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坐在茶案边,陷入沉默,心底也有一些担忧。
他不说话,曹雨师更不说话了。
微尘芥子变把李秀凝给变走了,他们并未延此法讨论。
于是,秦宣先把忧虑问出:“曹师姐,你生气时,会不会用神霄之雷轰我?”
等了一会儿,才有清幽声音答道:“不会。”
“曹师姐,你说话算数吗?”
“算。”
秦宣还想再问,话到嘴边,被他咽了下去。
他自茶案边起身,朝天都仙子身旁走去,距离云海越来越近,眼中倒映着云海电光。最后,来到天都仙阁边沿坐定。
这时,他才侧目去看身旁那人。
只见云海清光中,那仙子看上去年方二九,气若幽兰,瑶台琼姿。
此时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颈。眉梢微扬,带着天生灵动,下方两点瞳仁,如浸在清泉里的墨玉。
本该空灵不染尘埃,却因秦宣目光飞来,便朝一边侧目躲闪。
秦宣只消看一眼,便认清了。
果然没错。
他不再去看,只望着云海,喃喃道:
“我听说曹师姐与纪仙子是好友,又在天河龙君中感受到阳神中的雷霆气息,那气息与九首山的阴雷截然不同,于是有了些猜测。稍一推敲,就猜到了。”
“曹师姐,你不会怪我吧。”
“我还可以叫你兰音吗?”
他声音平静,也没有乱看,天都仙子瞥了他一眼,心思也安定下来:“没怪你,你...你觉得怎么合适便怎么叫吧。”
秦宣听了她的话,长松一口气,由衷笑道:“这便好。我真怕兰姑娘一下子就没了。”
曹雨师没有回应。
秦宣好奇道:“师姐,你真的像外界说的那样,天生离尘隔世,忘断人间俗情吗?”
曹雨师沉吟一时:
“世间之事,我并非不在意,只是总在聆听,便如听雷霆雨落。除了青霓,极少与人交流。”
秦宣点头,朝云海示意:“那一直观云海,会不会寂寞?”
曹雨师想了想:
“多数时候,我都在修行,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偶尔会对外界消息好奇,便听着秀凝说起。还总会想起青霓,她来时,便与她聊起那些事。”
“这应该不算你说的寂寞。”
秦宣感觉她说话自然许多,不由靠近了一些,认真问道:
“师姐,我会不会影响到你修行?”
“不会。”
“日后若有影响,我...我便斩去与你有关的所有记忆,将你炼化了。”
说这无情话时,少女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秦宣感受到了天都仙子的无情道,顺势点了点头:
“也好,但是兰姑娘炼化时,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否则我兴致勃勃来寻你看星月,结果发现是个陌生人,实在难以接受。”
无情的天都仙子嗯了一声。
秦宣顺势伸出左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这是...香囊?”
她端详着手中一个紫色的小香囊,闻到一阵淡淡兰香。
“是的。”
秦宣追忆道:
“上次我从花谷离开时,朝你要了些你收集的兰花花瓣,之后用灵水泡过,做成了这个。这是天都仙子变成兰仙子的见证,我已将二者看做一人。”
“曹师姐,你在我心中凌然威严的印象,已经彻底崩塌。”
他一脸严肃地说起这些,让天都仙子细眉一弯,赛雪欺霜的脸上自然萌生笑意。
曹雨师将香囊收起,轻声道:“这些印象都是你自己给我加上去的,我并未有什么变化。”
秦宣想起她此前说过的话:
“那你之前待在花谷,便是因为修炼神霄雷法与气相交感,存神驭雷之后,需要养静?”
