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落问:“大兄,你这次要去寻的,是什么道?”
“不知道。”
云擎沉默片刻,给出三个字。
云天落微微睁大眼睛,他本以为,大兄必然早该成竹在胸了才是。
云擎回眸看他,轻笑一声:“所以才要去寻。”
他曾是凡人,后来入仙途,如今再看凡尘,便总隔着一层。
前世为人的经历,反为他的道途遮上一层薄纱,让云擎望不真切。
云如意怔怔看着大兄,云天落敛袖一礼,躬身温声道:“那便祝大兄此行,得见本心。”
云擎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离开大夏古朝疆域的一刻,仙印被云擎收进空间,苍璧沉在灵台深处,重瞳也被他以秘法遮去神异。
从这一刻起,他打算先以凡人的身份,入人间看看。
黑袍一转,身影便没入了檐外的烟火人间里。
……
九霄之上,风云不动。
云层如同凝固的琥珀,将仙界与人界隔开。这里,是与凡尘截然不同的领域。
仙,一念可化乾坤,一瞬可越万古。
仙帝大人今日颇有雅兴,面前横着一方古朴案几,一壶仙酿正温,杯中琼浆澄澈如九天银河凝露。
他倚坐于虚空之中,煌阳神火环绕周身,天风吹到他身前三丈处,都自动敛息屏气,绕道而行。
云煌面前,三卷道图悬空而展。
下卷烟火朦胧,一盏孤灯,一间小铺,一城风雪,万家苦厄在烟火里沉浮。一道温和而坚韧的道意,如同无形的丝线,将画中每一个人都轻轻连起,同悲同喜,休戚与共。
卷尾有一行小字,若隐若现,笔迹温润却力透纸背,曰:
“苍生同尘。”
中卷清风浩荡,无天无地,无我无人,唯有一道逍遥之气,自在往来,不拘于形,不滞于物。万古长空在一念之间收卷,天地万里不过是过眼云烟。
卷名以狂草写成,笔走龙蛇,曰: “逍遥本心。”
上卷仍旧半掩,仿佛那位执笔之人自己也尚未想好,要如何将这一卷道尽。
只从半卷的缝隙中隐约可见,一人立于天地之间,一手托人间灯火,一手承九天星河。灯火不灭,星河不坠,人仙两道,如同两条原本互不相干的大河,最终在他足下汇流,交融成一片不见边际的星海。
这卷道图,未曾题名。
云煌的目光在三卷道图上缓缓扫过,金瞳之中,映照着三种截然不同的道韵。
他不急着下结论,只将杯中仙酿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时,一丝极淡的笑意,从他唇角一闪而过。
云煌放下玉杯,指尖随意地轻轻叩了一下案面。
“嗒。”
一声轻响,仙力荡开无形的涟漪,回荡在九霄之上。
“说罢,”云煌淡淡道,“你们三人联袂来找本君,是打算一起开口,还是推一个出来挨骂?”
云煌身后,三道身影扭扭捏捏地显出身形。
正是云氏大长老云彻、二长老云渊和五长老云钧。
被一指头戳下界的三只倒霉蛋的家长。
——
【无奖竞猜】三条道途,四个选项:AorBorC?
最近作话显示总有点问题,小剧场放在章末大家觉得可以吗【哭】
第337章 云擎你起得什么破名!
“参见君上。”三位长老躬身行礼。
三人皆是云氏中位高权重、跺跺脚九霄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却一个个面色微妙地站在云煌身后,如同三个被先生叫到跟前的学生,神色各异,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三个老头互相使着眼色。
大长老冲二长老努了努嘴,二长老目不斜视假装没看见,五长老左右看了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咳。”云彻到底是三人中最年长、也是脸皮最厚的一个,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
“晚辈等,只是来向君上问个安,顺便汇报一下大夏离界之后各方的动向。”
云煌没有回头,只是端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淡淡道:“哦?问安?”
“正是正是。”云彻脸上挂着既恭敬又不失亲近的假、哦微笑。
这这这,他们总不能说是听说自家孩子被您老人家一指头和大夏一起戳人界去了,这才火急火燎的赶过来问情况的吧!
