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一听还有产业,那眼神里的温度又往上拔高了好几度,上上下下又将云擎打量了一番。
年轻,俊俏,有产业,说话和气。这搁黑水镇,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女婿人选!
她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卖什么的呀?哎哟小伙子婚配了没有?我家妞妞可漂亮了哇!那模样,那身段,整个西街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云擎勺子里那颗馄饨停在半空。
面不改色地将馄饨送入口中,嚼了咽下,笑着开口:“旧书,笔墨,草药,修伞,写信。什么都做一点。”
“你这铺子倒是杂。”旁边一个同样在等馄饨的粗豪汉子嗤笑一声,瞥了云擎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男人之间共同的对“小白脸”的不屑。
云擎从善如流:“人穷,什么都做些。”
那汉子显然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他又转头看向那位大娘,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陈婶,您家妞妞不如跟了我呗?我好歹在镖局干活,一个月也有几两银子进账,总比跟个卖旧书的强吧?”
大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扭头啐了他一口:“呸!你一个月几两银子?你上回赊我家那二斤酱肉的钱还没还呢!就你这德行,还想打我家妞妞的主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
汉子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面子上挂不住,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用竹筒装完馄饨就匆匆走了。
云擎三两下将碗里的馄饨吃完,连汤也喝了个干净,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朝柳娘点了点头:“柳娘,账结了。”
“哎,云掌柜慢走!”
云擎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油纸伞,不紧不慢地往西街尽头走去。
他的铺子门脸不大,铺门歪斜,左边的门板裂了一道手指宽的缝,还没顾上补。屋檐下挂着一串旧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有些低哑的叮叮当当声。
门楣上那块木招牌,颜色暗沉,边角有些磨损,看上去像是从哪家倒闭的铺子上拆下来废物利用的。
招牌上写着四个字:
“一间小铺。”
云擎站在门口,瞧着头顶那块匾额一笑,自己也不由笑了一下。
这是他月前刚来黑水镇时,提笔一挥给这间铺子起的名字。字写得很随意,至少在凡人眼里,只觉得端正清朗,算是一手好字。
但若有真正懂道的人来看,恐怕会看见那四个字里藏着一种极深的骨力,浑然天成。
不过黑水镇这种边关疙瘩,哪有人懂这个?
恐怕整片人界,能真正看懂这字的,也不过寥寥之数。
云擎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铺子里面不大,两排旧木架靠墙而立,东边放书,西边放药,角落里还挂着几柄修补过的旧刀剑。
云擎站在缺角的柜台后,亲手拨了拨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他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话本里的隐世高人,十个里倒有八个要在边城开铺子,大隐隐于市,静待有缘人。”
云擎环顾了一圈这间四处漏风、灰尘还没擦干净的铺子,摇了摇头,“如今轮到我,倒也颇有几分风范。”
他停了停,又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还在漏光的屋顶瓦缝。
“只可惜,话本里不曾写过,隐世高人开铺第一日,要先补屋顶。”
他来到黑水镇的头两天,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完全是凭着一双手收拾的这间铺子的。
门板重新钉牢,后院的井绳换了新的,柴房漏风的墙洞用泥灰堵上,屋顶那几片碎瓦也踩着梯子爬上去换过了。
之后从路边收了几箱旧书,几捆笔墨纸张,又收了些常见草药、旧器杂物、针线伞骨。
一间小铺,堂堂开张。
云擎顿了顿,顺手从储物戒角落里翻出来几件杂物丢进去,也算全了他这“隐世高人”的配置。
这些东西,在云擎眼里不过是些“杂物”。但能在云氏大公子戒指里的,放在凡界也是极难寻求的宝贝了。
“有缘者得之。”云擎拨了拨柜台上一只小小的铜算盘。
若真有识货之人买到,便全当赠与一场机缘了。
彼时的云擎还没料到,确实有人拿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机缘,也与他牵扯出来一段难得的师徒缘分。
只是后来的仙帝大人,一边批着三界公务,一边纳罕的想着自家那个让人头疼的小子。
他就不明白了,他一手教养出来的亲传弟子,怎么越长,性子越像他家煌弟了呢?
仙帝大人费解不矣。
说回现在,云擎开张那日,隔壁馄饨铺的柳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热馄饨。
“来云掌柜,新店开张,祝你以后生意红红火火!”
云擎接过粗瓷碗,郑重地道了声谢。
馄饨皮厚,汤咸,葱放得很多。
可热气蒸上来,扑在脸上的那一刻,他端着碗站在这间歪歪斜斜的小铺门口,竟觉得味道还不错。
柳娘靠在门边,看他慢慢吃完,忍不住问:“云掌柜,你一看就是柔柔弱弱的读书人,怎么跑咱们黑水镇这种地方来了?”
“柔柔弱弱”的云擎想了想,道:“游历。”
第339章 夏无殇,搞快点
柳娘一拍门板,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游历游到黑水镇,这不是往狼窝里钻嘛。”
云擎失笑,双手笼在袖中问:“狼窝?”
