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住了这么久,乍一搬走,三女都有些舍不得。
周灵儿把她从天井里带过来的那几株灵草重新移栽回石槽里,说带回去继续养。
苏云将这段时间整理的炼丹笔记装订成册,交给了赵乾。
红玉则把洞府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修炼室的石榻都用净尘术清理得纤尘不染。
红玉三人回去之后,铺子的门板已经关了好些天,门缝里积了一层薄灰。
红玉推开前厅的门,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货架,二话不说便开始动手清理。
新掌柜的人选红玉已经提前物色好了。
是个炼气八层的中年女修,姓冯,以前在巉霞城另一家丹药铺子做过七八年掌柜,经验老到,只是因为前东家被征召去了前线铺子关了门才闲下来。
红玉把人约到铺子里跟赵乾见了一面,赵乾问了几个丹药经营上的问题,冯掌柜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说话也利索。
赵乾当场拍板,定了下来。
冯掌柜道了声谢,第二天便来上工了。
铺子重新开门那天,东街上几个相熟的散修还特地过来捧了个场,说青木丹铺关了这些天他们买丹药都得跑老远。
赵乾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确认一切运转正常,便没有多留。
临走时红玉送他到后院门口,凤眼里带着几分少有的温和,让他放心回去炼丹,城里有她盯着出不了乱子。
周灵儿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朝他挥手,说下次来的时候提前传讯,她新学了几道菜做给他尝尝。
苏云靠在石柱上,朝他微微点头,冷清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飞舟升空时,赵乾回头看了一眼巉霞城的城墙。
城中灵光如织,散修们来来往往,青木丹铺的招牌在东街上稳稳地挂着。
赵乾从巉霞城回来,刚踏进丹殿的大门,秦执事就迎了上来。
“赵师弟,你可算回来了。”秦执事看到赵乾后,脸上顿时浮现出愉悦的笑容,“前线刚传回来的命令,化秽丹、护脉灵丹、续骨生肌膏,每样加急,越多越好。几位长老那边我已经分了一批,剩下的全归你。”
赵乾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清单上的数字比他去巉霞城之前又翻了一倍,光化秽丹就要上百颗,护脉灵丹和续骨生肌膏也各要几十。
他用手指在清单上弹了一下,抬头问:“材料呢?”
“库房已经备好了,直接去领。”秦执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听闻等此间事了,宗门会给你们这些有贡献的炼丹师非常丰厚的奖励!”
赵乾摆了摆手,没有多问,转身去了库房。
库房执事见他来了,二话不说从身后的封灵玉柜里搬出一摞摞封灵玉盒,在柜台上码了整整一排。
赵乾逐盒打开验了验,确认材料品相都在上乘,便将它们悉数收入储物袋,回了炼丹室。
关上石门,青云炉里的金青色灵火重新燃起,整间石室被映得忽明忽暗。
他盘坐在丹炉前,神识探入炉中,控火、投药、凝丹、收丹,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护脉灵丹的成丹率已经稳在六成往上,化秽丹更是闭着眼都能炼。
他将第一批炼好的丹药交到库房时,秦执事又抱来新的任务单。
“别看我,我也没办法。”秦执事把清单往他手里一塞,搓着手笑得有些心虚,“前线打得紧,丹药消耗太快。库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要多少材料直接去支,不限配额。”
“不限配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赵乾接过清单转身往库房走。
“哎,也别太不客气,库房又不是你家开的。”秦执事在身后喊了一句,赵乾只当没听见。
第114章 结束
整个丹殿上下都在连轴转。
几位三阶长老各自负责最难的几批三阶丹药,几个刚晋入二阶的炼丹师也被分了不少任务。
赵乾去库房支材料时碰见几个年轻丹师,个个眼眶发青,显然也是连日加班没合眼。
其中一个跟他熟些的远远就朝他抱怨,说再这么炼下去自己灵火都要炼萎了。
赵乾回了句“灵火萎了地火还在”,那丹师噎了一下,旁边几个同事笑出了声。
日子就在开炉和关炉之间一天天滑过去。
赵乾每天卯时进炼丹室,将当天的任务丹药全部炼完才收工,偶尔忙到深夜。
这天傍晚他刚熄了灵火,正靠着石壁调息,腰间的传讯玉简便亮了。
石坚。
他神识探入玉简,石坚那粗豪的大嗓门直接在识海里炸开:“赵师弟,老石我又回来了。这回不是来讨丹药的,来请你喝酒。”
赵乾起身推开石门,大步往炼器殿走去。
石坚的炼器室还是老样子,墙上挂满了钳锤模具,墙角堆着小山似的铁矿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炭和铁屑混在一起的气味。
石坚正光着膀子坐在炼器炉旁的石凳上,左肩多了一道新结痂的刀疤,但精神比上次回来时还好。
炉边的铁砧上搁着一坛没开封的灵酒,旁边摆了两个粗陶碗。
“赵师弟来了。”石坚咧嘴一笑,拎起酒坛给两个碗都满上,“坐,这可是我从巉霞城老酒铺里淘来的好东西,五十年的陈酿,那老掌柜死活不肯卖,还是我拿一把新锻的飞剑跟他换的。”
赵乾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闻了闻。酒香浓烈醇厚,确实是好酒。
他抿了一口,赞了句不错,然后放下碗打量了石坚一眼:“你身上这气息,筑基后期了?”
