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冷笑两声,撇嘴道:“昆仑山乃玉清祖师道场,万仙之源,岂容此等戕害生灵、行妖孽事的败类存身?他若是昆仑山中真修,为师便是兜率宫中道友!”
“量其不过一妖人罢了,欺世盗名,蛊惑人心,上不得台面!”
不屑摆手,陆昭早将神行符贴在膝下,看似闲庭信步,实则脚下生风。
他沿途打听,不过半个时辰,便追了李家的接亲队伍,却并不靠近,只远远吊在后面,一路尾随进了朝奉县城。
县城果然比村里繁华得多,街市纵横,店铺林立,大道小巷人来人往。
陆昭无心览阅,随迎亲队伍穿街过巷,来至城东一处占地极大的宅邸门前。
但见朱漆大门,铜环闪亮,阶前石狮狰恶,院墙高耸,绵延不绝,不知深有几许,院内亭台楼阁隐现,端的是气象森严,豪奢无比!
相比之下,赵家那在乡间堪称气派的宅院,直如乞丐破窑一般寒酸。
也难怪那赵诚畏之如虎!
陆昭目送接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进了朱门之内,深知此刻贸然闯入,非但救不得人,反会打草惊蛇,因此并未即刻有所动作。
他抬眼四下一望,见李家斜对面不远,恰有一座三层高的茶楼,生意颇为兴隆,心道此处甚好,遂负籐筐,踱步上了楼。
径上三楼,寻了个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跑堂的小伙计忙上来招呼,陆昭随意点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
吹去热气,举杯慢品,看似悠然自得,实则一对招子早已透过窗缝,将对面李府的格局构造瞧了个通透。
这李家不愧是朝奉县的“土皇帝”,家宅占地极广不说,一楼一阁落地的位置也颇为精巧,可谓风生水起。前后足有五进院落,左右还配有跨院耳厢,花园亭榭更不必说。
前院作为待客之所,中庭应为家主居停,后院深邃,想必是女眷内宅,各处皆有家丁护院巡逻,挎刀带棒,守备森严。
陆昭瞥了两眼,于心底勾勒出大致轮廓。
此时日上正午,距离子时一刻的行凶之时,尚有数个时辰,时间还很充裕。
陆昭即凝神静气,暗运玄功,悄启法目,往李府上方望去。
经过在山里赶路途中近两个月的修习,他对黄花老道所传《麻姑洞望气术》已初窥门径,此时使出,虽比不上师父那般运用自如,倒也十分写意。
法目一开,再看那李府,景象顿异。
就见整座宅院上空,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富贵红气,乃是积财巨万,权势熏天之象。
然而,在这赤泽中,却混杂着一道极其显眼的黑气,如狼烟般自后院某处精舍中冲天而起,翻腾滚动,透着一股子阴邪。
府中果然有妖孽盘踞!
陆昭眼露森然,更加笃定那黄袍老道绝非善类。
这股妖气之浓烈,虽不及千尸洞的苍狼精,却也非同小可,显然道行不浅。
除此之外,陆昭细细观瞧,发现那代表李家家主的气运之柱,看似磅礴粗壮,实则色厉内荏,空有皮相,内里隐隐透出一股凶兆。
意味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而维系家族绵延的瑞霭,更是稀薄暗淡,犹如风中残烛,一吹就散,此乃断子绝孙之象。
看来就算他不出手,这李家也蹦哒不了几天了…
陆昭若有所悟,对此行更多了几分把握。
观察半晌,心中有数。
他收起法目,又抬眼看了看天色,见日已西沉,暮色渐起,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揭开籐筐上盖着的粗布一角,探进手去捞出一只腹生紫纹的黑背蜘蛛,个头不大不小,与成人巴掌仿佛。
正是七蛛中年纪最幼的小紫。
适时,小家伙正趴在筐中打瞌睡,忽被师父取出,愣了一下,抬起脑袋望去,四对儿眼睛里写满困惑。
陆昭伸出手指,逗弄似的戳了戳小徒弟,笑道:“小紫,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小家伙打了个嗝儿,歪着头,仍是懵懵懂懂,不知师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下一秒,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师父翻袖取出一只锦囊,系在了自家腰上。
第42章 潜入
小紫忽被捞出,又见师父拿出个锦囊系在自己身上,眼中满是不解,怯生生问道:“师父,此是何物?”
