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心发寒,洞悉自己正被利用,霎时间,狂暴妖气从他六足二螯中喷射而出,就要爆发远遁。
可抄网长老一挥手,一元重水煞将他整个缠住。
“咔咔咔~!”
螃蟹妖磅礴妖力顷刻粉碎,水法被破,地面轰然沉陷,抄网顺势罩下,又将无肠公子兜住,从丈许大坑中捞起。
“秦...秦宣,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秦宣不再遮掩:“黑鲶妖在妖市悬赏我的人头,你与蜘蛛妖合伙害我,只许你们趁着魔门作乱时算计我,就不许我与你们清算?”
无肠公子难以置信,秦宣竟什么都知道。
“你...你如知道我的藏身之地?!”他问出心中最大疑惑。
“广凌水府的人告诉我的,蛟王的师爷,知道你的位置很奇怪吗?”
“这...这不可能!”
螃蟹妖根本不信:“灌江山在上游灵脉,因资源分割得罪了蛟王,怎会有妖族相助灌江山下院?找死不成?!”
“做生意而已,别说的那么难听。”
“做生意?谁敢出卖蛟王?!”
秦宣趁他螃蟹妖心神有失,问道:“我为你解惑,你也该告诉我,为何鹰嘴山神不坐山观虎斗,反要亲自下场?你们许了他什么好处,叫他这般大胆?”
无肠公子心底绝望,眼中冒火:“你...你得罪了人,自然要杀你,何须理由!”
“看来你也不知情。”
无肠公子见他似乎要下杀手,惊悚中怒吼:“秦宣,你此刻收手还来得及,我是蛟王的人,你会惹上天大麻烦!”
这种给自己加身份的把戏,几乎是他玩剩下的。
秦宣根本不理会。
两位长老不知是不善言辞,还是人狠话不多,问道:“要杀吗?”
“劳烦长老先废其法力。”
抄网长老不给无肠公子说话机会,闻言直接将一元重水煞气打入其气海,碎了快要成形的妖丹。
脸盆大的螃蟹,瞬间萎缩一大圈,晕死过去。
随后,两位长老闪身隐藏,只留秦宣在原地。
他在河岸大柳树下,寻了块大石,盘膝打坐,顺便等候山神庙的人到来...
黑风岭、洗心禅窟。
“阿弥陀佛,秦施主大善!”
身着黄衣袈裟的魁梧僧人面带笑意,双手合十而出。
黑熊精望向鹰嘴山神庙方向,学着西方教口吻说道:“宝贝袈裟,与贫僧有缘。”
他生怕误事,气息也不遮掩了。
驾起雾气,风驰电掣般冲向山神庙。
……
鹰嘴山西侧,离郡城三十里处,有一座五间开面的山神庙,青砖黛瓦,颇为齐整。
庙旁沿着玉带河,有十数处大村,人烟稠密。
村中常有山鬼妖魅作祟,全仗庙中神灵庇佑。
因此庙中香火极旺。
庙场大殿,高台十余层,正中供着一尊泥塑山神,褐面长须,目如铜铃,端坐其上,颇显威严。
下方是三大山鬼灵官,一捧山果,一提藤萝,一抱石髓。
再往下,便是诸多手持香烛宝锏的护法神灵。
在平原郡一众神道中,山神谭刚的修为仅次于城隍爷,如今也享了三百载阴寿,是一尊让周遭郡县敬畏的神灵。
三四十年前,谭山神深居简出,只在庙中安享香火。
可近些年,忽生动意,屡屡出庙显灵,平阴灵之祸,诛江湖恶徒,在周遭名声极好。
神庙香殿后方,经过一片花林,建有一栋富丽堂皇的大院。
院中,正有一位着绿锦袍,身材极高、双下巴极为明显的男人。
谭刚山神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可下颌胡须已白过大半。
在谭山神身旁,立着一位美艳妇人,面涂厚粉,衣衫单薄且沾着水渍,骚艳得很,正是鹰嘴山中的蝎子精,勾魂娘子。
“谭老爷,你在这鹰嘴山威风了数百年,不料竟因一个小辈犯起难来?”
“哼,一个小辈不足为惧,麻烦的是他背后之人。”
谭山神瞥了眼勾魂娘子:
“你没听绳虎说吗?有西方教的人在助他,且我手下的灵官亲眼瞧见,这秦宣与西牛贺州的人往来。我们能算准元松观的人,只怕那西方教的长老又会添乱。”
这时,墙角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伏着一只五彩斑斓、锅盖大小的人面蜘蛛,正在缝补自己破了洞的宝网。
人面蜘蛛面带忌惮,以尖涩女音开口道:“那是大宝筏禅带出的佛纹,我这宝网祭炼了一百多年,寻常煞气也可兜上一兜,却被佛光瞬间打穿。”
“若我没有看错,那佛光中蕴含西方教十二火法中的‘谟贺那’,是一种功德消灾火,多出自灵山脚下的法罗寺,可见其根脚之恐怖。”
谭山神与勾魂娘子看向绳虎,这苦主的宝网上的确有灼烧痕迹。
谭山神眼中的不解之色,比绳虎与勾魂娘子更深。
正待再说什么...
