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不愿意回到那个会引起她回忆的地方。
左清秋知其心意,亦不多问,只道:“师姐且随我来。”
两人驾起遁光,一白一素,划过天际。
不多时,便来到了紫虚峰。
刚一降落在紫虚峰上的一处宽阔广场上,还未站定,只听一声满是欢喜的清脆呼喊: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飞扑而来,精准地撞进了左清秋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纤腰。
左清秋身形纹丝不动,顺势抬手,轻轻抚了抚怀中人的头顶,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胡蝶衣定睛看去。
只见扑在左清秋怀里的,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身做工精致的白色绣银线对襟襦裙,裙摆随着动作绽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小小白昙。
身量未足,却已能看出窈窕的美人胚子轮廓。
肌肤是近乎透明的雪白晶莹,宛如最上等的羊脂暖玉雕琢而成,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一头长及腰际的秀发,是如新雪般的银白,仅用两根简单的碧玉簪松松挽了个垂挂髻,几缕碎发调皮地垂落在光洁的颊边和细嫩的颈侧。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前银发间,探出的两根小小的,约莫寸许长的凸起,色泽温润如白玉,又似珊瑚。
左清秋微微颔首:“嗯,我回来了。师姐,这位是白玉灵,你叫她小白就好。”
她简单对胡蝶衣介绍了一句,然后低头对小白道,“小白,这是蝶衣师姐,我的同门。”
小白立刻转向胡蝶衣,规规矩矩地行礼:“玉灵见过蝶衣师姐。”
胡蝶衣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那疑惑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几分酸涩与几分幽怨的情绪所取代。
她用看似平静的语气对左清秋道:
“小师妹,没想到你都有孩子了。我还以为,以你这清冷孤高的性子,会打一辈子光棍呢。”
左清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师姐是误会了。
她清冷的脸上并无多少羞恼,只是抬手,再次轻轻揉了揉小白柔软的银发,解释道:“师姐误会了。小白并非我子嗣。她是龙族,算是我的干妹妹。当年我在一座太古秘境中偶然所得一枚龙蛋……”
她将小白的来历简略说了。
“原来如此。”胡蝶衣听完,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从小白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翻腾的云海,眼中并无太多波澜。
刚才那一丝因误会而产生的细微情绪波动,也迅速沉寂了下去。
左清秋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无声叹息。
若是以前的蝶衣师姐,见到活生生的龙族幼崽,只怕早就按捺不住好奇与喜爱,围上去问东问西,甚至忍不住想摸摸那对晶莹的龙角了。
毕竟,龙族在当今之世,几近传说,太过罕见。
但现在的蝶衣师姐,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素衣淡容,眼神沉寂,对周遭一切似乎都难以提起真正的兴趣。
如同一个深陷泥沼,已对岸上风景再无感知的旅人,又像一盏灯油耗尽,只余冰冷琉璃罩的宫灯,内里的光与热早已熄灭。
左清秋对小白叮嘱几句,让小白自己去玩,然后对胡蝶衣道:“师姐,随我来,我先给你安排住处。”
紫虚峰作为金丹真君的道场,经左清秋多年经营,自然气象不凡。
山峰之上,依山势修建了诸多亭台楼阁。这些建筑多以各类珍木为主材,风格清雅简约,却自有一股仙家气韵。
廊桥飞跨,连接各处;亭台或建于奇石之巅,或悬于云海之畔;
楼阁则错落有致地分布于灵脉节点之上,借仙家阵法汇聚灵气,推开窗便是云霞舒卷,星月可摘,宛若将一片天宫仙境搬到了人间。
而看不见的仙山山体内部,亦被开辟出四通八达的通道,以及功能各异的洞府,有用于闭关的静室,有引地火炼丹炼器的丹器室,也有引灵泉而成的浴池。
可谓是,外有仙景可赏,内有洞天可用。
左清秋深知师姐不喜阴冷孤寂的洞府,便未带她往山腹中去,而是引着她,穿过一道两旁种满紫玉灵竹的蜿蜒廊道,来到一座三层楼阁前。
楼阁以青玉为基,苍木为骨,覆以青色琉璃瓦,檐角悬挂着青铜风铃,山风过处,铃声清越,不染凡尘。
“师姐暂且在此安歇。”
左清秋推开雕花木门,内里陈设清雅,一应起居之物俱全,且洁净无尘,显然日常有阵法维护。
胡蝶衣点了点头,走了进去,目光扫过室内,并无多少打量之意,只是淡淡道:“有劳小师妹了。”
“师姐客气,应该的。”
将胡蝶衣安顿妥当之后,左清秋并未立刻离开。
她对站在窗边的胡蝶衣道:“师姐初来,可要到我那‘梓潼阁’小坐片刻?那里视野尚可。”
胡蝶衣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并未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梓潼阁位于紫虚峰另一侧,分上下两层,是左清秋平日偶尔休憩、观景、品茶之所。
阁楼内陈设更为简练,多以深色木质家具为主,点缀着几株绿意盎然的盆景,以及博古架上寥寥几件看不出用途的古朴器物。
整体风格冷清而不失雅致。
左清秋引着胡蝶衣在二楼临窗的一张茶桌前坐下。此位置极佳,推开镂空的雕花木窗,眼前豁然开朗。
云海缓缓翻腾,形态万千,时而如群山巍峨,时而如骏马奔腾。
极远处,更有几座更高的仙山峰峦刺破云层,露出青黛色的山尖,在云影间时隐时现,宛如海外仙山,不似人间景象。
晚风自窗口涌入,带着云气的湿润与清灵,拂动两人的衣袂发丝。
