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闻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静望江水。
纪青霓见他沉思,便不打扰。
就这样,一连过去二十几日。
纪仙子把鱼钩抛入江中,在他身边打坐。虽然秦宣不说话,她也不觉无聊,反而期待他能想到什么。生怕自己错过,便时而明目瞧他一眼。
临近下一个月圆夜,有人从江中钓起一具死尸。
小小的骚乱,很快平息。
这一晚过后,秦宣有了动作,把鱼钩重新挂上一块灵桃,抛了出去。
“可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
纪青霓听罢,从旁宽慰:“很正常,此地这般多天骄人物,想了很多年,都没有答案,你莫要心急。”
见秦宣依然带着‘失望’之色。
于是,她又传声说了许多鼓舞的话。
直到看见某位小剑仙忍俊不禁,她才住口,随后用鱼竿戳了他一下。
秦宣微微一笑,转而露出正色:
“我忽然想到,这里的鱼既然有意识,那么想将它们钓起来,兴许要想办法,让它们自己愿意上钩。”
“我在一册古书中看到一则故事,说昔日有一名叫姜太公的老者,他钓鱼从不挂饵,钩子直直地垂在水里,有人问他为何这般,他只答了四个字:'愿者上钩。'”
纪仙子望着水面的涟漪,露出思索之色。
这自然是巧思。
但要做到,又是何其之难。
子非鱼,安知鱼儿的心思?
盘关江上笼着雾气,在日头东升时,几道遁光高调到来。姒廷夜、大黄等人,再度到来。
二皇子英武的脸上,更添风采。
他像是个胜利者,目光扫过江岸,最终落在正说话的一男一女身上,于是迈步而去。
秦宣抬头看来时,姒廷夜风骚一笑:“秦兄近来颗粒无收,对本人可曾想念?”
“自然想念。”
秦宣实诚点头:“我常想起姒兄与鬼新娘的情缘,想起你们相爱相杀,颇叫人感慨。”
二皇子板着脸:“你能不能说人话?”
黎衍在一旁道:“秦师弟也未说错啊?”
黄归盛又捂着胸口:“小姒,你娘子将我打伤,到现在你还未赔偿于我,实在有损大夏威仪。”
姒廷夜面色一黑,他目光四下一扫,也就跟在身后的老付最实诚,他拉着付大能朝江边走:“付兄,走,我们去钓鱼。”
话罢,他来到江边。
打开洞府,又将大量的灵谷打入江中。
这一回,周围的喧闹声倒是小了一些,因近来风向有变,鱼情不佳,众钓鱼人昏昏欲睡,看着浮漂不动,心中干着急。
二皇子过来刺激一下,也许会有转机。
作为中州大夏天赋最高的皇子,姒廷夜的窝子,也不是谁都敢蹭的,更何况,不少人碍于脸面,没收到邀请,他们也不会干这种事。
黄归盛就不一样了,他在外界便与二皇子相斗。
到了里面,蹭窝子也是相斗。
灌江山道子黎衍,属于为黄师兄帮忙。
姒廷夜把窝料打下去,已做好被他们蹭的准备,虽然口上不饶人,他心中却没那般在乎。他在外边便是个喜热闹的人,这盘江钓图,无聊得很。
倘若钓不着鱼,出不去,有两个人与自己作对,也很不错。
那灵谷在他的洞府中,吸收了大量灵气。
朝江中一灌,直推江水上岸,给人一种涨水之感。
接连几个钓钩,打向了窝料处。
让姒廷夜与大黄等人没想到的是,秦宣并未抛竿过来。
难道是熟悉之后,反倒不好意思了?
姒廷夜扫了纪青霓一眼,朝秦宣呵呵一笑:“秦兄对江中情缘念念不忘,何不过来,我们再钓几件嫁衣上来,给你当一次新郎官。”
秦宣但笑不语,在一旁看着,他打算观察那些鱼的反应。
姒廷夜等人见状,便各自垂钓了。
重窝打下去,自然有用。
江底的鱼有意识,那么就会去吃这些灵物。
秦宣老远便看见,远处波光荡漾,细鳞翻动,正有鱼群朝打窝处涌来。这一次的动静,比上次钓嫁衣时更大。
江岸两边的人来了精神,各自抛钩。
但是,接下来数天过去,依然没有人中鱼。
纪仙子在一旁连收几次杆,钩上的灵果被吃,却只钓来空气。
六日后,江边的姒廷夜皱眉,忽然朝江中低喝:“看什么看?有胆子上岸与我一战!”
