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来此地,一路上多有遐思,猜测纪家前辈,该与我家祖祠中的长辈一样,颇为严厉。”
“入了这方洞天,才知是我多虑了,沿途所见,都是亲善和颜,钟灵毓秀之人,使人如沐春风,庄夫人更是如此。”
庄蕙听罢,脸上笑意更浓,连连说道:“秦道子快坐。”
这时,她朝纪允尘摆了摆手。
纪小公子会意,坐到了娘亲对面,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让秦宣坐在了庄蕙身旁。
秦宣坐定后,庄夫人又对外招手。
但见阁楼外薄雾舒卷,传来几声鹿鸣,空中云纹漾开,两头梅花鹿踏雾而来,它们各托着一方碧玉盘,盘中灵果露润,绿叶含烟,果香竟将周遭雾气染出几分甜意。
它们放下果盘,又踏雾奔走。
“这是三百六十年一熟的素元果,除却有温养神魂之奇效,也颇为甘甜。”
庄蕙抬手介绍。
一旁的纪允尘稍露异色,没想到娘亲会拿出此果。念及是秦道子,又不觉意外了。
秦宣望着那“素元果”,他一挥手,案上便又多出两盘灵果。
“这是东海三千列岛上的仙山果品。”
“这一盘是我金鳌岛以天地灵水灌养的奇果。”
秦宣简单介绍,又道:“虽比不得万育仙妙洞府中的灵物,却也能尝尝鲜。”
庄蕙觉得新奇:
“我家每每设宴,都是请列位道友来品尝果品。秦道子,你是第一个在此请我纪家人吃灵果的。”
秦宣道:“我自己种过果树,知晓其中艰辛,纪家的灵果也来之不易。”
他没有往下说,但从师尊的话与一路听纪小公子所说,不难猜测纪家别有内情,否则哪会随意将珍贵灵果拿出来与人分享。
庄蕙闻言,别有感触。
她心晓纪家之事,却有难言之隐,秦宣的话,显然说到她心中去了。
外界传闻这年轻人手段凌厉,行事霸道,更是年轻气盛,连西方教的象母也当面得罪。
乍一听这些,还以为是个骄纵倨傲之辈。
庄夫人知晓人有多面,这年轻人是未来掌教,自要有一方大教该有的手段。眼下这短短相处,只觉温文尔雅,让她颇为欣赏。
正有悬思,只见纪青霓将“素元果”推到秦宣面前。
她就干脆许多,不似娘亲那般客套:“秦小...秦道友,你可是能看懂那石碑?”
秦宣与她有个眼神交汇,又快速错开。
顺着纪青霓手指方向,复而看向那石碑,下方生火、上方生气的怪树,又落入眼中。
庄夫人与纪允尘也聚精会神。
秦宣沉吟,没有直接回应。
他心中也觉怪异,譬如神龟背后的石碑、金鳌岛上的仙卷、酒仙镇心湖海中的道妙,这些机缘都能与古镜有联系。
方才一来此地,他便觉石碑不凡。
看一眼之后,目光就挪不开了。
身上包括古镜在内的各般宝物,都没有显露异常。他却觉得这石碑,有一丝莫名熟悉感,一见之下,有种观览得道者之念,看其生灭海的错觉。
故而,沉浸良久。
秦宣自觉,他能一直在此看下去。只是这样做,太冒失了,毕竟这是纪家的东西。
整理了一番思绪,才认真回应道:
“这石碑中,像是记载了某种道术,玄之又玄,我有所感触,隐隐觉它并不完整。”
“道术?!”
听了这两个字,纪家三人表情各异。
庄蕙准备开口,一旁的纪青霓瞬间便接话了:
“它的确不完整,因为还有其余碑刻。我爹将他挪到此处,是为了助纪允尘修行,其余碑刻,在我家后山。”
纪允尘满脸疑惑:
“这可怪了,我记得老祖说过,这碑刻至少需要修炼我家的密藏《真阳篆》,才能与之有些微感应,秦兄却是沉浸其中,那老祖说的话,岂不是错了?”
姐弟二人说罢,庄蕙也就不再接口,只把目光落在秦宣身上。
听他道:
“不知这石碑,与我道门可有关联?”
