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紫松了口气,扭动一下身躯,好奇地问:“对了姐姐,那信里写的什么?我师父可有交代?”
芸娘点了点头,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低声道:“道长说囊里备有‘匿形符’、‘隐气符’与‘神行符’各数枚,让我暂且忍耐,静候时机。听到外间骚乱,再借符箓脱身,往城外汇合。”
小紫闻言,八目放光,欣然道:“原来如此,不愧是师父!”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陆昭在茶楼之上,目送小紫遁入暮色,兀自静坐饮茶,气定神闲。
半炷香后,估摸差不多了,遂会了茶钱,负起籐筐,下楼来至街上。
适时,李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如云,笙箫鼓乐之声喧天,一派喜庆景象。
可惜陆昭并无请柬,想要入内吃席,正门是走不得了。
好在他一向不爱走寻常路。
陆昭心有计较,绕至后墙,抬眼略一打量,见墙高丈五,不由得微微一笑。
当下气沉丹田,双腿微屈,继而如灵猫般轻巧一跃,足尖在墙面轻点数下,便已悄无声息翻过墙头,跃进院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未掀起丝毫波澜。
顺利潜入李府,陆昭并未急于前往宴客厅堂,而是先寻了一处花园,找了个隐蔽角落将籐筐放下,对众徒吩咐道:
“且在此安心等候,莫要出声,亦不可外出走动,待我去探明情况,再来接你们。”
六蛛虽心痒难耐,也想跟着去见见世面,然而师命难违,再不愿也得乖乖应下。
安顿好徒弟,陆昭整顿衣冠,拂去尘灰,昂首挺胸,朝着灯火通明之处从容而去。
适时明月初升,厅内华灯璀璨,宾客济济一堂,人声鼎沸,其乐融融。
堂中装饰极尽奢华,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四处陈列着奇珍异宝,古玩玉器,琳琅满目,耀人眼目。
陆昭打小随师父在山中修行,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世间浮华,不由看花了眼。
看彀半晌,饱了眼福,面上却无半点喜色,反而愈发沉重。
这满堂金玉,该是多少民脂民膏?
果是苦恨年年压金线,徒为他人作嫁衣。
轻叹一声,陆昭平复下内心躁动,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全场。
便见那李家大爷李纲,年约五旬,身材微胖,此时正带着一班子侄亲眷,挨桌敬酒寒暄,接受众人贺喜,满面红光,端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又瞧见主宾席上,端坐着一个老道,头戴玄冠,身穿一领杏黄八卦袍,手执拂尘,慈眉善目,与人谈笑风生,乍看之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但细观之,却见其眼神闪烁不定,偶有贼光,尤其是那股腥骚妖气,在陆昭眼中更是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要多醒目有多醒目。
好个胆大包天的妖邪!
陆昭一眼便瞧出老道不是人,亦非化形妖类,大概是用了障眼法之类的左道术法遮人耳目,伪装成的道士形象。
此獠主动找上李家,提出“冲喜”之法,欲活取阴生女子心肝,八成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想到这,陆昭眼神愈冷,面上不动声色,扭头不再多看,免得打草惊蛇。
环顾一圈,随意寻了一处角落里不甚起眼的席位,自顾自坐了下来。
同席几人见来了个陌生面孔,且是一身道袍,皆露诧异之色。
其中一人试探着问道:“这位道长面生得很,也是来贺李家少爷喜事的?”
陆昭微笑点头。
那人又问:“敢问道长仙山何处?”
“我本昆仑山中客,因缘际会降凡尘。”
陆昭轻吟一句,脸不红心不跳,信口道:“无量天尊……贫道玄元子,受李纲居士之邀下山参会,路上除妖耽搁些时日,来迟一步,诸位勿怪。”
同桌之人闻之无不肃然起敬,抱拳连道久仰,继而与他热情攀谈起来。
陆昭应付自如,随口几句玄言妙语,便将几人唬得一愣一愣,佩服得五体投地。
恰在此时,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席面,宴会正式开始。
那李纲挺着大肚子起身,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开始讲话。
他先是照例感谢宾客莅临,继而话锋一转,提及爱子病重,言说此番冲喜,实为救子,望上天垂怜云云。
情到深处,不禁潸然涕下。
台下宾客大为动容,都被他的肺腑之言所感染,跟着纷纷落下泪来。
唯独角落里的陆昭,盯着满桌的酒肉佳肴,眼里直冒绿光。
他赶了一天路,只在赵家啃了半个饽饽,早饿得后背贴肚皮,此时被香气诱得腹中雷鸣,再也忍不住了,当即不管不顾,甩开腮帮子大吃特吃。
只见他筷如雨点,勺似流星,对准那肥鸡嫩鸭、肉脍鲜鱼,便是一通风卷残云。
第44章 诛妖
美食当前,陆昭腹中饥火难耐,再不顾甚么仪态风度,真个是:
筷似流星赶月,勺如飞燕衔泥。
眼盯红烧肘子,手取清蒸鲥鱼。
腮帮鼓若蛙肚,喉结动如蟾鸣。
但闻唏哩呼噜声不绝,霎时杯盘狼藉见底空。
同席几人还在为李家大爷“舐犊情深”的演说唏嘘不已,忽见身旁这位方才还道骨仙风、言谈玄妙的“昆仑修士”,此时竟丝毫不顾忌形象地胡吃海塞起来,好像那饿死鬼投胎,八辈子没见过酒肉。
一个个都看傻了眼,手中酒杯悬在嘴边,忘了啜饮。
那先前问话之人,更是张口结舌。
等明白过来,一桌酒菜已空了大半。
陆昭沉浸于祭赛五脏庙,对周遭目光毫不理会,只顾埋头苦干。
吃相之豪迈,与满堂衣冠格格不入,恰如鹤立鸡群,分外扎眼。
高台之上,李纲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方才收场,正接过管家递上的汗巾拭泪,偷眼扫过全场,见众宾皆低头抹眼,点了点头。
正得意间,忽见角落一桌,有一青袍小道正埋首大嚼,形象粗野,不由眉头一皱,心生不悦,暗忖:‘此是何人?这般无礼?’
