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友德不急不忙:“师父,弟子正在斟酌收集的那些消息准不准。”
“先说与我听。”
“是。”
许友德皱眉道:“按此郡中人的说法,秦宣修道算是很迟的,却只用六年便筑就道基,放在大教中,也能算天才。不过...他方才分明是催动煞气...”
“也就是说,他仅用六年,修到了结丹炼煞层次。”
“这便不是普通天才,而是...”
许友德看了师父一眼:“以方才所见,他该有大教真传天赋。”
虚白子摸着下巴,并不是很高兴。
金途就在平原郡。
这老货在平原郡办事,元松观是其下院,岂不是要给他捡一个真传回去?气死人了,这老货什么狗屎运。
更气人的是...
这小子与广寒仙子的关系,瞧着也不一般,纪仙子还肯出手相助。
灵宝大教正要在大世到来之前,与古仙州缓和关系。
虽说大家都是灵宝一脉。
但这原是紫金山的优势,如今灌江山也要来捡个便宜。
想到金途笑嘻嘻的模样,虚白子便窝火得很。
他朝心湖海那远去的小船瞅了瞅:这小子的天赋可不一般,能在下院修成这等道行,又敢闯湖心岛,可见道心弥坚。此番更是手刃仇敌!
嘶...
虚白子吸了一口气。
等这小子进入大教,只怕还能有所成长。
想到这里,对许友德道:
“金途也在这道场,必有耳闻,他多半要收徒,你好生修炼,说不得往后他被金途带坏,要找你论道。”
许友德笑了笑:“不会的。”
“怎的不会?”虚白子没好气道:“我与他斗了千年,还能不了解他?”
“不是不是...”
许友德连连摆手:“师父,金师叔不会收这位秦师弟为徒。”
“嗯?”虚白子一愣,“何出此言?”
许友德捏了捏嗓子,学着金途冷淡的声调,复述自己曾在城内听到的话:
“这叫秦宣的小子,远远达不到老夫的收徒门槛。叫你师父虚白子来,让他收了去吧...”
许友德学得惟妙惟肖,显然对金师叔很了解。
虚白子‘咦’了一声,眼珠一转,面露喜色:“他果真这般说的?”
“弟子对天发誓,一个字都不差!”
“好哇~!!”
虚白子笑容更盛:
“这老货竟也有叫人喜欢的时候,既然他这般说,老夫便当真了。堂堂罗谷峰副峰主,差一步渡四九天劫的人物,总不会说话当放屁吧。”
“你说对不对?”
许友德笑道:“师父,这太对了。”
虚白子开始盘算:
“我天都峰正好有两门剑术,只是我手上的飞剑太次,拿不出手。但云阳子师兄有一套赤霞流光剑,求来一口与我宝贝徒儿,想也不难。”
许友德悲声道:“师父,你是否太偏心。”
“偏心什么?你又不修剑术。”
虚白子正了正色:“你将元松观的事细细说于我听,为师要谋划一番。”
“是。”
许友德看出来了,师尊这是要顺着金途的话,来一波截胡,当下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详尽告知。
……
心湖海,小木船上。
秦宣也没想到,老付竟懂治鱼。这条近四百年的老肥鲶在他手中,很快便在丹炉之火上外焦里嫩。
接着,又炖在锅中。
“多年不曾下厨,生疏了。这肥鲶,若加个青茄,滋味更美。”
老付自谦一句,望着眼前鱼肉与手中之酒,不禁发愣。
没想到此生还有这般时刻。
秦宣举杯与他相碰,老付才回过神来。
“烤鱼讲究火候,付道友手艺不差。”
秦宣一边吃肉,一边评价。纪仙子在一旁看着,她是不喝酒的,至少现在是。
老付则是一杯接一杯。
连饮七八盏,这才带着追忆之色,说道:
“说来惭愧,付某起先是个厨子,并不知自己有修道根骨。二十三岁时,我在牛抚山下,开了间食铺。因朱胥与安西两国开战,食铺被毁。逃亡路上,用身上的干粮果子,在河边救下一位老伯。”
“他传了我一门长春诀。”
“从此,付某的人生便转了向。”
秦宣正疑惑,一旁的纪青霓问道:“朱胥与安西两国,在哪一州?”