陆昭传音道:“囊中装着为师路上画的几张符纸,从赵家取来的信物,还有一封书信。你待会需要潜入李府,找到那赵家小姐,亲手将这个锦囊交给她。”
小紫这才明白,师父是想让她进宅当探马,点点头又问道:“师父,赵家姐姐若是不信,该如何是好?”
说着羞赧低头,“弟子嘴拙,不善言辞,万一解释不清,恐怕…”
“无妨。”
陆昭怜爱地摸了摸徒弟的小脑袋,笑道:“只要她看过书信,一切自明。若其还不信,你便取出囊中信物与她,她必认得。”
“再者…”
陆昭说着,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清光,轻轻点在那锦囊之上,“为师已在这上面附了一丝神念,危急时刻可助你一臂之力。”
小紫只觉锦囊之上传来一阵温暖的熟悉感,仿佛和师父心贴着心,怯意顿消,欢喜道:“弟子省得了,一定不负师父所托!”
剩下六蛛见师父独选小妹执行如此紧要的任务,温言嘱托,将它们晾在一旁,不由醋意大生,立时喧嚷起来。
小黄道:“师父偏心!为何只让小紫去?我也要去!”
小绿、小青纷纷附和:“就是就是!我等也能潜行匿踪!”
橙蛛、小蓝也嘟囔道:“弟子也想为师父出力…”
连小红都忍不住挥舞步足:“师父,我比小妹力气大多了,怎不选我去?”
陆昭被她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伸手轻叩筐壁,“休要聒噪!这不是儿戏,小紫身形娇小,心细如发,又不似尔等毛躁,再适合不过。”
“此番潜入,非是比拼力气,小紫一人足矣。尔等安分守己,潜心以待,早晚有出力之时。”
小金担心师妹安危,问道:“师父,李家守卫众多,让小紫独自前去,会不会有危险?”
“风险自然是有的。”
陆昭神色一肃,对小紫叮嘱道:“李府戒备森严,更有妖孽藏匿,你此去是为了救人,而非争斗,一定要小心为上。”
说着,嘱咐徒弟要凭借身形小巧之利,沿墙根屋角行进,切记避开灯火,不要靠近人多的地方。
万一被窥见踪迹,切莫迟疑,即刻寻隙藏匿,借机遁走,与救人相比,还是保全自身最重要。
“锦囊中的‘隐气符’亦可助你遮掩气息,但并非万能,务必慎之又慎。”
小紫将师父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应道:“弟子一定小心,绝不逞强!”
