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见此兄友弟恭一幕,微笑颔首,起身飘然离去。
自此,陆昭便担起了教导悟空之责。
......
次日一早,他便将悟空唤到身边,教这位三界有名的泼猴儿学言语礼貌。
悟空虽是天生灵物,然久居山林,习惯了直来直去,虽在人间混迹多年,仍是野性未褪。
陆昭便先从最简单的应对揖让起教。
怎奈这猴儿跳脱惯了,让他端身正坐已是难事,一板一眼地作揖答礼更是难上加难。
初时,悟空坐在蒲团上,便似屁股长了刺儿,扭来扭去,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
陆昭好言无用,便板起脸道:“悟空师弟,静心方能生慧。”
悟空讪讪一笑,努力挺直腰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歪斜下来,偷偷去扯陆昭的衣角,讨好地问:“师兄,你何时教我那腾云驾雾的神通?”
陆昭失笑,无奈摇头:“仪礼为修行之始,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便是教你神通,你又如何能学会?”
说来也奇,悟空虽耐不住性子,但对这位师兄却极为信服。
他见陆昭肃容,便也努力收敛猴性,虽仍不免抓耳挠腮,却也一日日进步,很快学会了躬身施礼,言语也知分寸。
教完言礼,便该谈经论道。
陆昭起初担心悟空野性难驯,不喜经文枯燥。
不料一经讲授,便显出其非凡之处。
他并未直接搬出《道德》、《黄庭》等经典,而是先从些浅近的修身养性、自然之理讲起,譬如“水流不息,以至千里”、“松柏后凋于岁寒”之类。
不论讲什么,猴儿总是一点就透,其悟性之高,让陆昭暗自咋舌。
更奇者,悟空记性极佳,陆昭讲过一遍的道理,他竟能一字不差复述,且常能举一反三,问出些刁钻问题,有时竟让陆昭也需沉吟片刻方能解答。
一次讲到“大道至简”时,悟空忽问:“师兄,既然至简,为何还要读这许多经书?”
陆昭一怔,而后笑道:“问得好!师弟可知‘渡河需筏,登岸舍舟’之理?”
悟空眼睛一亮,似有所悟。
“正所谓‘简在归处,繁在路途’。”陆昭说着,从旁橱中取出一部《金刚经》递与他,“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无住’二字是至简,但为达此境,须借这五百余字为阶梯。待你某日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云端行走,这些经书自然化作脚下尘埃,不复存矣。”
悟空接经沉吟,恍然笑道:“原来千变万化本是一式!妙哉妙哉!”
没到夜间,陆昭修行回来,便是习字焚香之时。
一开始,悟空初执毛笔,如持棍棒,满纸涂鸦,墨汁溅得满脸满身,活脱脱成了一只黑猴儿。
陆昭便握着他毛茸茸的手,一笔一画耐心教导。
猴儿心灵手巧,不过几遍,便能将“孙悟空”三字写得有模有样,谈不上工整,却已初具形态,喜得他拿着字满门夸耀,就差糊在祖师脸上了。
焚香时更是热闹。
悟空生性好动,让他静立焚香,难于上青天。
不是香插歪了,便是火星子蹦到手上,烫得他龇牙咧嘴,满堂乱窜。
陆昭也不斥责,只示范那“心香一炷”的静定功夫。
悟空见师兄焚香时气息匀长,心神合一,飘飘渺渺,觉得十分有趣,跟着模仿。
一次,他竟异想天开,问陆昭道:“师兄,俺闻这上香能达天听,若俺点一支特大的,能否让那坐龙床的玉帝老儿也闻见?”
陆昭忍俊不禁,解释道:“焚香贵在心诚,不在形大。心香一缕,胜似烟海。”
悟空嘻嘻一笑,抓耳挠腮,也不知真懂假懂。
日子便在这般教与学中流过。
师兄弟二人朝夕相处,情谊日深。
悟空对陆昭愈发亲近依赖,不仅因陆昭教导耐心,更因他从不因其出身异类而轻视蔑渎,反而常赞他灵性天成,将来必有所成。
关系熟了,悟空那顽皮捣蛋的本性也渐渐显露。
有时趁陆昭打坐入定,会偷偷拔根毫毛去挠他痒,屡教不改;习字倦了,会窜上房梁,倒挂下来临摹,还美其名曰“倒书”;还会缠着陆昭讲山外的奇闻异事,听到精彩处,便喜得在石床上竖蜻蜓、翻跟斗。
陆昭对此多是一笑,偶尔板起脸训斥两句,悟空便垂头耷脑扮出可怜相,或嘻嘻哈哈敷衍过去,令人无奈。
通过这段时日的教导,陆昭对这猴儿有了更深的认识。
不仅悟性超群,堪称闻所未闻,还敏而好学,常有惊人之语。
经过最初的惊讶,他很快释然。
不愧是天产石猴,日后搅动三界风云的齐天大圣,根器果非凡俗!
......
这一日,陆昭讲授“阴阳化生,五行运转”之理,悟空听得入神,忽道:“师兄,依此理,俺这身子亦是五行攒聚而成。若俺心意动处,能否让这五行随俺心意变化?”
陆昭心中一动,知他已触及变化之术的门槛,却不说破,只道:“寰宇一大天地,人身一小天地。心能转物,即同如来。然欲能动之,先需静之;欲能变之,先需守之。你根基未固,且安心体悟这五行在你身中如何运行,莫要好高骛远。”
悟空眨眨眼,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只暗自琢磨去了。
廊下,一个谆谆教诲,一个凝神静听。
夕阳西下,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
七载时间一晃而逝。
第105章 金丹入腹
陆昭教导悟空七载,师兄弟情谊日深。
这一日,祖师忽又登坛高坐,召聚众弟子讲说妙法。
真个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妙演三乘教,精微万法全。慢摇麈尾喷珠玉,响振雷霆动九天。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开明一字皈诚理,指引无生了性玄。
众弟子个个静心聆听,如饮琼浆。
悟空在旁闻讲,喜得他抓耳挠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祖师在上看见,即命止讲,问道:“悟空,你在班中怎么颠狂跃舞,不听我讲?”
