪,哽咽道,“是有这方面考虑…道长是方外之人,何必卷入这是非漩涡?赵某自认倒霉,实不愿连累无辜…”
陆昭皱眉,质问道:“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被人剜去心肝,做成药引,死无全尸么?”
赵诚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颓然道:“我自不甘,又能如何?势比人强,要怪只怪芸娘她命苦……”
“一派胡言!”
“你家无故受难,不怪元凶,反责被害之人,是何道理?”
“命由天定,事在人为。”
陆昭霍然起身,目光灼灼盯着汉子,“若贫道说,有十成把握救回令媛,你待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赵诚却面露犹豫,苦笑道:“这不是救不救得回来的问题…”
不等他说完,一旁的赵夫人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挣脱丫鬟,扑通跪倒在陆昭面前,放声痛哭:
“道长!活神仙!求求您,救救芸娘!只要您能救回我女儿,民妇愿给您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哪怕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其余赵家人受其感染,也都纷纷跪下磕头,恳求陆昭出手。
“夫人快快请起。”陆昭抬手虚扶,对众人道,“斩妖除魔,扶危济困,本是我辈应有之义,诸位不必如此。”
遂扭头看向仍在迟疑的赵诚。
“救人是贫道一人的决定,一切后果,自由贫道一力承担。方才李家的人并未看见贫道面容,无论成与不成,都不会牵连赵家,亦不会祸及宋官屯乡亲父老,赵保长无需多虑。”
赵诚愕然看着陆昭,又望了望跪了一地的众家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既是羞愧,又是感激,诸多情绪纠缠在一起,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默然许久,俯身一揖到地。
第41章 望气
不题赵家众人如何感激。
话表陆昭略作交代,便负了装有八虫的大籐筐,离了宋官屯。
一路行至村外旷野,四顾无人,满腹怨念的七蛛顿时炸了窝。
方才赵诚诉说内情时,它们藏在桌下听得一清二楚,之前当着人面不好作声,现在出了村子,自然再无顾忌,当即七嘴八舌喧嚷起来。
“气煞我也!”
小黄心直口快,愤然道:“那李家也忒可恶!强抢民女不说,还要挖出心肝做药引,简直比山里吃人的妖怪还可恨!”
“就是!”橙蛛接口道,“还有那个赵诚,身为人父,竟亲手把女儿推进火坑,好生无情!”
小绿声音尖细:“他那是怕死!怕李家报复!”
小红幽幽叹道:“唉,也是无奈,他家大业大,村里乡亲性命系于一身,难呐…”
小青哼了一声:“再难也不能卖女求安!”
小蓝与小紫年纪最小,心思单纯,只顾着替那未曾谋面的赵家小姐难过,又忆起故去的师祖,竟嘤嘤啜泣起来。
一时间,筐内叽叽喳喳,或怒骂李家蛮横,或埋怨赵诚懦弱,或同情芸娘命苦,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独小金没有参与。
它性情沉稳,思虑也远,待师妹们稍歇,方才问陆昭道:“师父,您既应下此事,想必胸有成竹,不知您打算如何救出赵家小姐?”
李府横霸一县,守卫定然森严,还有不明底细的老道坐镇,硬闯恐非易事。
“呵呵…山人自有妙策。”
陆昭闻言微微一笑,从容道:“不过兵家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遇事不能鲁莽。动手之前,需得先探一探那李府的虚实,摸清底细,方好行事。”
小金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师父,那黄袍老道自称来自昆仑山,您以为是真是假?”
“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