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刚刚说完,长殊真君却淡淡道:“他已经到了。”
修厄真君闻言一愣,架起神通,往冥冥之外看去。
只见正处厮杀之中的高公谨等人的上方,不知何时,架起了一片沉沉乌云,滚滚翻涌,将天光吞得一丝不剩。
云中隐隐有细碎的电光游走,如银蛇在墨池中翻滚,闷雷声含而不发。
一个身着玄黑大氅,暗绣银色云纹的青年,抱着一柄三尺紫青长剑,广袖垂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总摄都山之巅。
修厄真君疑道:“这是……『乖雷』么?”
当今存世道统,除了一些从古代便传承至今的,也就唯有海外望瀛洲岛的人见过真正的『乖雷』是什么样子。
故而他才有此一问。
长殊真君却不欲答他,伸出手遥遥指向冥冥外的总摄都山,淡淡道:“且看厮杀。”
而总摄都山下的高公谨也注意到了异常。
仗着有不动印压制这些仙宗弟子,他抬头往天幕上看去,滚滚乌云,直压得他胸口沉闷,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雷光已至。
轰。
乌沉沉的雷光从乌云之中落下,整个总摄都山仿佛都在微微摇晃,高公谨掌心之中不动印大放光明,瞬间照破了那乌沉雷光之中藏匿着的人影。
他看着那人,看到他怀中抱着的紫青长剑,瞳孔一缩,惊呼道:“持剑之人!”
李伏蝉终于抵达战场。
一双狭长眸子中撞出重重雷光,身后乌影汹汹,仿佛一团乌色火焰,熊熊燃烧。
这样的气象已经不仅仅只是补足『性根』的外景修士可以有的了。
“此人离外景大成已经不足一步之遥,到底是谁?是眉海山还是首阳山?”
“不,是雷修,望瀛洲岛么?他姓梁?”
有仙宗弟子猜测纷纷。
见高公谨似乎认识他,李伏蝉并不意外,那个叫高长陵的少年他早就见过了,知道他是大慈尊明王的手段,用来给高公谨提醒。
看了一眼高公谨掌心中的不动印。
这个不动印,他可谓是熟悉得很。
上一次的推演之中,慧慈为了让他捉住飞光,就曾在他掌心写下不动二字,如今他已成就明王尊位,高公谨又身在佛乡之中,不动印的威能自然大增。
不过谁还没有个紫府之君当靠山呢?
余光瞥了一眼怀中的紫青长剑,李伏蝉心神愈发壮大,眉眼之间神采飞扬。
这是他一直最期望的状态。
作为紫府之君的棋子,在这条路没有走到尽头之前,他可以不用再潜藏,不必再算计,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天地之间,斩妖除魔。
这同样也是‘殷乌伏’最期望的状态,潜藏积蓄之势已经足够,该是雷霆落下的时候了。
李伏蝉看着高公谨,还有那些被不动印摄住的仙宗弟子,淡淡道:“某奉法旨,杀高在此。”
话音未落,一道箭光陡然射来。
是高公谨,他手持【尺素】,眸子恶戾,冷冷吐声:“要杀就杀,何必啰嗦。”
李伏蝉见此,哈哈一笑,身上乌沉雷光涌动,与身后汹汹乌影相合,瞬间欺身而至。
《午都七侯兵击术》
“来得好。”
高公谨掌心金光大放,不动印往李伏蝉头顶拍去。
李伏蝉周身气路猛然一滞,下一刻,他怀中紫青长剑紫光汹涌,瞬间冲破了不动印束缚。
高公谨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他并没有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不动印能够制服李伏蝉上,趁着李伏蝉被不动印牵制的空隙。
手中【尺素】长弓之上,三支森然羽箭骤然架在弦上。
李伏蝉见此,目光一凝。
他竟然可以近身放箭,这已经不是弓术能做到的了。
李伏蝉的目光落在那张宝光盈盈的大弓之上,眉心之中明光绽放。
明光者,能照不照之境,能明不明之理。
“是这张弓。”
不等他如何反应,三支羽箭分别对准他的气海,升阳,巨阙,呼啸而去。
李伏蝉见此,呵呵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一支箭能射中便已不错了,竟然还想射穿我三府?”
他掌心雷光涌动,点燃了数十道乌影,竟然直直握向了三道森然羽箭。
《午都七侯兵击术》
李伏蝉当初一定要从高欢手中得到的古术,为此不惜来到北方猎杀明兽而修行,如今早就大成。
这是他敢接触这三道由法宝凝成的长箭的底气。
嗤。
羽箭上宝光与李伏蝉手上的乌沉雷火一接触,猛然发出阵阵爆鸣,仿佛雪融于火,瞬间蒸发。
气海之中『抱锁伏蝉』疯狂收摄抱锁这三支羽箭的气机,疯狂炼化,让李伏蝉对这三道羽箭的抗性大大增加。
于是乎后,高公谨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由【尺素】凝成的三支羽箭,费尽心机用出的杀招,竟然被李伏蝉凭一只手握灭。
“这怎么可能?!”
