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铺中,那下巴上留着一圈胡子的中年人,连忙应了一声,接过秦宣递来的葫芦与酒钱,为他沽酒。
秦宣仔细端详。
隔了三千多年,从这中年人脸上,看不出半分与平原王相像的地方。
他看到方才被训斥的孩子,正蹲在门口。
微微一笑,走了过去。
他伸手摘掉那小孩肩膀上一片落叶,顺势以法力去检查他的身体,天地灵气被他引动,可小孩的身体并无任何反馈。
果真如门人所说,没有修道根骨。
耿直那里倒是有一条普通人的路子,但想想也无必要。
骆前辈曾言,他在家中留下过一道仙法,其中附载《灵感真法》一卷,切不可修习,让自己找机会,帮忙毁去。
看家中现状,已是人去法寂,再无修者。
至于平原王所传之术,想来早已散于岁月,也就不必再毁去了。
“客官,你的酒。”
秦宣正作此想,里边的汉子把酒沽好,递回葫芦。
他尝了一口,酒香馥郁,却辛辣刺喉。这合乎东海这边人的口味,却不太对他的胃口,与酒仙镇的春酿,相差很远。
秦宣自觉嘴叼,凡俗之酒,有此水平,已居中上。
这家人学成此手艺,足以在城中安居,营生无忧。
自己也算兑现承诺。
他看过这家人后,正欲回返,忽地心思一动,觉察有人在探视自己,不由在心中咦了一声。
这种窥探,不似人眼去瞧,不是神识感知,也不是泥丸阴神之目。
若非他一身道法特殊,只怕也不能察觉。
秦宣转头,看向酒铺门口,那晒太阳的老人。
老人见他转头,苍老的脸上,神色微有一丝变化,却仰望太阳,没露什么异样。
秦宣一边喝酒,一边走到老人身边,与他并排而立。
从气息上判断,这老人与寻常凡人无异。
也无任何法力波动。
这就让秦宣更好奇了。
老人起先以为秦宣只是灵觉敏锐,仅有一丝怀疑。但秦宣在他身边,把一葫芦酒全喝了下去,依然不走,这叫老人心中,生出一丝懊悔。
方才感觉这年轻人在探查他的孙子,这才有所动作。
不曾想,自己的异术,也有被察觉的时候。
“老丈,你觉得此酒如何。”
秦宣打破沉默,以自己的空葫芦示意。
老人不敢敷衍,回应道:“老朽觉得这酒还不错,但凡俗之物,不一定能入仙师法眼。”
秦宣温和一笑:“老丈不必紧张,我对你们并无恶意。”
他有所透露:
“其实,我比你更懂此酒来源。”
老人听了这话,瞬间联想到家中的变化,他们的酿酒之法,也是别人传授的。
他顿时悟到了。
“仙师,是您在照料我家?”
秦宣见老人面含忧色,也不绕弯子,直接传声问道:“你家祖地在平原郡,你可知晓?”
一听这话,老人露出震惊之色。
这是他们骆家最大的秘密,一代代传下来,已过了三千年,从未有人提及,今日竟被道破根脚。
他悬着一颗心,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很担心他是祖训中提及的大敌!
那么,他一家人,也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老人喉头滚动,小心传音询问:“不知仙师与我家有何渊源?”
很快,他又听到了一个叫他震惊的消息。
“我与你家祖先相熟,与他喝过酒。”
“也是从他口中,得知骆家还有后人在金摇城。故而一直寻找,虽费了一番精力,但结果叫人欣慰,总算是找到你们。”
秦宣传音时,带着一抹追忆之色。
老人身体微颤。
他相信秦宣说的是真的,倘若是对头,既知晓如此清楚,早也将他们抹除了。
但突然听到一个年轻人说“我与你祖先喝过酒”这种话,一时接受不过来。
毕竟在他的认知中,祖先早已死去三千多年。
外边的动静,立时引起酒铺中那中年夫妇的注意。
他们跑出铺子,警惕地望着秦宣。
又朝老人喊道:“爹~!”