忽然,一道灵符飞至庙宇上空,谭刚一感应,便知这灵符有山神庙烙印,是自己给出去的。
一招手,灵符飞来。
继而,便传出无肠公子传音:
“谭山神,我沂水河伯府的人就在此地,劳你也多带人手,多些口舌,也好与元松观的秦公子解除误会!”
谭山神又听一遍,更能辨别无肠公子传音中的兴奋情绪!
黑鲶总管为了除掉秦宣这个心腹大患,甚至拿出自己祭炼的宝器。
无肠公子这话听着就像是,要得手了?
勾魂娘子问:“去吗?”
“走!”
谭刚素来果决,顷刻之间,山神庙上空涌现香火云雾,拖着一众神灵直奔灵符飞来之处...
……
第六十七章:红了
城西柳林之中,蝉声渐大,日头正烈。
秦宣坐于大石上,闭目打坐,调息炼气。偶有流莺飞落肩头,他也不曾睁眼。
两位长老隐在暗处,气息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多时,被兜在抄网中的无肠公子自昏迷中醒来,六足乱蹬,左右挣扎。
奈何一身法力被一元重水煞尽数毁去,两把大螯使不出半分力气,竟连寻常渔夫编的破网兜也剪不碎。
他愤怒骂道:“秦...秦宣!你这该剐的小子,竟坏我一身道行,总管决饶不了你!”
无肠公子一直怒吼,甚至骂街。
但让他更气愤得是,无论他怎么骂,都没能叫眼前青年的气息有丝毫波动。
整个螃蟹壳都被气红了。
殊不知...
秦宣的心境没那么高,更不是个没脾性的。
无肠公子一番大骂,对他炼气产生了干扰,想到这螃蟹是黑鲶妖的手下,不由烧出心火,想把他斩掉。
可这一缕缕杂乱妄念才生出来,便被太阴之窍中的魔头吸纳,成了口粮。
纯属是废蟹利用。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
西侧的大柳梢上,忽然鸟雀惊飞,扑棱棱掠向远处。
紧接着,天际涌现一片香火云雾,赤中带青,裹挟神道之风,浩浩荡荡自鹰嘴山方向卷来!
香云之中,人影绰绰,约有二十多道身影。
那为首者身高九尺,着一领绿锦袍,铜铃双目炯炯有神,正是谭刚山神。
其身后跟着三位山鬼灵官,正有此前秦宣在假冢附近撞见的谭驰,剩下十几位护法神灵,各持神兵,香火之气弥漫半空。
只稍稍近前,一股巨大的威压便盖将下来,震得河面泛起斗大涟漪,水草里鱼虾乱窜,好不惊慌。
那勾魂娘子就在谭山神身侧,在云头上扭着水蛇腰,一双眼睛朝下望来。
她一眼穿过垂柳千丝,定睛在秦宣身上。
见他独自一人,面对香火云雾压顶而来,竟毫无惧色,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咦?!
勾魂娘子一眼瞥见网兜里的大螃蟹,那气息好生熟悉。原来他们来的时候,无肠公子已被秦宣使法力封了嘴,此刻求生心切,只把两只螃蟹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诸位神道。
勾魂娘子见了,皱眉问道:“无肠公子?”
螃蟹精口不能言,却拿脑袋上下连点,如捣蒜一般。
勾魂娘子也是纵横鹰嘴山的大妖怪,登时察觉蹊跷,她散发灵识,四下里感知,但元松观这两位结丹长老,俱是经楼苦修之士,极擅静功。
他们待在远处的柳树上,不露半点声息,便如两根枯枝,这蝎子精察觉不到。
谭刚与勾魂娘子交换了个眼色。
无论秦宣是炼气还是筑基,只要身旁没有帮手,纵有高人赐下的真火护身,他们也有许多法子结果了他。
当下,两人却拿捏不准。
谭山神瞳孔微缩,心中盘算,面上不动声色。香火云雾缓缓落于地面,距秦宣十丈外站定。
柳林中一片肃杀,无人吭声。
谭山神往前一步,不怒自威,强悍气势让周遭柳树尽皆弯腰。秦宣鬓发飞扬,衣衫猎猎作响,却仍是端坐不动。
“谭山神兴师动众,可是来捉妖的?”
秦宣指了指无肠公子:“这螃蟹精方才叫嚣,说有许多邪道帮手,要来一起拿我。我等了好一阵,不见半个鬼影,谭山神可曾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