陆昭颔首,轻轻将它置于窗外,低声说句:“去罢。”
小紫回头望了师父一眼,又看了看筐中殷切凝望的师兄师姐,不再犹豫。
只见它八足轻点,化作一道淡烟,悄无声息滑下茶楼外墙,融入暮色中不见了踪影。
此刻华灯初上,李府门前车马云集,前来参加喜宴的宾客络绎不绝。
高墙之内,人影幢幢。
小紫依循锦囊中神念指引,绕至李府侧后方僻静之处,见墙根杂草丛生,恰好有一条沟隙,虽然狭窄,足以容一蛛通过。
它屏息凝神,小心翼翼钻入隙中,只觉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入得府内,来至一处荒废的小花园,假山嶙峋,枯藤缠绕,显然久未打理。
小紫伏在草叶之下,八目齐张,仔细观察,瞧见不远处有回廊蜿蜒,时有挎刀护院巡逻而过,脚步莎莎,灯笼的光晕在墨色中摇曳。
它不敢怠慢,牢记师父先前嘱咐,借着檐角阴影,沿着墙根疾行。
陆昭附在锦囊上的神念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小紫左转右绕,避开巡视的家丁护卫,穿过重重月洞门,顺利进了内宅。
它身形本就不大,加之颜色深暗,行动时足尖轻点,几无声响,如鬼魅般在偌大的李府中穿梭,这才一路未被察觉。
如此穿廊过巷,约莫两炷香后,神念的牵引忽地变得强烈,直指后宅一处独栋瓦房。
此屋外观十分雅致,却是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两盏白灯笼,说不出的诡异。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倚在门前,看似磕着瓜子聊着闲天,实则眼神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不肯放过丝毫风吹草动。
小紫心知到地方了,悄然绕至精舍背后,见有扇支摘窗并未关严,尚留有一道缝隙。
待那两个婆子转头之际,它瞅准时机纵身一跃,闪电般掠上窗台,自那窄隙钻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脂粉与药石混合的古怪气味,甚是难闻。
除此之外,陈设倒是华丽。
锦帐绣被,妆台镜奁,一应俱全,却无半分新婚喜庆之气,阴沉沉的反似一间囚笼。
绣榻之上,蜷缩着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少女,不是赵芸娘又是哪个?
此时她云鬓散乱,凤冠歪斜,一张俏脸哭得梨花带雨,红肿的双眼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焰,肩头不住抽动,犹自啜泣不止,对有蛛闯入浑然不知。
小紫轻手轻足掂至床沿,仰头望着这可怜的少女,心中亦觉酸楚,轻声呼唤道:“芸娘姐姐?芸娘姐姐?”
在这寂静封闭的屋舍中听来格外清晰。
赵芸娘正沉浸于绝望哀伤之中,忽闻有人唤名,猛地一惊,忙止住悲声。
惶然四顾,却不见半个人影,只觉毛骨悚然,颤声道:“谁?谁在喊我?”
“姐姐,你往下看。”小紫又唤了一声。
芸娘循声低头,借着昏黄烛光,赫然瞥见床榻边趴着一只碗碟儿赛的大蜘蛛。
她出身乡绅之家,不似寻常村妇那般泼辣,毫无防备之下见此情景,顿时唬得魂飞魄散,“啊”地一声惊呼,仓皇向后缩去。
一直退到床角,裹紧锦被,仍是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道:“妖…妖怪!别…别过来…”
小紫也被吓了一跳,忙道:“姐姐莫怕,我不是害人的妖怪,是师父派来救你的!”
第43章 吃席
赵芸娘此时惊魂未定,哪里肯信?只道是李家弄来的邪物,脸上恐惧,泪水涌得更凶,呜咽道:“你休要骗我!走开!快走开!”
小紫见她反应这般激烈,生怕闹得动静大了,将门外的婆子引来,一边劝她莫要声张,一边跳到条案上。
足爪攒动间,将背上的锦囊解下,从中取出一枚雕有芙蓉花纹的玲珑银锁,在昏黄的灯烛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赵芸娘目光一触,身子猛地一颤,瞬间认了出来。
此是她幼时贴身佩戴之物,怎会…
心中惶恐立时被惊疑取代,少女瞪了红肿的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大蜘蛛,急声道:“这…这是我爹爹给我的长命锁!为何会在你这?”
难道…
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小脸儿蓦地煞白。
“不是不是!你千万别多想!”
小紫怕她误会,忙从锦囊中取出信封推了过去,“这是我师父写的,姐姐看了就明白了。”
芸娘犹豫刹那,将信将疑接过信笺,就着微弱的灯光,览阅起来。
只见信上字迹清俊,寥寥数语写明了事情原委,嘱咐她依言行事,莫要心急。
读罢书信,芸娘已是泪如雨下,然此番泪水,却不再是绝望悲苦。
她抬头望向小紫,目光复杂至极,哽咽道:“你…你真是爹爹请来救我的?那位执真道长现在何处?”
“姐姐放心,我师父神通广大,此刻正在外面安排,定能救你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