“可不就是狼窝。”柳娘的笑容淡了一些,抹布往肩上一搭,压低声音,“外头荒山有妖,隔三差五下山叼人。前些日子东街王屠户家的小闺女,就是在井边打水的功夫,一抬头人就没影了,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家里人找了三天,最后在城外三里地的乱石坡上找着半只鞋。”
她说着,眼神黯了一瞬:“城里的混子你更别提,收保护费的地头蛇就有三四拨,互相抢地盘,打起来动刀动棍的。衙门里的官老爷们你也别指望,他们跟那些混子本就是一伙的,官匪一家,说的就是咱这儿。”
云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柳娘无奈的叹了口气:“头顶还有那些修士老爷们,飞来飞去的,随便一掌拍下来,半条街就没了。哪一个不吃人?”
她说完这些,又觉得自己话太重,怕吓着了这位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赶紧摆摆手:“不过你也别怕,西街这一片,大家都还算照应,要是真有人来闹,你喊一声。”
云擎忍不住笑了,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好。”
柳娘看他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云掌柜,长得好,脾气也好,待人接物都和和气气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公子哥儿,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背运才流落到黑水镇这种地方来。
看着太干净了些,黑水镇这种地方,干净的人,容易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仔细嘱咐完云擎,她这才转身回自己的馄饨摊去了。
云擎在店里待了一整个上午,不过就他店里这些“破烂”,没什么生意也不奇怪。
他也不急,将几本旧书按年份重新理了理次序,又把受潮的药材拣出来摊在门口的竹匾上晾着。
正忙活着,隔壁裁衣铺的赵老伯探头进来,问他有没有写字的纸。
云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叠毛边纸,裁了几张递过去,没收钱。赵老伯千恩万谢地走了,他就继续坐回柜台后面,泡了一壶粗茶,慢悠悠地看着这条街。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狗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打盹。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吆喝,又很快被风吹散。
“凡人的日子啊。”
云擎端着茶杯,说得随意,眉眼间却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期待与笑意。
可惜黑水镇的午后,实在没什么诗意可言。
街对面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穿着破烂的乞丐正被几个壮汉从墙根拖出来。一个乞丐拼命挣扎,破锣似的嗓子嘶喊着“我不去!我不去!”,脏污的手死死抠住墙角的砖缝,指甲都抠裂了,在墙上留下几道血痕。
话没说完,腮帮子上便挨了一记窝心脚,闷哼一声,牙齿和着血沫子飞了出去,整个人像一只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正好滚到路边的水沟里。
“妈的!跑了一个货,要不是你这废物碍事,人能跑?”领头的男人满脸横肉,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短褐,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臂,上面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黑龙。
他泄愤般地朝着地上的乞丐不断踢踹,靴子踢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跑啊!怎么不跑了?!”
偷偷围观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卖菜的小贩默默地把自己的摊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血溅到她的菜叶子上。
“不,不是,我是狗帮的,大爷饶命!”那乞丐抱着头缩在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藏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崴了脚,扑到这些人身上了。
“狗你妈的狗,什么下三滥也敢往大爷面前舞?老子新作的靴子,都让你这贱骨头碰脏了!”那壮汉骂骂咧咧地又要抬脚,却被旁边另一个汉子拦住了。
“行了,李二。”那汉子声音不高,却自带着一股子冷意,“本来就跑了一个,再打就不好跟仙人交差了。”
被称作李二的壮汉“啧”了一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乞丐身上,收了脚。
李二目光不善地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喝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矿上缺人,衙门让征的!
于是人群便散了。
见了太多回,早已麻木到连叹一口气都觉得浪费力气。
被抓去矿上的人,十个里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个,这事谁都知道。可知道了又怎样?那是衙门让征的,矿上的仙人要人,谁敢拦?谁拦得住?
另一个乞丐已经不挣扎了。他躺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头被拖向屠场前已经认命的牲畜,一动不动。
几个壮汉拽着他们的衣领沿着巷子往外走去,像拖两袋货物一样。
脚步声渐远,巷口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地上的几摊血迹,和一只被踩掉的破鞋。
角落里,一直蜷缩的一道身影这才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像是从一个壳里探出头来,露出一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那双眼睛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一瞬,又重新缩了回去,融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云擎端着粗茶,安静地坐在自家小铺门口,将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他忽然想起了禹关。
大夏古朝的边城里,百姓们也有贫富贵贱之分,也有各自的悲欢离合。但那里秩序井然、生活富裕安稳,那里的凡人,不必惧怕修士,不必担心哪一天被路过的大能一掌余波拍成肉泥,不必眼睁睁看着邻居被拖走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而这里……
即便云擎不主动探查,浩瀚的神魂力量也不可避免的将一切收入眼底。
西街这边还算好的,好歹有几家像样的铺面,勉强算是有几分“过日子”的模样。而在更深的巷子里,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买卖人口、私刑拷打、害命夺财、倚强凌弱等等,数不胜数。
每一天,都在发生。
云擎喝了一口茶,真心实意地希望夏无殇他们能动作快一些。
第340章 可恶的重瞳,打扰本猫做凡人
虽然众人会面时无人说破,但大家心知肚明,大夏古朝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将整座中州连根拔起、破界而来,绝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安稳发展的。
他们野心勃勃,是奔着一统人界来的。
如此魄力和野心,对这片土地上的普通凡人而言,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云擎将杯中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杯子搁在门槛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看吧,日子还长。”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