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清秋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
为她。
也为记忆中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女。
“师姐,”她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试图穿透那层冰壳,“师尊若在天有灵,定不希望你如此消沉。”
“他一生磊落,威震中土,即便陨落,也应魂归故里,受后世香火供奉,得享安宁。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他的身后事,需你在场。”
胡蝶衣依旧望着那丛野菊,半晌,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化不开的郁结与认命般的妥协。
“罢了。”
她终于转回头,看向左清秋,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只是更深处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
“爹的遗骸既已找回,我身为人子,终究该去尽这点最后的孝心。”
“你且在此稍候,我去与观主说一声,便随你回去。”
她没有说“回太华门”,只说“回去”。
似乎那个地方,于她而言,已只是一个需要履行责任的地点,而非家园。
左清秋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她能感觉到师姐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此刻多说无益。
胡蝶衣转身,步履平稳地穿过菜园,走向前院。
素灰色的道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寥落。
左清秋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小小的菜园,扫过那简陋的屋舍,扫过远处苍翠的竹海。
这里很安静,很平和,像一个与世无争的桃源。
可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师姐一百多年未曾停止流淌的泪水,是一颗早已枯萎破碎的心。
没过多久,胡蝶衣便回来了,只换了一身稍显正式些的棉布道袍,发髻也重新梳理过,用那根乌木簪子绾得一丝不苟。
“走吧。”她走到左清秋面前,语气平淡。
左清秋也不多话,并指如剑,在身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与来时撕裂太虚,跨越无尽山河的动静不同,这一次,空间只是如同水帘般无声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道流转着朦胧光华的裂缝。
裂缝边缘稳定,几乎没有虚空之风泄出,显示出她对空间规则那精妙绝伦的掌控。
胡蝶衣看着这道空间裂缝,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迈步,便要向裂缝中走去,打算凭借自身修为,自行飞遁回太华门。
然而,她的脚步还未踏出,眼前便是一花。
一股清冽的冷香骤然靠近。
下一秒,她只觉腰间一紧,腿弯被人托住,整个人瞬间离地,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胡蝶衣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一抹惊愕混杂着羞恼的红晕,飞速爬上她苍白的面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瞬间将她拉回了无数个嬉笑打闹的日常。
“你干什么?!”她下意识地挣扎,声音里带上了急促,“快放我下来!我自己会飞!”
搂着她的手臂,纤细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第193章 尔来四万八千岁
左清秋低下头,看着怀中师姐因羞恼而泛起绯红的俏脸,清冷的声线一如既往地平静,淡淡地陈述着事实:
“从此地飞回太华门,以你紫府初期的遁速,需耗时数月。”她的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让怀中人靠得更舒适些,“而若我带你,则两日可至。”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
金丹真君与紫府初期的速度差距,是天堑。
带着人进行超远距离空间跨越,对真君而言是举手之劳,对紫府而言却是难以想象的大神通。
胡蝶衣的挣扎停了下来,脸上的红晕却未消退。
她别开脸,不去看左清秋近在咫尺的仙颜,只是闷声道:“那……那你放我下来,我……我自己走进去……”
“空间穿梭,危险重重,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左清秋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护着你,更稳妥。”