谁敢第一个开口说?反正他云彻不敢。
“大夏骤然离去,天元各方震动,各家资源重新划分,还有不少势力盯上那空出的‘九天神阙’之一的名位……啊说来君上前往大周的期间,族中一切安好,各脉事务井井有条,擎儿等人虽然暂时离界,但他前往大周前已将族内事务安排妥当,族中运转……”
“云彻。”云煌打断他。
“在!”云彻立刻收声。
“哼。”云煌端起酒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云彻面不改色,维持着拱手的姿势,仿佛那一哼根本不存在。
不愧是历来八风不动的大长老,云渊和云钧一左一右,在背后给老大竖了个大拇指。
平日里脾气最冲的云渊,此刻反倒是三人中最淡定的一个。
他甚至还能分神偷偷打量那三卷道图,目光在下卷之上停留一瞬,又在云煌目光扫过来之前赶紧低头当鹌鹑。
自家孩子自家知道,云擎虽是晚辈,却早已不是需要人处处护在身后的雏鸟了。入世炼心,本该是他成道路上的一道关,如今被君上替他推了一把,去去也好。
倒是五长老云钧,平日中正圆融的人,此刻却最先沉不住气。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君上明鉴。晚辈等并非不信君上,只是如意她若是……”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紧,后面的话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云煌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云钧一顿,硬是咽下了满腹焦虑后,拱手行礼,静听教诲。
云煌淡淡道:“妹好与你前世有恩?”
虽是问句,但话语笃定。
云钧苦涩的道了声“是”。
“那便该放手了。”云煌道,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随她去吧。 ”
莫要乱她道途。这是云煌并未出口的后半句话。
云钧张了张嘴,他宁愿云如意天资平平,只做他羽翼下快乐的小孙女,也不想她继续踏上那条大道。然而他也明白,即便是以保护为名,阻拦神女飞向九天,那也不叫报恩。
最终,云钧重重地一拱手,低声道:“……是,晚辈明白了”
他退后半步,将对云如意满心的牵挂与担忧,尽数压回了心底。
云煌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随口道:“还有事?”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都知道这逐客令已然下得明明白白。大长老云彻再次躬身:“君上安坐,晚辈等告退。”
云煌挥手。
三个小老头只得一个接一个地行了礼,急匆匆地来,又各怀心事地转身离去。
云渊躬身后退,忍不住抬眸又看了一眼下方那幅烟火道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踏入了虚空裂缝。
与云钧一样,云渊同样有不希望云擎去证的道途,又同样知道,此事由不得他们这些老家伙啊。
虚空弥合,九霄之上再次恢复了亘古的寂静。
云煌将酒杯放回案上,拈起一枚棋子,指尖微转,漫不经心地用棋子在那三卷道图上缓缓扫过,淡淡道:“兄长,选吧。”
身后无人应声, 唯有面前三卷道图,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风起云涌。
下卷之中,那片风雪交加的凡尘街巷忽然清晰了几分,一盏暖黄的灯火从画卷深处亮起,照出了一方简陋的小铺。
其上木匾的字迹缓缓浮现,笔画疏朗中带着几分自得其乐的随意:
“一间小铺。”
云煌拈着棋子的手微顿,“?”
“起的什么破名。”
云煌沉默地看着那四个字,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介于嫌弃和无奈之间的微妙情绪。
但说完这句话后,他却没有再置一词,只是随手将棋子丢回棋篓中,往后一靠,端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幅下卷之上,没有移开。
而在那片亿万里之外的人间风雪中,那间“破名字”的小铺里,灯火正好。
……
天元界,人界,北境,赤陵域,紫宸上国下属,陈留国边关,黑水镇。
这串名字念下来,便知道这地方有多偏了。
镇墙是灰黑色的,被北境的风沙磨得斑驳不堪,墙面坑坑洼洼,裂缝里长着一丛丛枯黄的野草,风一吹便簌簌地抖。
远处荒山连绵,山背后常有妖祟出没,近处商道上车辙极深,来往多是边军、流民、猎户、商队,还有几个压低兜帽、气息驳杂的小修士步履匆匆地穿行而过,不愿与任何凡人多说一句话。
墙角下蹲着几个缩着脖子的乞丐,面前摆着豁了口的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柳娘,来碗馄饨。”
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像是这灰扑扑的街面上忽然落进了一颗温润的珠子,连空气都活泛了几分。
低头忙活的柳娘抬头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哎呦云掌柜!今儿个又来吃馄饨呀?”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利落地揭开锅盖,热腾腾的白汽呼地涌上来,裹着骨汤的香味四散开来,“还是老样子?多放葱花?”
云擎微微一笑,在那张歪腿的木桌旁坐下,将手里的油纸伞靠在桌边,随口应道:“多放葱花。”
第338章 师徒之缘
旁边一个同样等着馄饨的大娘闻声扭头,一看见云擎那张脸,眼神顿时亮了。那是属于这个年纪的大娘们共通的,一种见到俊后生时的热切光芒。
她上下打量了云擎一番,见这后生眉眼温润,身量修长,穿着虽朴素却干干净净,腰间还挂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大娘的眼神越发热切了几分。
“呦!小伙子可真俊喏!生面孔啊,不是咱们黑水镇的吧?”大娘身子微微前倾,话匣子瞬间打开。
柳娘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到云擎面前,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油花。
云擎拿起汤勺,笑着回道:“是啊,前两日刚搬过来,就在隔壁不远,开了间小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