中年夫妇似在用眼神询问,那老人没与他们搭话,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回铺中。
老人又看秦宣一眼,他长叹一口气,接受了这惊人的消息。
“老朽名叫骆丰,前辈请随我来。”
他拄着拐杖,原本看着行动不便,此刻脚下步伐却忽地快了起来。他在前带路,没有朝酒铺里边走,而是引秦宣去往小巷深处。
那中年夫妇远远看了一眼,有些担忧。
但也没有追上去。
走过三四里,来到一处布满苔痕的老宅,骆丰打开门锁,吱呀声推开门,请秦宣进了一间充斥霉味的屋舍,过了一个天井,一方小堂口。
更里边,类似一个祠堂,供奉着为黑布所盖的牌位。
老人一进来,便对着牌位磕头。
起身后,他将黑布掀开,见牌位上只写了个“骆”字:
“这便是我骆家祖先,曾经的平原王。依照祖训,我等后辈不敢挂祖先的名号,担心被对头找上门。”
“前辈,您在何处见过我家祖先,难道他还活着吗?”
老人有些激动。
秦宣温声道:
“老丈,我年岁比你小,你不用喊我前辈。平原王还有意识尚存,在一座仙家洞府,未来有缘的话,也许你们还能见到。”
秦宣不敢保证。
于凡人而言,多在百年内迎来大限,乱古劫气都不一定散尽。
那便是“无缘”了。
老人会意,他朝秦宣拱手,恭敬问道:
“仙师,我家祖先可有其余交代?”
秦宣想了想,选择直接告诉他:“平原王自言留下仙法,并让我帮忙,找机会毁掉其中的《灵感真法》。”
听得“灵感真法”四字,老人露出悚然之色。
他没有回应,从牌位后方取来一个灰扑扑的小盒子,递与秦宣。
旋即带着忌讳道:
“两千多年前,我家靠着祖先留下的东西,还有不少修士,但后来都死了,其中有几位修至元婴层次,便是修炼了这门法术,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位先辈在临死前,发现了这一秘密,让我们将此卷收藏起来,再不允许修炼。”
秦宣将长条小盒揭开,里边是一卷画轴,画的是一尊神像,他生有六目,半闭半合,颇有诡异之感。
一看这画像,神魂有了一丝触动。
那种感觉,很像秦宣初初修炼《微尘芥子变》之时。
神魂像是要改变形貌。
平原王点名不能修的道法,骆家还有真实案例,秦宣收起好奇心,不再探索这所谓的《灵感真法》。
老人见状,从旁说道:
“祖先既留话叫仙师毁去,此物便由仙师处置。”
秦宣微微点头,将画轴收入百宝袋,提醒道:
“平原王之事涉及隐秘,你家的对头一直在追寻。你们在金摇城中,还是不要拿出过往的身份。”
事情到此,在秦宣看来已经结束。
但老人略作思量,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画轴,展在秦宣眼前。
“仙师,这便是祖先留下的仙法。”
骆丰方才听秦宣提到“仙法”二字,但眼前这位年轻人毫无贪念,除了祖先交代,竟对这‘仙法’问也不问。
他既觉意外,又十分钦佩。
“我家能修此法的,唯有老朽一人,其余子孙,除了我儿,甚至不详家中秘密。祖先所留之法,眼看就要失传。”
“承蒙仙师照顾,老朽唯有此物,能表谢意。”
骆丰展开画轴,请秦宣一观。
画中依然是一尊神像,口方耳大,正闭目盘坐。但细细一看,秦宣发现,似乎有一道意识从画中飞出,与他接触。
瞬间,他心中烙下一门道门。
“妄触。”
听秦宣念出这两个字,骆丰的老脸上闪烁奇色:“不错,正是这一神通道法,仙师果与我家祖先有缘!”
“据说古时一位大仙,曾利用‘眼耳鼻舌身意’创出六种神通,用来感悟天地大道,号称《仙心六渡》。我家这一门,炼得是‘意’,所谓妄触,便是利用虚无缥缈的意识触觉作实体延伸。”
“先辈曾有人打听过这门神通,听说炼到大成,可用意识触摸大道,修炼再无瓶颈。”
老人摇头苦笑:“老朽只学了个皮毛,真假便不知了。”
他又提醒道:
“那《灵感真法》效用非凡,看不懂《仙心六渡》的人,一旦借助于它,便有机会参悟。故而,这两三千年来,我家才会不断有人去修灵感真法,以致法脉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