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确实在喘。
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将赤焰飞剑拄在地上，剑身上的火纹暗得只剩薄薄一层红光，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进淤泥里。
苏云靠在枯树干上，寒水剑横在膝头，冷清的面容比平时又白了几分，呼吸虽还算平稳，但握剑的手指微微发颤，像是连催动冰霜剑气的余力都不剩了。
周灵儿最是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土丘上，炎爆符散了一地，小脸煞白，嘴里小声嘟囔着“累死了累死了”。
赵乾背对着何康，正低头将什么丹药往嘴里送，动作很慢，肩膀微微塌着，看上去也是强弩之末。
何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最后那点忌惮也散了。
他朝身侧那个脸上挂彩的年轻修士使了个眼色。
年轻修士会意，悄悄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刀刃上泛着一层绿莹莹的幽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另外三人也各自摸向了腰间的法器，动作很轻，但杀气已经开始在灰雾中蔓延。
“道友，这沼泽里诡异横行，你们还是永远留在这里吧！”何康的声音依旧客客气气，脚下却往前又踏了一步，右手已经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柄寒气森森的飞剑。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不觉得这四个疲惫不堪的修士还有拒绝的余地。
红玉抬起头，凤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讥讽，但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用赤焰飞剑撑着身子，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声音沙哑而虚弱：“你们还讲不讲理了？我们刚救过你们，现在反倒来抢我们的东西？”
周灵儿也配合地从土丘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去抓散落在地上的炎爆符，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抓了两次才勉强捏起一张。
何康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笃定。
他不再废话，身形猛然暴起，手中飞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赵乾后心。
剑锋破开灰雾，拖着长长的尾迹，这一剑蓄势已久，一出手便封死了赵乾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那个脸上挂彩的年轻修士也动了，短匕带着绿莹莹的幽光刺向红玉腰腹，另外三人各自祭出法器，剑光与刀影交错成一张杀网，铺天盖地地朝苏云和周灵儿罩去。
何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对自己蓄势已久的这一剑很有信心，莫说是一个灵力见底的筑基圆满，就是全盛时期的同阶修士，也未必能在他剑下讨得了好。
剑锋刺入后心的触感却不对。
不是刺入血肉的闷响，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刺穿了空气的虚无感。
何康瞳孔骤缩，他面前的“赵乾”在剑锋透体而过的瞬间化作一道残影，在灰雾中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一股凌厉到极点的青金色雷光从他身侧轰然劈落。
青木雷击术。
那道雷柱足有海碗粗细，青金色的电光将整片枯木丛照得纤毫毕现，雷光未至，空气已被电离得噼啪作响。
何康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横剑去挡，飞剑上的寒光在雷柱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纸，剑身被劈得嗡嗡哀鸣，他整个人被这一击轰得倒飞出去，右臂衣袖尽数焦黑碎裂，虎口崩裂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重重撞在一棵枯树上，树干应声而断，碎木横飞中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的笃定与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一种被恐惧扭曲的惨白。
赵乾站在他方才所在位置的三丈之外，右手还维持着释放青木雷击术的法诀手势，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红玉的赤焰飞剑在同一瞬间轰然亮起，剑身上的火纹烧得猎猎作响，哪有半分黯淡的模样。
她一剑劈飞那个年轻修士刺来的淬毒匕首，剑锋顺势横扫，将对方逼退了数步，凤眼里满是讥讽。
苏云从枯树干上缓缓站直身子，寒水剑在她手中轻轻一转，冰霜剑气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握剑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周灵儿从地上站起来，方才还抖得抓不住符篆的手指此刻利落得如同穿花蝴蝶，一叠炎爆符整整齐齐地夹在指间，杏眼里没有半分慌张，分明是憋了许久的怒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装的。”何康捂着崩裂的虎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发颤。
“才看出来？”红玉冷笑一声，赤焰飞剑化作一道赤红匹练，朝那年轻修士当头斩落。
那年轻修士的淬毒匕首刚被她一剑劈飞，两手空空，仓皇后退时脚下绊在枯树根上，被红玉一剑劈在肩上，惨叫着摔了出去，右肩焦黑一片，半边身子的灵力都泄了。
另外三个修士还没反应过来，苏云的寒水剑已经从侧面切入，幽蓝剑光无声无息地将其中一人的飞剑冻在空中，剑身上的冰霜顺着剑锋蔓延上去，将那人的手掌连同剑柄一起封成了冰坨。
周灵儿的炎爆符紧随而至，赤红火光精准地砸进那三人的阵型中央，炸得他们狼狈不堪地往两侧散开，阵脚大乱。
何康挣扎着从断木堆里爬起来，右手虎口还在淌血，左手又往储物袋上拍去。
他不甘心。
第152章 安全返回
赵乾没有给他不甘心的机会。
流风步无声发动，身形在灰雾中拉出一道残影，真身已欺至何康面前。
碎岩指的淡金色劲气凝于指尖，一指点在何康丹田气海的位置。
劲气贯穿而入，何康浑身一震，丹田中的灵力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般疯狂外泄，手中刚摸出的法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赵乾，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溢出几声漏气般的嘶嘶声。
赵乾收回手指，何康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断木堆中，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红玉的赤焰飞剑从那年轻修士胸口拔出，剑身上的火纹猎猎作响，将剑锋上的血迹瞬间蒸干。
苏云的寒水剑刺穿了那个被冻住手掌的修士的喉咙，冰霜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将他的上半身封成了一座冰雕。
