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陆昭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积存已久的疑问,抬头望向禅师,忍不住问道:“老师,弟子斗胆请教。当今世上妖魔肆虐,为非作歹、祸害苍生者比比皆是…譬如那狮驼岭青狮、白象二魔,占山为王,吃人无数,且嚣张跋扈,横行无忌,几近无法无天。”
“敢问天庭众神、灵山佛祖,为何对此视而不见,任其猖獗?”
“倘若胸怀三界,心系众生,为何放纵不管?”
老禅师闻言,目现慈悲,合掌道:“阿弥陀佛…非是不管,而是时候未至。”
“便如农人种粟,春播秋收,各有其时。天地有常,因果循环。作恶者,纵能逞凶一时,终有伏法之日。”
他话语平淡,却蕴含着一种看透世律的沧桑。
陆昭听罢,嘴角扯了扯,再度陷入沉默。
世间苦难何其之多,若皆要等待“时机”,那眼前的劫难,又该如何度过?
难道那些无时无刻不在妖祸魔灾中煎熬受罪的无辜百姓,就活该沦为铲恶锄奸的牺牲品吗?
这一刻,陆昭思索良多。
他想到了那日千尸洞内沦为人牲的数百无辜寨民,想到了千千万万为斩妖除魔而牺牲的玄门先烈,还想到了为救黎庶最终摔得粉碎的师父黄花老道…
难道他们牺牲一切,换来的就是一句冷冰冰的“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吗?
陆昭打了个哆嗦,只觉冷得彻骨。
见他如此,乌巢禅师收敛笑容,悠然道:“无执,你既无去处,心中又怀济世之志,何不一路向东,亲赴那南赡部洲,亲眼见识一番东土繁华?”
去东土?
陆昭闻言猛地抬头,满脸愕然。
“正是。”
乌巢禅师点了点头,道:“俗语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既心怀济世之志,又嫉恶如仇,欲斩妖除魔,惩恶扬善,大可借此东行之机,一路跋山涉水,体察世情。”
“遇苦难则救,逢妖魔则除,解途民之困,释众生之厄。”
陆昭一下愣住了,脑中翻滚,嘴里喃喃:“解途苦,释厄难…”
老禅师微微颔首,又道:“避世潜修,即便有名师教导,或可成就一时,却难登大雅之堂。”
“唯有入世行走,历经红尘磨难,方能洗尽铅华,褪去浮躁,使心愈坚,志愈笃。”
“待你行满功圆之日,业力消弭,自然骖鸾驾鹤,竹杖化龙。”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晴空霹雳,在陆昭心头炸响。
他之前只想着学艺、报仇,思路难免拘泥于一隅,此刻听闻禅师之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是了,修行岂能只困于一山一寺?
斩妖除魔,何必非要等到神功大成?岂不闻人间处处是道场,一动一静皆是修行!
成道之路,就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刹那间,陆昭只觉胸中豪情激荡,双目熠熠生辉,先前所有的迷茫、犹豫、顾虑,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正是:
久困迷途逢樵子,方知别有桃源津。
欲向东土寻真意,且破浮生几劫愁!
第55章 匆匆
且说陆昭于梦中得乌巢禅师点拨,决意东行,以红尘为道场,在济世度人中修行。
一觉醒来,东方欲晓。
陆昭缓缓自草铺上坐起,看向身下平平无奇的半截黄粱木,心中感慨万千。
多亏此木,不仅让他神游太虚,窥见未来一隅,更让他在梦中得遇佛师,得以明心见性。
无愧不世出的神物!
他伸手轻轻摩挲木身,从未有像今日般感激六岁时的自己。
收拾心情,起身走出内堂。
外间,八虫与小白早已醒来,正围坐一处闲聊,欢声笑语不断。
此时见师父出来,纷纷起身问候,小白也挥舞着小胖手,咿咿呀呀地打招呼。
然而,众灵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师父今日似乎与以往大不相同。
小金数十只眼珠闪烁,细细观瞧,只见陆昭眉宇间少了几分沉凝,多了几分朗澈通达。
眸光湛然,顾盼之间,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光彩流转,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但要讲具体有何处不同,却又答不上来,只觉得师父眼中貌似多了些什么。
七蛛也很快发现了异状,不由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小红用步足轻轻戳了戳小金,低声问道:“师兄,你瞧师父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小金缓缓点了点头,道:“是有些。不仅气息愈发圆融,神光内蕴,嘴角还一直挂着淡笑,像是心情极佳。”
自师祖去世后,它便很少见师父如今日这般开怀了。
小黄并不这么以为,嘟囔道:“师父今天样子怪怪的,看得我心里慌慌的…”
小白虽不能言,却也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陆昭见徒儿们神态各异,走上前笑问道:“你们不去做早课,围在这里嘀咕什么呢?”
七蛛你推我让,最后小金被推了出来。
它迟疑片刻,小心问道:“师父,弟子等见您今日神采非凡,气度与往日大不相同,可是修为又有精进?”
