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体可行。具体执行,你们斟酌便是。”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清冷,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过多停留,仿佛处理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那一刻,左春秋心里是苦的。
她还是那样。
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
这些关乎家族兴衰、关乎上万族人生计的大事,在她眼中,似乎还不如她洞府里一株灵草的枯荣来得重要。
她就像九天之上偶然路过的一缕月光,照亮了尘世片刻,却永远不会为凡尘停留。
他将修改过的章程玉简拿在手里,犹豫了很久。
族老之前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春秋,你卡在紫府中期瓶颈多年,此次古祖归来,是天大机缘。务必寻机请教,或许能得一言点拨,豁然开朗!”
他知道,这是机会。
可能是他突破瓶颈的唯一机会。
可是……开口求教,等于承认自己的“不行”,等于在她面前,彻底剥下那层“天之骄子”的伪装,露出内里的无力和困顿。
自尊在挣扎。
但最终,对突破的渴望,对未来的不甘,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声音干涩:“古祖……小人……小人有一事相求。”
古祖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说。”
“小人……卡在紫府中期巅峰,已有二十余载。无论如何苦修,尝试何种方法,始终无法触及后期门槛。不知……不知是功法有误,还是机缘未到?恳请古祖……指点迷津。”
他将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元神。
良久,古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你心境有瑕,杂念缠身。强求突破,徒劳无功。”
心境有瑕……杂念缠身……
左春秋心中一震。
这个答案,其实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这些年来,夜深人静时,他也曾反思过。
自己是不是太急于求成?
是不是被家族期望、被那个想要追赶甚至超越的身影、被各种纷繁事务牵扯了太多心神?
“那……小人该如何做?”他声音微颤。
“自封修为,化凡入世。于红尘百态中,见众生,亦见自己。何时心垢尽去,明心见性,瓶颈自破。”
化凡入世……
左春秋怔住了。
这是一个他听说过,却从未想过去尝试的方法。
封住修为,像个凡人一样去生活?
去体验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属于“蝼蚁”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这……能行吗?
但他没有资格提出质疑。
古祖之言,对他而言,便是至高无上的金科玉律。
“小人……明白了。多谢古祖指点。”他再次躬身。
“去吧。”古祖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他退出书房,走在清冷的月光下,心中五味杂陈。
有得到指点的感激,有对“化凡”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失落。
她指出了他的问题,给了他方向。
可那语气,那态度,依旧如同指点一个不相干的、有些麻烦的后辈。
没有关心,没有好奇,没有……任何超出“古祖”与“族人”这层冰冷关系之外的东西。
原来,在她心中,他真的就只是一个需要指点、有些麻烦的族人而已。
仅此而已。
——
左春秋将手中的竹蜻蜓,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中,与那只早已褪色的风车摆在一起。
然后,他盖上盒盖,手指轻柔地抚过斑驳的漆面,仿佛在告别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最终,他将木盒重新放回暗匣,关闭暗格,启动了防护。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冷静。
该去做事了。
他走出卧房,穿过庭院,离开了自己的住所,向着大族老左修献的宅院走去。
左修献的宅院位于左家峪最核心的位置,灵气最为浓郁,也最为肃穆庄严。
门口有筑基修士守卫,见到左春秋,连忙行礼:“掌司大人。”
“禀报大族老,左春秋求见。”左春秋语气平静。
“是,掌司请稍候。”
片刻后,守卫返回:“大族老请您进去。”
左春秋点头,迈步而入。
左修献正在书房中,对着墙上一幅巨大的崔巍山脉及周边地域的灵脉分布图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春秋来了。”左修献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古祖交代的事情,章程拟定得如何了?”
“回大族老,章程已按古祖之意修改完毕,正准备下发各房执行。”左春秋躬身答道,然后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道,“另外……关于之前您提过的那门亲事,孙儿考虑清楚了。”
第39章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左修献眉毛一挑:“哦?萧家那门?”