他含着愠怒,将鱼钩抛出“嗖”的一声巨响,那钩子如离弦之箭砸入水中,接着猛地拽杆,想将水下一物,生生锚起来。
可惜,姒廷夜并未得手。
下一刻,江边传出喧闹声,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在姒廷夜抛出饵料的位置。
在那里,正有一个脑袋探出。
接着,一道水箭自江中喷出,打向姒廷夜方向。这道水箭无有法力波动,仅是将水从口中吐出,虽无威力,却充满嘲讽意味。
若有可能的话,二皇子早已开始抽水了。
“那是...射水鱼?”
随着这条鱼的动作,周围人也看清它的模样,这条射水鱼身披银鳞,如同寒铁一般,此时正扇动胸鳍,在二皇子抛饵处打转。
似要以这种方式,将二皇子激怒,诱他下水。
姒廷夜岂会上当。
他不断抛钩去锚,那射水鱼连连吐水。
偶尔露出水面时,可见一双浑浊泛着乌黑色的眼睛,随着它暴露渐多,除了妖气之外,周身缠绕的淡淡黑气,也落在众人眼中。
秦宣凝目注视,心下惊咦一声。
他死死盯着那射水鱼,一阵阵熟悉感漫上心头。
这妖气...这妖气!
他的思绪飞到了平原郡,飞到了随耿直寻墓时所见的寒潭,再去看射水鱼,瞬间反应过来。
对了,是云岫山寒潭中的邬老大!
当日他在江中被钓叟钓住,还曾朝自己求救。
那边,二皇子又一声低吼,他从未想过,会被一条鱼给嘲讽激怒。
正当再度抛钩,忽听一旁秦宣朝江中大喊:
“邬道友!”
连纪青霓在内,众人都看向秦宣,他恍若未见,手搭在嘴边,又喊道:“邬道友,可是你!?”
众人顺势看向那条射水鱼。
不明白秦宣在做什么。
可是,似乎是听到秦宣的呼喊,那射水鱼不再朝二皇子吐口水,它探出头,看向秦宣。浑浊的双目,似乎逐渐清明,转身朝秦宣方向游去。
这下子,江岸两边的人,齐齐露出震惊之色!
怎么一回事?!
那射水鱼,竟与这金鳌道子是旧识?
这一会儿,连姒廷夜也忘了与鱼生气,愣愣看向越来越靠近的射水鱼。
难道这钓不上来的鱼,竟要自己游到岸上?!
然而,就在射水鱼靠近岸边五丈后,它周身黑气,猛地钻入目中,这使它的双目再度浑浊。看向秦宣时,再也看不清他的样貌,只有一道模糊恐怖的影子。
射水鱼见状,立时朝江中游去。
人们本以为,盘关江的第一条鱼会以这等离奇方式上钩。
却不想,还是失败了。
这让许多人心中,生出绝望感。他们不由望向天空,感觉出这片升仙地无望,也许只能得到乱古劫气消散,那样一来,他们会错过许多机缘。
对一众天骄来说,这难以接受。
秦宣望着游走的射水鱼,并未放弃,他可确定,这就是那寒潭中的邬老大。
想,快想!
望着射水鱼远去,不再理会他的呼喊。秦宣催促自己,迅速回忆有关邬老大的一切。
终于...!
他想起了水府中,邬老大曾对他说过的话:
“这是早春的山楂浆果,乃此水府灵泉所育,为我最爱。秦兄弟尝尝鲜。”
这一刹那,他眼中精光大闪!
迅速将钓钩上的灵桃摘去,换上山楂浆果,跟着抛竿飞线而出。山楂浆果,正好落在射水鱼身侧,一瞬间,使得它身形僵直,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枚果子。
“邬兄!”
秦宣喊道:“邬兄,请上岸再喝一杯。”
射水鱼原本浑浊的双目,再度清明,回忆起一些印象最深刻的事,于是,他不作二想,一口咬住鱼钩上的山楂浆果。
“上钩了!”
盘关江的钓鱼人,也曾遇到鱼咬钩然后博弈的情况。
其中关涉各家的大道典籍。
然而,无一人能将鱼拽上岸。
他们聚精会神,盯在秦宣身上,肉眼可见,在那射水鱼尾部,拖着一道黑气虚影,直连江底。只要它挣扎,这黑气便会朝江中拖拽,各家天骄,便是这般败的。
但此刻,那射水鱼望着秦宣,一动不动,任凭秦宣将自己拽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