“嗯。有时会在小谷中待几日,有时数月,最久一次待了近五年。”
秦宣的疑惑全都解开了,提议道:
“下次你要养静,可以来寻我,我带你看星月,那样也很安静。”
“不要。”她眨了眨眼睛,一口拒绝。
秦宣晓得她的性子,这时聊过几句,他彻底放松下来,于是与她说起此次去祖庭的经过,又说接下来自己要介入人道。
起先天都仙子还听得仔细。
后来,她的注意力渐渐分散。
因为秦宣说着说着,人已坐在她身边,挨得很近,相比两人在沙海中相处,此时只算寻常。可这里是天都仙阁,她总有些不自在。
好在秦宣很知分寸,只是靠近与她说话。
可说着说着,她的小手便被秦宣拉住,正要挣脱,又听他道:
“雨师,你将关于我的记忆斩掉之前,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曹雨师本想顺势吓吓他的。
但见到秦宣果真为此忧心,又心软了,轻声道:“其实,我修炼的神霄雷法很特殊,不用斩你。”
秦宣转忧为喜。
他朝云海示意:“这样两个人看云海,是否比一人更好。”
少女见了他的表情,猜到他要说什么,于是,难得与他逗趣,说道:“其实三个人更好,小秦羲呢,你怎不带去见见妙娴师祖,我也想看一眼。”
秦宣心想,我带去祖庭,她就回不来了。
“等她长高,现在太小了。”
秦宣正要与她说说小秦羲。
忽然,天都仙子面色微变,拍了一下他的手。秦宣一个闪身回到茶案边,外边连一个脚步声也无,却听到魏夫人与李秀凝的说话声。
“喵呜~!”
那猫老远便在叫,像是思念自己的主人。
魏夫人撸着猫头,一路来到天都仙阁顶端,这时看到徒儿正坐在茶案旁,天都仙子背对着他,两人正说着道法。
祖庭与各脉之中天骄不少。
但灵宝年轻一代中,当下应数这二人最拔尖,连祖庭中的长辈看了,都要问一句“是否要留在东华仙山修行”。
他们的天赋,足以和星宫南斗仙翁的两名弟子竞争。
魏夫人见徒儿与天都仙子交流,自然面含笑意。
一个是红尘道不染红尘,一个是离尘隔世天生道子,或许能互相找些启发。
“师尊,我正要告辞,您与曹师姐聊吧。”
“好。”
魏夫人说话间,将猫儿放了下来。
秦宣朝曹雨师道:“师姐,下回再寻你论道。”
“师弟慢走。”
李秀凝将秦宣引下楼,带着一丝佩服之色:
“来此拜访的年轻一代,除了纪仙子,就数秦师兄待的时间最长。”
话罢,又笑道:
“师兄,殿外有人等你。”
“等我?”
秦宣没有问是谁,他猜测是赵怀民或者是白鹤,出了殿宇,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老人。
这老人一把银白长髯,年约六旬,身量清瘦。看打扮,是个老书生。
“蔡夫子~!”
秦宣喊道!
蔡夫子也抱拳道:“小剑仙!”
蔡夫子上次在群星山中,向秦宣请教剑术,这时一见秦宣,想到他此前所说,问道:“小剑仙可记得上回与老朽所言洗剑之术。”
秦宣正色道:“洗剑即洗心,待到剑鸣时,照见本来人。”
“正是。”
蔡夫子面涌热情,他与秦宣在山中偶遇,因诗集窥破身份。秦宣不吝剑术,又给他仙酒,之后挥一挥衣袖,走得洒脱,让老蔡印象太深。
此时,他过来是要问一个问题。
见秦宣欲言,老蔡伸手制止,对他道:“小剑仙,可否如实相告。虚白子说你已有一女,是真是假?”
秦宣道:“是真。”
老蔡叹了口气:“看来是老朽多虑了。”
秦宣感觉这柄帝师之剑,有损锐气,便又传声道:“我有一女,却非血缘之亲。此娃灵慧,我忧其心伤,故而没有当众说出实情。”
“我确有风月之名,也曾与仙子饮醉。”
“然行走世间,图一逍遥,自得其乐,世人怎么看我,却没什么打紧。”
蔡夫子把叹出去的气又吸了回来。
原来如此,虚白子双眼所见,也不为真。他耳目浑浊,又偏信耳目,吹响法螺,却不想有不计声名的坦荡之人。
小剑仙虽有风月情,却非外界所言,如此天骄,自由随性,世人对他的了解,不如我老蔡。
正这样想,秦宣手中忽现两个倒满酒的杯盏。
秦宣与他又喝了一杯。
蔡夫子一叹:“人间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