李伏蝉看了一眼手上浮现的焦痕,疼的险些龇牙咧嘴,嘴上却不在意道:“不过如此。”
他伸出一只手,乌沉雷光如瀑布倾泻,向高公谨头顶按去。
避无可避。
高公谨本就是欲以【尺素】的威能和自身弓术的加持,用搏命的法子,对李伏蝉一击毙命,却没想到会被李伏蝉如此轻易化解,一击不成,反噬顷刻加身。
眼看着高公谨就要身死道消,关键时刻,冥冥之中,穆苏黎忽然双手合十,宣诵一声佛号,下一刻,高公谨手中不动印,骤然亮起佛光,佛光之中,一朵白花隔空将那不动印包裹其中,等再绽放开,不动印已经化成一个禁字,从栀子花中长了出来。
李伏蝉目光一凝,瞬间向身后暴退。
那禁字诀上,一道纯阳法光堪堪擦着他的衣袖而过,法袍一角瞬间损坏,李伏蝉毫不犹豫斩断了那一角法袍。
抬头去看,自己先前施法时留下的乌沉雷光竟然没有溃散,反而诡异的静止在半空。
“这就是真正的禁字法吗?好强。”
长殊真君见此,袖中滑出一道紫青符箓,才见时不过巴掌大小,眨眼间已经大如船帆,撑开冥冥,将穆苏黎罩住。
紫气如盖,汹涌而下,青光如潮,澎湃着冲刷向穆苏黎的身体,眨眼间将他的法身吞没,直到穆苏黎撑开一座三丈金身,才堪堪从青光紫气中走了出来。
看着气息颓靡的穆苏黎,长殊真君冷冷道:“再敢出手,本真君先打碎你的法身,倒要看看楼海寺的家伙敢不敢来江南找我的麻烦。”
穆苏黎自己先坏了规矩。
修厄真君静静立在一旁,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看破冥冥,落在那周身雷光涌动的青年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伏蝉并不清楚冥冥之中发生的事。
但看到高公谨掌心的栀子花骤然枯萎,禁字瞬间破碎,重新化为不动印,便明白了什么。
此时此刻,他身后紫光涌动,甚至压过了乌沉雷光。
“好机会。”
高公谨眉目之间,恶气再起。他翻身避开半空中失去了禁字法束缚、轰然砸落的雷光,一脚挑起先前跌落在地上的『尺素』,弓身入手,弦已满挽。
弓弦惊鸣,三道森然羽箭骤然成形,架在弦上,箭镞嗡鸣,仿佛某种羽兽临死前的凄厉啼啸。
弓箭的真正杀机,从来不在咫尺之间,以高射下,以远射之才是正道。
从来不是明王,从来不是禁字法,他真正能够依靠的一直都是高家的弓术。
“老祖金弓射死舍身禅,而今我也射穿一道雷霆,为我家挣些名声。”
这一次的『尺素』彻底释放威能,单凭李伏蝉收摄的那点气机,根本不可能抵消这三箭的威能,乌影也来不及铺到身前。
然而见到这一幕,李伏蝉竟然避也不避。
此时此刻,他气海之中『抱锁伏蝉』轻轻跳了一下。
有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炼化殆尽。
他眉目间先前的张扬神色瞬间收敛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淡然到近乎冷漠的平静。
望着近在咫尺的三道羽箭,他忽然开口道:“好了,你该死了。”
他凭什么这么说?
难道他还有后手?
高公谨百思不得其解。
李伏蝉手中的紫青长剑,原本一直是用来抵消不动印束缚的,然而不论再如何,它都是一柄剑。
李伏蝉伸手握住剑柄。
五指合拢的刹那,一道乌沉沉的雷光自剑格处猛然亮起,不再如往日那般沉郁闷响,而是化作一声清越的雷鸣,穿云而上。
《雷遁剑法》。
第二式。
“长雷醒云声。”
高公谨眼前被一片骤然炸开的雷光照得雪亮。
借由『青黎紫气符』催发的剑气,已经隐隐触摸到了剑元的层次,乌沉雷光如游龙般当空劈落。
三支羽箭中,两支应声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屑。
最后一支残箭却穿透了雷光,狠狠钉进李伏蝉的掌心,将他的手掌洞穿。
可他周身气机非但没有丝毫萎靡,反倒在这伤势中愈发强盛。
雷光泯灭,一颗头颅飞起,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血犹温热。
李伏蝉低头看了一眼,面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直至此时此刻,李伏蝉似乎已经做成了自己该做的。
但他这一次推演,可不只是为了给紫府之君当一次刀。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沉沉天幕。
灰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乌云滚动,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喃喃:“‘殷乌伏’积蓄已久,这一道雷落下,可不只是杀一个高公谨便能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