但因是喜庆之日,不便当场发作,只得强压怒火。
那主宾席上的黄袍老道,亦被陆昭弄出的动静吸引,斜眼瞥来,见是个面生的小道士,并未在意,只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野道,溜进来蹭吃蹭喝。
冷哼一声,托袖夹起一箸鱼脍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那厢陆昭还在痛造。
吃得兴起,也不管那许多,咀嚼之声吧嗒作响,喝汤之音呼噜震天。
有时吃得急了,呛得连连咳嗽,引得一众宾客频频侧目,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李纲见满堂注意力都被他吸去,自己反倒成了配角,额上青筋乍现。
“诸位,还请…”
“嗝~”
刚要开口,让众宾目光向他看齐,便听一道响亮无比的饱嗝。
声震屋瓦,余音袅袅。
满堂宾客愕然,目光又齐刷刷聚焦于陆昭身上。
李纲再也忍耐不住,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指着陆昭怒喝道:“哪里来的野道人,如此放肆!敢在我李家喜宴上搅扰宾客,成何体统!”
陆昭置若罔闻,慢条斯理地拿起桌布擦了擦嘴,又拍了拍鼓起的肚皮,懒洋洋道:“李员外,你这席面办得不错,酒菜甚是可口。”
李纲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来人!给我把这不知礼数的狂徒叉出去!”
一声令下,即有两名膀大腰圆,如狼似虎的护卫应声上前,伸手架住陆昭双臂,欲将其丢出厅外。
岂料二人手刚搭上陆昭肩头,便觉如同按在了铁铸石雕之上,任他们如何使力,后者亦是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两个汉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骇然之色,拼尽全力,憋得面紫耳赤,陆昭却是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闲心端起酒杯抿上一口。
李纲见状,愈发怒不可遏。
“废物!都给我上!”
又有五七名健仆扑上,抱腰的抱腰,抬腿的抬腿,然而陆昭便如同生了根一般,七八条大汉使尽吃奶的力气,竟不能撼动分毫。
众宾皆惊,哗然之声四起。
陆昭眉头微皱,似是有些不耐了,轻轻一拂袖,道声:“聒噪。”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七八名汉子便如遭重击,惊呼声中,一个个滚地葫芦般踉跄后退,撞翻了好几张桌椅,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汤汁酒水洒了一身,东倒西歪,好不狼狈!
满堂皆寂。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李纲指着陆昭,手指颤抖,又惊又怒:“你…你…”
陆昭却不再看他,目光射向黄袍老道。
“妖孽!还不显形?”
这一声断喝,直如晴天霹雳,震得众人耳中嗡嗡。
那黄袍老道原本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闻听此言,面色骤然大变。
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狠戾,强自镇定道:“无量天尊!贫道乃昆仑修士,尔是何人,敢在此胡言乱语,污我清名?”
“昆仑修士?”
陆昭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讥讽,“凭你身上那股腥骚臭气,贫道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也敢冒充玄门正宗?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言罢,暗运玄功,并指如剑,遥指妖道,口中念念有词:“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凶秽消散,道炁长存,破!”
随着他最后一个“破”字出口,指尖迸出一道清濛濛的清光,冲黄袍老道径射而去。
那妖道见状,惊骇欲绝,慌忙祭起手中拂尘抵挡,口中亦念念有词,周身腾起一股黑黄色的妖气。
然而陆昭这道破邪霞光,乃是货真价实的玉清正法,岂是妖祟能挡?
清光过处,拂尘寸寸断裂,化为飞灰,妖道周身的黑黄妖气亦如沸汤泼雪,迅速消融溃散!
几乎在同时,其身上道袍、头顶玄冠皆如幻影般扭曲破碎,消失无形。
白烟散去,显出真身。
在场众人看了一眼,纷纷惊叫起身。
只见那椅子上坐得哪是什么玄门真人?分明是只人立而起的大黄皮子!
脑袋上顶着个白惨惨的人头骷髅,浑身毛发焦黄,此时正呲牙咧嘴,恶狠狠盯着陆昭,眼中凶光毕露。
“妖…妖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