石坚嘿嘿一笑,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刚突破的。上次从你那儿拿了丹药回炼器殿闭关,本想冲个瓶颈试试,结果一闭关就停不下来,等回过神来已经突破了。不过突破之后丹田里真元翻涌得厉害,花了些时日才勉强稳固住,这不,刚出关就被征召令又拽回前线去了。”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脸上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神色:“这次回去,我跟着金丹长老的中路主力,那阵仗,啧啧,你没亲眼看到真是可惜了。”
“打得怎么样?”赵乾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痛快。”石坚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搁在铁砧上,“元婴上宗那边来了好几位金丹后期的长老,还有一位元婴初期的大修士亲自坐镇。那位大修士一出手,方圆好百里的低阶诡异直接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你是没看见那场面,漫天都是诡异被蒸发后的灰烬,跟下了场黑雪似的。”
他顿了顿,虎目里的光芒柔和了些许:“不过也不是没有伤亡。你还记得执法殿那个话不多的老刘吗?就是上回跟你讨过化秽丹的那个胖子。”
赵乾点了点头。
“陨了。”石坚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死在了一头三阶诡异手里!”
赵乾端着酒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刘执事那张圆脸,想起他替手下弟子多领化秽丹时搓着手笑得有些讨好的模样,想起他在散修征召名册上飞快地勾掉红玉三人名字时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这事你知我知”。
他将碗中残酒缓缓洒在地上。
“还有几个熟面孔也没回来。”石坚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仰头灌了下去,“不过说句实话,这仗打到现在,伤亡已经比预期小太多了。元婴上宗那边有一套专门克制诡异的合击阵法,好几位金丹前辈联手布阵,诡异撞上来就是送死。”
赵乾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
元婴上宗出手,局势果然不一样了。
苏云口中那头让整个苍梧宗灰飞烟灭的四阶诡异,在元婴修士面前未必能讨得了好。
他又问了几句前线的情况,石坚说诡异大军已经被切割成了好几块,主力正在往苍梧宗旧地方向溃退,元婴上宗的意思是一鼓作气追上去,把残余诡异彻底剿灭。
石坚说这话时又给自己倒了碗酒,脸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说等伤养好了还要再上前线。
赵乾陪他喝了大半坛灵酒。
从炼器殿出来时夜色已深,山间灵雾翻涌如潮,远处主峰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前线任务要比他想象中的危险的多。
幸好他选择走炼丹这条路,可以自己选择去不去前线战场。
这天赵乾刚从炼丹室出来,正靠在石阶旁的石栏边透气。
连着大半个月的高强度炼丹,饶是他真元浑厚,眼底也熬出了几缕血丝。
山风从丹峰后山竹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竹叶清苦的香气,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打算回洞府调息片刻。
石坚的大嗓门便从山道那头炸了过来。
“赵师弟!”石坚肩上扛着他那柄新锻的厚背铜锤,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赶,锤柄在肩头一颠一颠的,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
“打完了!前线刚传回来的战报,那头五阶诡异被天阳宗三位元婴大修士联手斩了!”
赵乾靠在石栏上没动,只是眉梢微微抬了一下。“三位元婴,打一个?”
