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的?”
“告诉你吧,”谷媚儿拉着他跳到柳树上,朝遥远的东边一指,“我打小就住在那个方向的一座大城附近。从没在山林里连待过三日,有时候我姥爷不在家,莫说是人,就连周围的猫儿狗儿都叫我害怕。”
她的身世与秦宣所想大不相同。
他发现自己误会了:“你姥爷不是狐狸?”
谷媚儿笑了笑:“嗯,不是。姥爷是人,不是妖,所以一直住在城中。”
“他老人家姓谷,我娘姓谷,我也姓谷,只是我没见过我娘,姥爷说她死了。”
说这话时,小狐狸并无多少悲伤,因她本无印象。
秦宣却怕触动她的伤心事,也怕勾起自己的伤心事,于是没再问了。
他有所猜测:“可是你姥爷要买阴灵?”
“嗯。”
谷媚儿点头,问道:“是不是怕我坑你?”
秦宣没作犹豫:“带路吧。”
“好!”
又拐了几条巷道,在人烟渐稀处,秦宣看到一条小河,一大排柳树,几间屋舍,一杆旗幡。
上面挑的什么字,早就看不清了。
木屋门口,停着五口朱红大棺材。
门前正有个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的老人,弯着腰,手拿刨子,一下一下地刨着木板,刨花纷纷卷曲落地。
秦宣没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半分法力波动。
他转过头时,动作也是迟缓,活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凹,一双眼睛看似浑浊,却有一点神光凝在秦宣身上。
那老者盯着秦宣看了半晌,眼珠转而转,面带疑惑。
“媚儿,摸摸他的手。”
“哦。”
谷媚儿果真拉起秦宣手摸了摸。
老头问:“热的还是冷的?”
“姥爷,您说什么呢?当然是热的。”
秦宣问道:“老人家,在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谷老头拍了拍身旁的棺材:
“老头子我是做这门营生了,还算有点手艺,至少擅看生死。方才乍见你第一眼,我还当是个死人。既然你是活的,可是近日撞见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魔头算吗?
秦宣没开口,又仔细打量老人几眼。这狐狸姥爷就算没有法力,只怕也身怀异术。
“姥爷,您能否说些好听的?秦公子是来卖阴灵的。”
一听这话,老头儿顿时咧嘴而笑,露出两排缺漏不全的牙齿。他抖落衣上刨花,端了把椅子迎上来。
“来,公子这边坐。”
他堆笑问道:“公子将阴灵拿出来,给老头子瞧上一瞧。”
秦宣便将卸岭派那一大堆瓶瓶罐罐尽数取出,这些都是养阴灵的器皿,三名弟子、三名长老的存货全在此处。
谷老头蹲在地上逐一检查,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秦宣趁机问起先前的话头:“谷老,如果碰到不干净的东西,可有妨碍?”
“你既没死,便不用担心。一般那些鬼东西盯上了人,就没人能活的。下次你再碰见,只管捉来老头子这里,包你卖个好价钱。”
秦宣不太理解,但牵扯自身秘密,也不好追问。
谷老头看过一遍,摇头道:“公子这些阴灵,都是些垃圾货色,没什么老鬼老魔,值不得甚么。”
秦宣也觉得它们没什么价值。
不过,却见小狐狸冲他摇头打眼色。
秦宣会意:“不值钱啊,那我不卖了。”
谷老头没答话,瞪了小狐狸一眼。少女可怜巴巴道:“姥爷,秦公子是媚儿的恩人,您总不能坑人家。”
“诶,”老头叹了口气,“好吧,公子你打算怎么个卖法?”
秦宣听不懂他的黑话,谷媚儿在他身旁轻声提醒:“灵石、灵材、法宝都是可以换的。”
秦宣试着问道:“我想换五行金晶,能换吗?”
老头很是嫌弃地摆手:“胡乱要价!我拿了这些阴魂,要走阴路去阴城兜卖,若不叫老头子赚上一些,这买卖就做不成。”
秦宣忍不住问道:“敢问是哪一座阴城?”
“云州府地界,自然是第八阴城。”
秦宣忽有所思:“老先生,可知第五阴城在何处?”
老头直接摇头:“不知道,不知道...你问这许多做甚?”