“是。”左春秋点头,“孙儿同意了。”
左修献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想通了?不嫌弃对方只是个筑基圆满了?你以前可是说过,非紫府女修不娶的。”
左春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以前是孙儿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紫府女修本就稀少,且大多都心高气傲,岂会轻易外嫁?萧家与我左家世代联姻,知根知底,能许一位筑基圆满的女子,已是诚意。孙儿……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左修献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能想通就好。成家了,心也能定下来。正好,你昨晚不是说,要解决心境问题,需‘化凡’历练吗?等古祖交代的这几件大事初步理顺,你也把手头紧要的公务做个交接。到时候,便把亲事办了。”
“成亲之后,老夫准你二十年假期。你就……伪装成一个新来的外姓凡人,去山下的凡人聚居区,找个地方住下,好好体验一下‘红尘’吧。”
“是,孙儿明白。”左春秋躬身应下,神色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对他来说,新娘子是姓萧还是姓焦,是筑基上修还是炼气下修,确实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既然那个人已经注定永远不可能,那么娶谁,都是一样的。
不过是完成家族的任务,满足长辈的期望,顺便……
彻底断了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罢了。
——
天际流云舒卷,罡风猎猎。
左清秋牵着小白,御风而行,自崔巍山方向而来,遥遥已能望见云台山脉巍峨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群峰如剑,刺破苍穹,主峰太华更是高耸入云,其上殿宇楼阁隐现,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仙家气象,远非左家峪可比。
她牵着小白的飞行速度骤然加快,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淡紫色流光,掠过重重山峦,直奔紫虚峰。
紫虚峰顶,她的洞府依旧笼罩在氤氲的灵气和淡淡的雷霆道韵之中,与她离去时并无二致。
洞府禁制完好,显然无人闯入。
她带着小白落入洞府前的平台,挥手撤去禁制。
“姐姐,我们回来了~”
小白欢呼一声,像只归巢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进洞府,东看看西摸摸,仿佛离开了很久似的。
左清秋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旋即,她目光投向太华主峰的方向。
回来是回来了,但于情于理,都该去跟大长老说一声。
倒不是拘泥于什么礼制规矩——以她如今太上长老、金丹真君的身份,在这太华门内,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想何时归来便何时归来,何时离去何时归来,皆由己心,无需向任何人报备。
但在她心里,清微真人,那位看着她长大、在她修行路上给予诸多指点与庇护、如同慈父般的长者,是值得尊敬和禀告的长辈。
出门归家,向长辈道一声平安,这是人之常情。
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从不认为,成了真君,便该高高在上,断绝一切人情往来。
若连这点温情都要摈弃,那长生万载,与一块冰冷的石头又有何异?
“小白,”她唤了一声,“我去一趟太华峰,见大长老。你且在洞府休息,莫要乱跑。”
“知道啦~”小白从洞府里探出个小脑袋,笑嘻嘻地应道,“我给姐姐准备热水和点心,等姐姐回来~”
左清秋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清风,融入山间的云雾之中,向着太华主峰飘然而去。
她并未刻意隐藏气息,但也未张扬。
一路行来,云淡风轻,如同寻常的宗门长老巡视,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偶有弟子远远望见一道模糊的紫色身影掠过天际,也只当是哪位长老出行,躬身行礼后便继续自己的事情。
太华门的弟子们,绝大多数甚至不知道,他们那位还未正式上任的、引发了惊天异象的太上长老,这几日曾悄然离开过宗门。
太华峰,太华门主脉之巅,掌教及诸位长老清修、议事的核心之地。
峰高万仞,笔直如剑,上半截常年隐于云雾之中,唯有阳光极好时,方能窥见峰顶那一片巍峨古朴、气象万千的宫殿群。
宫殿多以青白二色巨石垒砌,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样式古朴大气,历经万年风雨,更添沧桑厚重之感。
左清秋并未直接飞上峰顶,而是在靠近太华峰护峰禁制范围时,便收敛了遁光,改为寻常的御风而行,速度不快,姿态从容。
就在她踏入太华峰范围,距离峰顶主殿尚有一段距离时,一道温和却浩瀚如海的神识,便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扫过,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是清微真人的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