“非也,非也~”
陆昭闻言,朗声一笑,目光扫过众徒,欣然道:“为师昨晚做梦,得名师指点迷津,悟透本心,明了前路,因此喜不自禁!”
以往他只思报仇,一心想着拜师学艺,太过功利,难免落入窠臼,钻牛角尖。
如今方知,大道至简,却又至广。
修行非是避世枯坐,入世显怀,于万丈红尘中磨砺道心,救苦度厄,方是证道之途!
想到这,陆昭仰天大笑出门而去,只留下八虫和小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
何意味?
………
………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光阴荏苒,春去秋来。
不知不觉,两年时光匆匆而过。
这两年间,陆昭一行未曾远行,只是窝在这深山古刹之中,潜心苦修。
每到寅卯之交,天色未明,做完早课后,陆昭便会迎着朝霞紫气,吐纳练气,运行大小周天,温养丹田中日益雄浑的赤霞真气。
随后,便是研读、修行从玉简中习得的诸般法门。
他谨记循序渐进之理,并不贪多求快,只一步一个脚印,由浅入深,从易到难,将《太乙分光剑》、《五行遁法》、《阴阳雷法》及《日月星三光戮魔咒》反复揣摩,勤加练习,进展看似缓慢,根基却打得无比扎实。
尤其是对“气”与“神”、“心”与“剑”之间的关联,有了更深层次的体会。
到了午后,陆昭或是教导八虫修行,为它们讲解道法佛义,教它们采气修行,或是教小白识文断字。
小家伙灵性十足,进步神速,不过年余,已能识千字背古诗,并能以简单字词表达己意,不再咿咿呀呀,与众人交流顺畅了许多。
陆昭遂将一些粗浅的呼吸吐纳之法,以及《乾坤八法桩》之类强身健体的桩功传授于他,助其稳固灵体。
每到傍晚时分,他常独坐寺前石阶,或漫步林间溪畔,观日落月升,听松涛鸟鸣,将日间所学所练,与道法佛经相互印证,沉心静思。
这两年的静修,对陆昭而言,不仅是法力的积累,更是心性的锤炼与道理的融会贯通。
闲时,他常会思索佛道两家之异同。
佛法精深,尤重心性修为,讲求“明心见性”、“缘起性空”,一字一句直指本源,教人看破幻象,解脱烦恼。
其怀宏愿慈悲,旨在普度众生。
而道家玄妙,则更重长生久视、神通变化,讲究“性命双修”、“道法自然”,于炼气、丹道、符箓、雷法等术,确有独到之处。
当然,这并不是说道门不重“修心”。
相反,在陆昭看来,两家看似路径不同,实则殊途同归,皆是为了超脱生死,得证大道。
佛家之“空”,与道家之“无”,颇有相通之妙;佛家讲“慈悲度世”,与道家的“济世救人”,其精神内核都是一致的。
正所谓“佛本是道,道即是佛”。
二者皆是通天大道,并无绝对之高下优劣,唯看修行者如何取舍融通。
于他而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道家之术为用,以佛家之理为体,不必拘于门户之见,佛道兼修,方是康庄大道!
这种认识,也让陆昭的道心愈发圆融。
再说八虫和小白,这两年里也是受益良多。
众虫得师父指点,体内真气日益纯净,道行稳步增长,性子沉稳了不少。
小白个头儿基本没变,却褪去了几分稚气,言语一天比一天流利清晰,于山林间辨识灵草的本事更是出神入化,成了众人采药觅食的得力帮手。
师徒众人在这清贫却充实的隐修岁月里,感情愈发深厚。
经过两年的潜心积累,陆昭的修为与对诸般术法的理解,皆有了长足的进步,已非吴下阿蒙。
体内真气奔腾如江河,神念亦壮大了数倍,对于玉简中诸多妙法的领悟,也抵达了一个新的层次。
如今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厚积薄发,产生质的飞跃。
这一日,陆昭静极思动,望着寺外漫山红叶,忽地心血来潮,推门步入林海。
第56章 还虚
适时秋意正浓,天高云淡,云朗风清,寺外层林尽染。
陆昭兴起推门,信步林海。
放眼望去,枫叶流丹,如火如荼。
漫步其间,只觉心中无挂无碍,身心放松之余,周身气息与山林韵律交织,渐渐融为一体。
耳畔是松涛呜咽,溪流潺潺,眼中是云卷云舒,叶落花开。
体内的赤霞真气,亦随之自然流转,如浪潮般一起一伏,与外界的风声、水声、叶落声隐隐相扣,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
不知不觉中登上一处高崖,驻足远眺,但见群山巍峨,连绵起伏,又见云海翻腾,浩瀚无垠。
此情此景,令人心胸开阔,俗念顿消。
陆昭面容平静,心中无思无念,无喜无悲,唯有一片澄澈空明,仿佛自身也化作了这山间的一缕风、一片云、一棵树。
仰观流云舒卷,俯察落叶飘零,但觉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