“可不是嘛。”石坚走到他旁边,将铜锤往地上一顿,锤柄在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一屁股坐到石阶上,“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啧啧我也没亲眼看见,但前锋营地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清虚真君亲自出手,一道天阳焚天印拍下去,把苍梧宗废墟方圆好几百里的地皮全掀了。”
赵乾偏头看了他一眼,惊声询问道:“几百里的地皮全掀了?”
“何止掀了。”石坚把水囊往膝盖上一搁,手势比划得虎虎生风,“那东西的本体藏在废墟底下上千里深的地脉裂隙里,清虚真君一道大印轰下去,裂隙上方的岩层像蛋壳一样碎开,地火从裂缝里喷出来,被真元余波压成了赤红色的雾,隔着上千里都能看见那片天被烧红了。前锋营地里几个炼气期的师弟当场腿软,说那股热浪扑面过来的时候像被按在丹炉口上烤。”
第115章 去巉霞城
赵乾靠在石栏上,目光越过丹峰山腰的灵雾望向远处。
天阳宗是元婴上宗,清虚真君的名号他只是听说过,天阳焚天印是天阳宗的镇宗神通之一。
三位元婴同时出手的场面,他一个筑基中期的小修士想不出来有多恐怖,但能把方圆几百里的岩层轰成蛋壳,这威力就超乎他的想象了。
“清虚真君主攻正面,剩下两位前辈一个封它遁逃路线,一个在外围清理它散出去的分身。”石坚继续道,“打了整整三天三夜。打到第二天夜里,靠近裂隙边缘好几里的山体被斗法余波削成了平地。低阶修士根本不敢靠近,隔着几十里用神识探过去,只能感应到好几道纠缠在一起的灵压,光是余波就让人的神识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那东西没跑?”
“往哪跑?”石坚咧嘴一笑,“三才阵位封得死死的,遁地遁天都走不通。清虚真君最后一道天阳焚天印直接轰在它核心上,把它的本体连同整条地脉裂隙一并轰塌。那东西临死前发出最后一声嘶鸣,隔着上千里都能听见,前锋营地里好几个炼气期的弟子直接被震晕过去,抬回来的时候耳朵里还往外渗血丝。”
赵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死了就好。”
“死透了。”石坚将水囊重新挂回腰间,虎目里难得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元婴前辈们打完也没多留,清虚真君临走时只撂下一句话,说苍梧宗旧地方圆五百里列为禁区,残留的污染要百年才能散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头五阶诡异死后,残余的低阶诡异群龙无首,前锋营地的金丹长老们带队扫了几遍,基本清干净了。活下来的诡异没有高阶指挥,就跟普通诡异潮没什么两样,砍瓜切菜一样收拾。”
赵乾听完,压在心底许久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苏云口中那头让整个苍梧宗灰飞烟灭的四阶诡异,在这头五阶诡异面前不过是先锋棋子。
现在连棋子带棋手都被端了,这场从苍梧宗封印裂隙中蔓延出来的诡异潮,终于画上了句号。
石坚又絮叨了几句前线的事,说这次围剿前锋营地伤亡不算大,他炼器殿几个老搭档都活着回来了,只有一个姓孙的炼器师在最后清扫战场时被一头重伤的筑基后期诡异反扑咬断了胳膊,好在捡回一条命。
说完他便扛起铜锤往炼器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道:“对了赵师弟,过几天等我伤养利索了找你喝酒,这回我弄了几坛巉霞城真正的五十年陈酿,上回那坛是假的,被那老掌柜坑惨了!”
赵乾目送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转身往丹殿走去。
几天后丹殿的任务果然大幅削减。
秦执事将最后一批化秽丹收入库房,在账册上勾下最后一笔,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许多,眼角那道被任务压出来的褶子都浅了几分。
“前线用不着那么多丹药了。”秦执事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任务调整单,一面执笔勾画一面头也不抬地说,“剩下的都是日常储备,量不大,几个年轻丹师就够应付。你这阵子辛苦了,任务单上暂时不排你,好好歇几天。”
“你想歇几天歇几天。”秦执事将调整单夹进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人情味,“丹殿里都长眼睛的,这阵子就你炼得最多,成丹率也最稳。”
赵乾点了点头,也不客气,转身便出了库房。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就开始打坐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