“没有。”
纪青霓道:“石碑我家祖上从洞阳大教带出来的,要追溯,也是中州万法诸教,源头在三十三重天,与古道庭无关。”
她在秦宣身上见到的奇事很多。
所以,很快便能适应。
纪允尘虽然惊讶,但觉得不是坏事,也就没有多想。
只是庄夫人的目光在秦宣身上移不开,想到女儿说起曾邀秦宣入纪家一事,对这句话,她现在有了截然不同的感触。
秦宣迎着三人的目光,坦然道:
“这石碑好似是生灭海,我也没能感悟具体道术。”
纪青霓立刻有了决断,朝方才摘果子的后山看去:“这门道术,对我家极为重要,秦道友可有兴趣去后山的石碑瞧瞧?”
秦宣意动,却问了句:“这...合适吗?”
纪青霓客气接话:“合适,只是要劳烦秦道友,需要将石碑上学成的道法,告知我家。”
“这是应该的。”秦宣点了点头。
纪仙子心思缜密,看向弟弟:“纪允尘,我们一道去后山。”
“好。”纪小公子答应一声。
庄夫人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她欲言又止,又朝秦宣看了一眼,摆了摆衣袖:“你们去吧,莫要闯入禁地便可。”
“嗯。”
纪青霓应声,没忘记提醒秦宣,让他将案上的两盘灵果收起来。素元果是温养神魂的好东西,正适合元婴期修士。
她在前引路,三人一道说话,朝后山去了。
庄蕙遥遥远望,随即将案上的果子收好,接着,径直前往白华殿。那里是纪家的祖祠,他们的传承,便是曾经洞阳大教的白华仙。
此地,专设供奉。
白华殿外,云深之处,有一宫阁,是纪家议事之所,因近来宴请之事,此地更显忙碌,不断有人进出。
一路有人问候,庄蕙也与家中老人招呼。
跟着,便来到家主所在的内府。
在一间由两座鹤形香炉拱卫的古朴楼宇前,庄蕙看到一位仪表堂堂,衣冠甚伟蓄着短须的中年人,他正闭目打坐。
庄蕙进来时,纪思衡睁开眼睛,露出笑意:
“夫人,可是见过金鳌道子了?”
“见过了。”
“如何?”
纪思衡问罢,心觉奇怪,见夫人没有回应,只是走上前,递给他一枚山楂浆果:“你尝尝吧。”
纪家主糊里糊涂的,但还是将果子吃了下去。
庄蕙问道:“如何?”
纪家主细细一品,不由点头:“很特殊,三分酸,七分甜,还有一道奇妙灵性。”
“这果子哪来的。”
“那位金鳌道子给的,你觉得如何?”
纪家主虽没搞明白,却还是应了一句:“挺不错。”
庄夫人道:“我们去白华殿,有极其重要之事与老祖商议。”
纪家主觉得夫人有些不对劲,似在与自己打哑谜。
于是与她一道,去了祖祠。
白华殿的装饰较为朴实,外边却有一株参天灵树,上方藤蔓爬下来,自成门户。附近的区域,气息皆被屏蔽,神识透不进来,劫气也阻挡在外。
那株巨树上,开辟了不少洞府。
从乱古至今,纪家一代又一代渡过四九雷劫之人,最后都在其中闭死关,以家中密藏封闭一方空间。
这里边,有的已经化作枯骨,有的生死不知,有的还在与大限争斗。
他们的命运,旁人也干预不了。
庄蕙与纪思衡路过时,朝着参天灵树作揖一礼,他们能感受到,那灵树的气机,比五百年前,有所衰减,这是一个不祥征兆。
当下还在活跃,留在祖祠中日常供奉的老祖,不算纪家主,另有三位。
其中两位,是乱古后渡过四九雷劫的生灵。
而另外一位,则是家中硕果仅存的老祖宗,从大劫前活到今日。
二人入了祖祠时,见到满地符篆,其中盘坐着两位衣着简朴的老人,他们的气机,和枯木一样,几乎感受不到。
但在他们踏入祖祠那一刻,这两根枯木,各都苏醒。
无需怎么客套。
庄蕙上前见礼后,便说起金鳌道子与石碑之事。
两位平静的老人,瞬间神色大变,又惊又喜。
随即,快速收敛,恢复常态:
“这可是真的?!”
“是的,青霓正带着那年轻人去后山看石碑去了。”
庄蕙说完,又问道:
“眼下宴会未曾开始,是否提前拿出符箓给他参研,也许这位道子与我纪家有缘,真能看透。”
“毕竟从未有外人与我家的祖刻石碑产生过感应。”
遇到这等大事,两位老祖依然稳重。
左边的老人道:
“青霓既领金鳌道子去后山,便先让他观石碑。这道法非同小可,不是何时都能有感应的,先让他把握这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