秦宣住了口,看了看那些罐子,心中并不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我需要与五行金晶有关的灵材,您开个价吧。”
谷老头想了想,从屋内取来一口麻袋,倒出一块牛头大小,乌漆墨黑的石头,上面闪烁着点点金光。
这是...
秦宣起初没看出来,蹲在地上用手一碰,那手感与五行灵金如出一辙。
于是猜测道:“这是五行灵金矿石?”
“哟,总算有点眼力。看在你救过这小狐狸的份上,老头子便亏本把这金疙瘩给你,回头自己淬炼一番,少说有一大块灵金。”
“好,成交。”
秦宣一口应下,将金疙瘩收好,顺势问道:“老先生是否有五行金晶?”
“没有。”
谷老头摇头:“不过我有法子弄来,只消你能拿得出等价的阴灵。”
“非阴灵不可?”
“不,”老头啧地一笑,“越阴间的东西越好,越强大的鬼东西越有价值。”
他朝鹰嘴山方向一指:
“那里头的鬼东西不少,若是能弄过来,你可就发财了...”
……
第三十七章:元气
秦宣看向鹰嘴山,复又收回目光。
“谷老先生既知山中藏有阴物,为何不去取之,反要卖这个便宜与我?”
“我如何不想取?”
谷老头耷拉着眼皮,两手一摊:“老头子我一把年岁了,烂命一条,哪有本事吃这碗饭?不过赚些差价,干点寻常人瞧不上眼的勾当罢了。”
说罢,便去收拾阴魂罐子,面色一沉,像是不愿再搭理人。
可未过得片刻,忽又对秦宣眉开眼笑:“下回公子还有这样货,都来卖与老头我。换了旁人,也出不了你想要的价。”
秦宣怔怔点头。
谷老头有些奇怪,小狐狸立在秦宣身旁,低声道:
“姥爷的脾性便是如此,时好时坏,有时胡言乱语,还常忘事儿。”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话,谷媚儿朝老人道:“姥爷,我家可还有九宫阵图?”
“有,那玩意多的是,都在厅堂挂着,自去取罢。送给这公子几幅也不打紧。”
秦宣随着媚儿去了厅堂,只见上面挂的全是办丧用的挽联。
“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秦宣望向屋外,老人又开始刨棺材。
“从我记事开始便是这样,不过大多时候,姥爷还是清醒的。”
“你可随他走过阴路?”
“没有,姥爷从不带我。”
秦宣心中还有很多疑惑,但双方算不得熟络,修行者之间的忌讳须得遵守,不好随意窥探他人隐秘。
当下与谷老头作别,媚儿送他出了花石巷。
“公子若要寻我,或是来这里,或是去城中的壶月书轩。我一般只在这两处。”
“好......”
秦宣返回静湖庄时,茅岩前辈刚从锅炉房出来。那锅炉房旁还有一栋四层瞭楼,茅岩大多时候都在上方沐风打坐。
秦宣一见着他,赶忙从百宝袋中取出那块灵金矿石。
“前辈,这东西能直接用来练功吗?”
茅岩摸着稀稀拉拉的胡子,表情有些意外:“没看出来,你小子颇有家资。”
“这灵金矿石放在别处,必然要花大把功夫淬炼。可在这却不必,投入老夫的宝炉之中,任什么浊杂都能烧尽。”
“对了,你这就打算炼《金灵元气》?”
“正是。”秦宣笑道,“还求前辈宝炉一用。”
茅岩点头:“答应过的,老夫自然不会食言。”
他大袖一挥,将宝炉内的熔岩火晶尽数收走,随即便朝外去,对秦宣接下来的练功状态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为那必然是碰壁的。
他与郑修缘不同,崇津关那边还有好几个徒弟,故而有授徒经验。
等徒儿们先吃些亏,再行教导,可事半功倍。
《金灵元气》在熔炼五行金晶之初,最好先开出可藏五行元气的元灵窍,方能吸纳元气,不致流失。
只是,元灵窍开启,须得五芽之气作为引导。
所谓五芽,即东南西北中五方之生炁。
炼气士筑基之后,方才有机会感受到五方五芽,譬如秦宣这种根骨对应的五芽,便是西方明石之炁。
故而《金灵元气》这法门,于炼气期修士而言,委实太难。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炼气期功法。
茅岩没有多说,只因法诀上早有注明。秦宣愿意尝试,他又何必阻拦?当年师尊传他秘魔破煞大法时,不也是这般走过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