胡蝶衣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小师妹说的是实情,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反抗一位金丹真君的决定。
只是……这久违的贴近,让她有些****。
那刻意冰封了百年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泛起层层她不愿去面对的涟漪。
她最终只能放弃挣扎,任由左清秋这个“坏师妹”抱着。
鼻尖萦绕的,是独属于小师妹的气息。
清冷又令人安心。
隔着单薄的**,她能感受到对方手臂和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这份温暖,与百余年前那个悲伤欲绝的夜晚,何其相似。
只是抱着她的小师妹,已经从需要她呵护的小姑娘,变成了足以撑起一片天的金丹真君。
左清秋不再多言,抱着她,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踏出,两人的身影便没入了那道流转着朦胧光华的空间裂缝之中,消失不见。
下一刻,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
菜园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只有那只空木桶还放在菜畦边,桶壁上凝结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滑落,滴入泥土,悄无声息。
山风依旧,竹海松涛如旧。
仿佛那场跨越百年的重逢,只是这片山野午后,一个短暂而恍惚的梦境。
——
元雷真人的葬礼,极尽哀荣。
太华门上下,自掌门,诸峰峰主,长老,至内外门弟子,执事,杂役,凡在宗门者,皆着素服,佩白花,齐聚于墓碑峰下的“英灵殿”前广场。
殿宇巍峨,以万年阴沉木与汉白玉构筑,飞檐斗拱,庄严肃穆,平日里唯有宗门祭祀大典或重要先贤归葬时方会开启。
此刻,殿门洞开,内中灵幡垂落,长明灯如星,正中安放着那具古朴厚重的青铜棺椁。
棺前香案上,供奉着三牲五果,一炉上好的“返魂香”青烟袅袅,直上殿梁。
葬礼依古礼,按宗门最高规格的“真君师礼”操办。
这不仅仅因为元雷真人生前是紫府后期巅峰的大修士,曾执掌元雷峰,是宗门不可或缺的支柱之一,更因他曾是一位金丹真君的授业恩师。
师凭徒贵,在修仙界乃是真理。
一位显世真君之师的葬礼,其意义与规格,自然远非寻常紫府修士可比。
辰时三刻,吉时到。
大长老清微真人亲自主祭,只见他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的祭服,头戴高冠,手持玉笏,立于香案之前,面容肃穆,声音苍老而沉凝,开始诵读长达千言的祭文。
祭文追述元雷真人胡少恭生平,赞其天资卓绝,道心坚定,护持宗门,教导弟子之功,哀其探索大道,不幸陨落之憾,颂其精神不灭,道统长存。
祭文诵读完毕,钟磬齐鸣,低沉悠远的回音响彻群山。
所有在场弟子,无论修为高低,皆躬身行礼,气氛庄重而悲怆。
与此同时,太华门直辖的八百余座仙家城池,凡城主府,皆悬挂的一面名为“山河镜”的法器圆镜。
此时镜面投影半空,如水波荡漾,同步显现出英灵殿前的葬礼景象。
各城城主,皆率众对镜肃立。
随着主祭者一声“礼成——”,八百城池,所有官署,学宫,重要街道悬挂的宗门旗帜,在同一时刻,缓缓降至旗杆中部,以示哀悼。
葬礼过程中,亦有不少元雷真人生前的故交好友,接到讣告后,不远万里赶来。
他们或驾遁光,或乘异兽,降临墓碑峰,奉上祭礼,于灵前默哀,言语间多是感慨与追忆。
“胡道兄性情刚烈,雷法通神,不想竟折戟于神魔古战场……惜哉!”
“少恭兄当年于我有援手之恩,本以为他日或可把酒论道,共探长生,孰料已是天人永隔。”
“元雷峰主豪气干云,今日归来,虽已身故,能得真君弟子亲迎归山,享此哀荣,亦是不枉此生了。”
左清秋一身月白素服,未着钗环,青丝以一根白色丝带束在身后,立于棺侧主位。
她神色平静,眸光深邃,对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皆微微点头还礼,并不多言。
胡蝶衣同样一身素缟,跪坐于棺前一侧的蒲团上,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机械地按照司仪的指引,进行着添香、奠酒等仪式,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叶子。
整个葬礼持续了整整一日。
直至酉时末,夕阳西沉,天边燃起凄艳的晚霞,方才在一声沉重的钟声里,缓缓落下帷幕。
青铜棺椁被八位执事弟子,以特殊仪轨抬起,移送至墓碑峰后山早已选定的风水吉地。
墓穴以青金石砌就,内布有简单的安魂、驱邪、聚灵阵法。
棺椁入穴,封土,立碑。
碑文由左清秋亲笔所书,铁画银钩,蕴含着淡淡的雷霆道韵,上书:
先师元雷真人胡公少恭之墓
弟子左清秋敬立
天帝纪元太华历四万八千一百六十三年乙巳
葬礼既毕,宾客渐散。
墓碑峰重归寂静,唯有夜风掠过新坟前的招魂幡,发出猎猎轻响,与远处松涛应和,更添凄凉。
正是:
松涛簌簌叩玄碑,竹影萧萧冷月垂。
故人已乘黄鹤去,百年一梦入灯微。
霜凝玉案仙诀冷,雾锁重楼旧梦回。
欲问天阶何处是,残经独对雨霏霏。
第194章 明明是我先来的
胡蝶衣没有回元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