然而,坐下之后,气氛却陷入了微妙的凝滞。
太久未曾这般单独相对了。
一百五十年的时光,对于仙人来说不算长,但是对于两人来说,却已经改变了太多的东西。
从前两人日常相处,一直都是胡蝶衣在主动。
她像一团永不停歇的火焰,负责点燃话题,驱散沉默。
用她的活泼,她的好奇,她的“蛮不讲理”,将左清秋这块“冰山”捂热,拉入她的节奏。
而左清秋则习惯性地处于被动承接的位置,表面上一脸嫌弃,其实内心享受那份被“骚扰”的温暖热闹。
可如今,火焰熄灭了,只剩冰冷的余烬。
主动的一方陷入了深沉的抑郁与自我封闭,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更无心去维系什么对话。
而被动的一方,则缺乏温暖他人的社交天赋。
于是,两座“冰山”,就这么静静地“杵”在了这仙气缥缈的楼阁里,对着窗外仙景,相对无言。
第195章 小师妹,你变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沉默在发酵。
左清秋眼睫微颤,终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心思电转间,她想起了师姐昔日的爱好——酒。
左清秋心念一动,手中已多了一个约莫尺许高,通体呈现一种温润酱色的陶制酒葫芦。
葫芦造型古朴,表面似有包浆,触手生温,塞子以软木封住,又以蜜蜡仔细密封。
她将酒葫芦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胡蝶衣面前。
“师姐,”左清秋轻声道,“此酒乃我早些年,于一古修遗府中偶然所得。据遗府记载,此酒酿造之法特殊,以当地独有灵泉精粮,经‘春阳下沙,午巳踩曲’等繁复古法,最后于特制陶坛中窖藏近千年,方得酿成。酒液晶莹,酱香突出,幽雅细腻,入口醇厚,回味悠长,堪称酒中极品。”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师姐素好此道,得此佳酿后,便一直留着,未曾启封。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赠予师姐一醉。”
说完,她静静等待。
若是往日,此刻师姐早已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抓起酒葫芦,拔开塞子,深深嗅闻那醉人香气,然后大声赞叹一番,或许还会调侃她“没想到小师妹居然也会藏酒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胡蝶衣的目光,并没有在那看起来就颇为不凡的酒葫芦上过多停留。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那葫芦一眼,然后,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将葫芦坚定地推回到了左清秋面前。
“我已戒酒多年。”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现在,滴酒不沾。”
左清秋看着被推回面前的酒葫芦,又抬眼看向师姐。
那双曾经灵动璀璨,盛满笑意与狡黠的杏眼里,如今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忧郁,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天光云影。
左清秋忽然有些明白了。
什么叫“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昔日纵情恣意的少女时光,终究是一去不返了。
纵有佳酿在前,人也非昨,心亦非昨。
那份毫无阴霾的纯粹快乐,那份能因一壶好酒便雀跃不已的心境,早已随着逝去的岁月和故人,一同埋葬在了时光深处。
左清秋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将那壶承载着某种期待,此刻却显得多余的佳酿,重新收回了储物空间。
“既然不饮酒,”她再次开口,试着换一个方向,“那……师姐可愿品一盏茶?我这里有上好的灵茶,虽不及酒烈,却也别有一番清韵。”
胡蝶衣似乎犹豫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片刻,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左清秋心下稍松,自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套完整的茶具。
那是一套天青色的瓷器。
包括一只造型古朴的梨形壶,壶身线条流畅圆润,釉色匀净,光泽温润内敛,宛如雨过天晴时,最澄澈的那一抹天空;
五只同样天青色的斗笠盏,盏壁极薄,近乎透明,对着光看,隐隐有玉质之感;
一方同色茶盘,浅腹宽沿,边缘有一圈纤细的冰裂纹;
另有一件茶筅,一件茶则,一件茶匙,皆是同色配套,形制古雅,不见任何繁复花纹雕饰,全凭釉色,器型和那无可挑剔的质地取胜。
左清秋将茶具一一在桌上摆开,动作不疾不徐,从容优雅。
她先提起一壶以灵泉煮沸的清水,注入梨形壶中,轻轻摇晃,温壶洁具。
清澈的水流与天青瓷壁碰撞,发出清越的微响。
温水烫过壶与盏后,被她倾入茶盘之中。
“这套茶具,是我早年游历时,路过‘瓷宗’地界,偶然购得。瓷宗以制瓷闻名于世,其‘影青瓷’最为人称道,釉色介于青白之间,青中泛白,白中闪青,釉面莹润,胎质细洁。据说其窑火传承万载不绝,制瓷技艺独步天下。这套便是其中精品,用来沏茶,可最大程度激发茶香,不夺其味。”
她介绍得细致,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件器物的好处。
随后,她又动作娴熟地将一罐封印着的茶叶取出,揭开封灵符的刹那,一股清冽幽远,仿佛凝聚了山间云雾与草木精华的茶香便弥漫开来。
她以茶则取茶,投入温好的壶中,高冲低斟,手法虽不算多么出神入化,却也沉稳流畅,自有一番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