周灵儿的炎爆符与赵乾的金焰斩几乎同时落在最后一个仓皇逃窜的修士背上，那人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火光吞没。
整片枯木丛重新安静下来。
灰雾缓缓合拢，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笼罩得模模糊糊。
赵乾将碎岩指上残存的劲气散去，目光从何康的尸身上掠过。
何康的右手还保持着伸向储物袋的姿势，五指僵在半空中，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几具尸体，蹲下来熟练地翻检储物袋。红玉将赤焰飞剑插回剑鞘，走到他旁边帮着清点。
五个筑基修士的身家在散修中算相当丰厚了，中品灵石上百块，丹药若干，法器十来件，还有几枚功法玉简。
红玉将灵石和丹药分门别类地归拢到一处，赵乾将功法玉简用神识扫了一遍，都是只能修炼到筑基境界的，他将其连同法器一并装进一只储物袋，准备带回宗门换取灵石。
飞舟在沼泽上空缓缓升空。
赵乾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将刚才的战斗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何康那五人死得不冤，趁火打劫这种事在并不稀罕，他们错就错在把他们当成了普通散修，更错在低估了他的谨慎。
赵乾四人回到巉霞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灵樟树的枝叶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进入院子后，周灵儿就冲进院子看她栽种的那几株灵药。
红玉和苏云两人要比周灵儿稳重得多，但她们在进入院子后，脸上都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赵乾在石凳上坐下，然后给自己沏了一壶茶。
这时周灵儿挨着他坐下来，掰着手指头跟他说这次外出猎杀诡异的事情，说着说着她又仰起脸，杏眼里带着几分后怕和更多的崇拜：“赵大哥真厉害，那头二阶圆满的诡异那么吓人，你还是把它斩了。我在土丘上看你打的时候，心跳都快停了。”
“你赵大哥心里有数。”苏云将茶杯放在石桌上，冷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在石凳上坐下，“不过在沼泽里确实有点悬。那头二阶圆满诡异的骨刺再偏几分，你的青木灵甲就碎了。”
赵乾点了点头，那头诡异的骨刺确实比预想的锋利。
晚饭过后，红玉将石桌上的碗碟收进灶房，周灵儿跟进去帮忙洗碗，两人在灶台前为了谁多洗了一只碗拌了好几句嘴，最后还是红玉一把夺过洗碗布自己洗了。
苏云靠在廊下的石柱上，望着天井上方渐渐亮起的星光，侧脸在灵石灯的映照下柔和了几分。
入夜后，红玉将赵乾拽进了自己房里。
暗红软甲的系带在她指尖轻轻一拉便松了开来，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她光滑的肩头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辉。
她反手将发间的银簪抽出，长发如瀑般倾泻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她搂着他的脖颈，灼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少有的柔软：“在沼泽里看你一个人扛两头二阶圆满诡异的时候，我在外围清低阶诡异，剑都快握不住了。以后别这么拼了，我这边还能替你多分担点。”
赵乾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搂在她腰间的手臂。
她在迷乱中仰起修长的脖颈，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低吟，指甲在他背上挠出好几道浅浅的红印。
苏云的房间安静得多。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月白中衣已经褪到腰间，露出底下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
她的身段在月光下显出惊人的起伏，锁骨下方淡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
太元同气诀运转时淡青色的光晕将整间石室映得如同月下潭底，她冷清的脸上浮起两团绯红。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克制，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在余韵中靠在他肩头轻声说了一句：“我和红玉都在旁边，你不用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沼泽里那头二阶诡异我可以在侧面先冻住它的腿，你就少挨几道骨刺。”
赵乾低头在她额上轻轻碰了一下，说知道了。
周灵儿缩在被褥里等他，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杏眼。
她的身子在被褥下微微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
赵乾掀开被角躺进去时，她像只小猫一样自动滚进他怀里，纤细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她在迷乱中小声说赵大哥以后我也会变得更厉害，在沼泽里我只能站在土丘上扔符篆，下次我想跟红玉姐她们一起冲在前面。
赵乾在她发顶按了按：“那以后你就好好修炼。”
她用力点了点头，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嘴角却弯起浅浅的弧度，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在巉霞城住了几日，赵乾将新炼的一批凝神丹和淬骨丹分给三女。
红玉道了声谢之后，没有客气，直接收了下来。
苏云接过丹瓶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冷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润的光，说下次再有危险的任务不要一个人顶在前头。
周灵儿抱着属于自己的那只丹瓶，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又抬头看着他，杏眼里亮晶晶的，让赵乾路上小心。
赵乾点了点头，驾起飞舟返回了宗门。
第153章 浊潮消息
回到巉霞宗后，赵乾没有直接去丹殿，而是先回了一趟洞府，将身上的隐灵术撤去了大半。
筑基圆满的灵压从丹田中缓缓释放出来，沉凝厚重，比离开宗门时强了不止一档。
他对着石壁上嵌的铜镜整了整衣袍，确认展露出来的修为刚好卡在筑基圆满的门槛上，然后推开洞府石门，沿着石阶往丹殿走去。
走廊里碰见的第一个熟人是秦执事。
秦执事正抱着一摞任务单从库房里出来，见了他便习惯性地点了点头，点完头才猛地反应过来，脚步一顿，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秦执事的眼睛便瞪大了几分，赶紧把任务单往腋下一夹，几步追上来绕着他转了一圈。
“赵师弟，你身上的气息……你又突破了？”秦执事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引得走廊那头几个年轻丹师也探头往这边望了过来。
“这次外出碰巧撞上了场机缘，修为侥幸突破到了筑基圆满。”赵乾语气十分平淡。
秦执事嘴角抽了一下，上次他突破筑基后期才过去多久，又问他是吃了什么仙丹还是撞上了什么仙缘。
赵乾说都有。
秦执事噎了好一会儿，最终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也不问了，反正问你也不会说。筑基圆满，啧啧。恭喜赵师弟。”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