老付解惑:“二位自然不知,我的故土在上源界,是九州下的三千小世界之一。”
秦宣与纪青霓皆露出异色:“付道友竟是飞升者。”
老付咧嘴一笑,又叹道:
“上源界只是个小地方,与九州相比,简直是沧海一粟。我所在的安西国,没有九州一个郡大。可在九州,一郡只是弹丸小地。”
这话倒是不夸张。
平原郡纵走八水,横过三江,普通人从南到北,打马要走一个月。
但是,平原郡仅是云州府的东偏之地。
更遑论整个东胜神州。
秦宣一念及此,赞了句:“能从小世界飞升,必是一界传奇。我此前只听说飞升之人,不成想,却能与付兄喝酒吃肉,真是奇妙。”
老付介绍道:
“我上源界炼气士,到了金丹期便能感应天劫。一旦成就元婴,上界雷劫降下,渡过之后,可短暂感应虚空,从而穿梭进入这片浩瀚的九州大世界。”
“下界修士,无不梦寐求索。”
“唯有此地,才有真正的长生大道。”
“我故土的修士,称此地为仙界。”
秦宣微微颔首。九州有得道者,更有无上道统,被小世界修士称为仙界,毫无问题。
老付喝了一口酒,带着几分怅然:
“付某二十三岁炼气,四十岁筑基,一百零三岁成就假丹。后被对头追杀至上源界第一凶地玄圃秘境。”
“付某在秘境中挣扎了七十余载,本要坐化,却不慎坠入悬崖,误入秘境宝地。”
“此地极不简单,我从中吞了延寿宝药,又得了些前辈留下的机缘。如此一甲子后,终于成就金丹。”
“待我冲出秘境,将一干对头尽数斩杀,成为上源界六大金丹之一。因我所修的第一部法门名为长春诀,故而在安西国,牛抚山下,我当年开食铺的地方,创立长春门。”
“其后五百年,付某金丹大成,成为上源界第一人。长春门弟子过千,天才辈出,也成了第一大派。”
“就在一个阴云蔽日的晚间,付某在一界修士的注目下,渡过雷劫,飞升仙界。”
“上源界近一万年间,只有我付默林一个飞升者。”
说到此节,怅然之情转为几分志得意满。
秦宣不禁举杯:“付大能,一界传奇人物,当满饮此杯。”
老付听罢,一口喝干杯中酒。
秦宣与纪青霓的表情都带着一丝奇妙。
没成想,眼前这头发披散、看上去颇为实诚的中年汉子,竟是一方小世界中的第一人,有过绚烂一生。
老付显然还没说完,二人便不插话,接着去听。
秦宣又给他斟酒。
老付仰望小天地的天空:“九州仙界与上源界截然不同,首先便是灵气上的差距。刚飞升时,我还有种时光错乱之感。”
“常言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虽有夸张,但我觉着,九州的时间流速更慢。这里一天,上源界怕已过去十数天。因此,我一到此地,修为便不稳固,整个人浑浑噩噩。”
“不巧的是...”
“付某穿梭虚空中,误入中州大教矿区。被当成窃矿者,要在地脉服役一甲子。初来乍到,自然不敢反抗。”
“一甲子,忍忍也就过去了,顺便从一些矿友口中打听此地消息。”
“但让我万没料到的是...”
“一甲子后,地底爆发大战,矿区塌陷。在地窟极渊暗河边沿,我一脚踩入陷空地,空间挪移,醒来后闻到一阵酒香,便成了此处道场的摆渡人。”
老付说完,连连喝酒。
秦宣与纪仙子不禁哑然。
也就是说,付大能飞升九州世界后,连九州的天空都未曾见到。
上源界第一大能,万年内第一个飞升者,成了九州世界的矿工、艄公。
这也太命苦了。
酒仙道场中的事,老付说了许多,便又借着酒劲,追忆了一些小世界的事。
秦宣与纪青霓始终在听,只偶尔说上两句。
小船缓缓漂向岸边,肥鱼大半入了老付的肚子,酒也是如此。
酒劲上来,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在船上睡着。
秦宣趁他醉前问道:“付兄,你可有什么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