悟空见问,忙躬身答道:“弟子诚心听讲,听到师父妙音处,喜不自胜,故不觉作此踊跃之状。望师父恕罪!”
祖师道:“你既识妙音,我且问你,你到洞中多少时了?”
悟空道:“弟子本来懵懂,不知多少时节。只记得灶下无火,常去后山打柴,见一山好桃树,俺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矣。”
祖师道:“那山名唤烂桃山。你既吃了七次,想是七年了。你今要从我学些甚么道?”
悟空笑道:“但凭尊师教诲,只是有些道气儿,弟子便就学了。”
祖师道:“‘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傍门,傍门皆有正果。不知你学那一门哩?”
遂将术字门、流字门、静字门、动字门等诸般傍门一一道来,言其可推演吉凶、念佛诵经、休粮守谷、采阴补阳之功。
怎奈悟空一听不能长生,便连连摇首道:“不学!不学!”
祖师闻言,咄的一声,跳下高台,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这猢狲,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却待怎么?”走上前,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了,撇下大众而去。
堂内鸦雀无声。
众弟子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齐刷刷看向前排的陆昭,神色古怪。
悟明挠了挠头,凑到陆昭身边,压低声音嘀咕道:“师兄,这一幕怎地如此眼熟?十二年前...”
陆昭瞥了悟明一眼,面不改色,目光随即投向那正摸着脑袋,兀自咧嘴傻乐的猴儿身上,心中暗道:‘祖师啊祖师,您老人家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
当夜,三更时分。
陆昭在榻上假寐,果见悟空蹑手蹑脚起身,悄悄推开房门,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直至月落星沉,将近五更,方闻极轻微的脚步声归来。
......
翌日天明。
陆昭起身,正欲如常去做早课,却被悟空一把扯住衣袖,拉到廊下僻静处。
只见那猴儿一脸神秘兮兮,目光烁烁,对他道:“师兄!莫急着去,小弟有天大的造化与你!”
陆昭驻足,含笑看他:“何事这般欢喜?”
悟空四顾无人,这才凑到他耳边,热切道:“不瞒师兄!昨夜三更,小弟依祖师暗示,从后门而入,果得祖师慈悲,传了我好些厉害手段!真个是夺天地造化之功,鬼神难容之术!师兄待我恩重,小弟不敢藏私,特来分享分享!”
陆昭闻言,心中蓦地生出一抹暖意。
这猴儿得了真传,头一个想到的竟是自己这个师兄。
他微微一笑,问道:“可是那躲三灾利害的变化之法?”
悟空一听,金睛瞪得溜圆,讶然道:“咦?师兄如何得知?莫非也学过?”
陆昭也不多言,心念微动,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只与悟空一般无二的猢狲,抓耳挠腮,惟妙惟肖,旋即又复本相。
悟空看得两眼放光,喜得直跳,抚掌道:“妙哉妙哉!师兄变化之功,竟已精深如斯!”
忽而想起什么,又道:“不止如此!祖师还传了我修炼根本,固命延年的秘诀哩!”
陆昭遂念了两句口诀:“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悟空听得目瞪口呆,半晌,猛地抓住陆昭手臂,嚷道:“好哇!师兄!你竟拿小弟当外人!有这般好东西,藏着掖着,不肯早分享些儿!”
陆昭笑道:“此法乃根本大法,非根基稳固、心性纯熟不可轻传。昔日我心修未至,祖师亦未传我,直至近年,方得传授。你如今得传,正是时候。”
悟空自然明白其中道理,方才只是嬉闹耍笑罢了。
当即换上笑脸,拽住陆昭不撒手,道:“师兄说的是!是小弟心急了。只是这口诀深奥,有几处关隘,小弟参详不透,还望师兄指点则个!”
陆昭颔首:“自当如此。你我师兄弟,正当互相砥砺。”
此后,师兄弟二人除了日常功课,更多了一项共同参详妙法、演练神通的要事。
陆昭将自身修行心得体悟,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悟空。后者不愧是天产石猴,灵根深种,悟性超绝,于此道进境神速,往往陆昭稍加点拨,他便能心领神会,豁然贯通。
如此过了半年光景,悟空不仅将那天罡、地煞该一百零八般变化学得纯熟,一身修为更是突飞猛进,竟也追上陆昭,达到了炼虚合道之境!
师兄弟两个时常寻那僻静山谷,切磋比试,赌斗变化。
陆昭经验老到,心思缜密,变化施为滴水不漏,罕有破绽。
悟空则灵动机变,天赋异禀,常能出奇制胜。然终究年少,性子毛躁,临敌时常因求胜心切导致疏漏,或气机运转不彀圆融,故一场场比试下来,总是败多胜少。
每每落败,悟空便挠头讪笑,扯着陆昭非要问个明白,直至找出症结所在方肯罢休。
陆昭也乐得指点。
二人便在这般切磋中,道法神通日益精进。
光阴荏苒。
自陆昭神入幻梦,于这斜月三星洞中修行,已过一十三载。
这一日,陆昭正在静室中打坐存神,搬运周天,忽觉丹田之中,久已充盈的精气神三宝骤然凝焕,如百川归海,又似星云旋绕。同时,一股温热纯阳之气自脐下升起,直透紫府,周身经脉俱震,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