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第120节

  然而他的手在刚刚触及洞府大门时,忽然一顿。

  手中『玉枢雷章』骤然出现,门户洞开,他再次来到离恨天,出现在玉枢宫殿门前。

  后一步进入观化洞的刘亢扑了个空,看着空无一人的观化洞,不由疑道:“大父已经离开了么?”

  刘错应该才离去,不至于这么快就又闭关了,他正准备去找一找刘错,却被赶来的刘讳拦下。

  “亢儿,你这是去哪里?”

  刘亢眼见刘讳亲自出来了,担忧道:“大哥,你才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呢,怎么就出来乱跑了。”

  他这话说的实在歧义,饶是刘讳,也不由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坐坐月子吗?”

  刘亢闻言一愣,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哥,你……”

  刘讳没心思和他掰扯这些,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发现观化洞中竟然没有人,他的神色立刻一沉,追问道:“你已经见过老祖了?”

  刘亢不清楚他想做什么,摇了摇头道:“大父或许已经离开了,我来时并没有发现他,如今正打算去找呢。”

  刘讳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老祖既然离开,或许是已经前去闭关了,你我便不要打扰了,我还有些要事要同你商量,你且随我来。”

  刘亢倒没有疑心什么,反而关切道:“大哥,你才生产完,注意休息才是。”

  “知道了知道了。”

  刘讳撇过头去,眼中不由生出一股迷茫。

  ‘在少阴一脉眼中,我们到底是兄弟亲人,还是以男生子的异类?我这样为他们着想,可谁又会替我们着想?’

  李伏蝉站在玉枢宫前,一双灰黑色的瞳孔冷意森森,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殿内绛简之中被锁起来的『殷乌伏』。

  他早就知道,『离雷』这块狗皮膏药不会轻易放过他。

  眼下算是图穷匕见了。

  离雷要杀他。

  他欲摒弃『离雷』而转修少阴。在这玉枢宫中,绛简所摄之下,『殷乌伏』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力,只能被绛简强行从他气海中剥离出去。

  可几次接引,不可避免地叫『离雷』给他留下了影响。

  并非神通钓命,甚至不是任何命数层面影响。

  而是来自『殷乌伏』本身,让他防无可防,避无可避。

  同样的,这是来自于『离雷』对他本性长久压制之后的反噬。

  一朝脱困,本性便如脱缰野马,心猿意马,杀念横生。

  以他的心性,这种程度的心神失守原本很快便能转正念头,可自从他动了摒弃『离雷』的心思,并确保『离雷』从此以后不能再束缚自己。他便松了那根弦,放任自流,而『离雷』也在短暂几次尝试之下,发现他不会回心转意后,毅然用『殷乌伏』来推波助澜。

  一面强行要将他塑造成『离雷』想要的样子,一个道德洁癖的圣人,另一面又想通过引动他心中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念头,强行扭曲他的本心,借此而杀他。

  简直是钓鱼执法。

  先是杀全庸,再是杀刘错、张元青。

  除了全庸,其实每一回都有更好的抉择,可他选了最直接的杀。

  他摒弃了『离雷』束缚,可不是为了更多的杀妖邪之辈的,而是想要在遇见一些并非大奸大恶大邪之辈时,可以不必因为『离雷』,而强行去杀对方,如此一来,做起事来也能从容许多。

  杀人效率虽高,却是在纵着自己的性子。

  眼下这几个人还都是妖邪之辈,他唯一出差错的地方,便是心不正诚,甚至于心不正诚这个念头,也起的诡异。

  若这样一次次的放纵,迟早有反噬的一天。

  其实杀刘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毕竟刘错这种妖邪之辈,无论是出于『离雷』,还是处于本性,杀了便杀了。

  可正因为杀了刘错,他竟然下意识把自己往心不正诚这个念头上推,他或许是个好人,但在这个世道,绝非大善大德之辈,怎么会因为杀了一个妖邪之辈,而将自己往什么心不正诚的念头上推。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念头。

  便如方才,他竟起了强夺刘家灵物的念头。

  要夺灵物,便要杀人,杀的人多了,总有无辜者会被牵连进来。

  若恰逢遇上一个他应对不了的敌手,再不得已重新接引『殷乌伏』入气海。

  届时『离雷』感应到他身上的业力,便真的是『离雷』摸头了。

  从李药师之事开始,他便觉得『离雷』似乎有点太过于像人了,现在他要摒弃『离雷』,『离雷』便要钓鱼执法来杀他,颇有一种我得不到的,就将你毁了的意思。

  “呵呵,真将我当成了泥捏的不成。”

  李伏蝉怒极反笑。从前被『离雷』所束,那是没得选,如今好不容易凭借雷宫三箓书脱了桎梏,却还要被它随意生杀予夺,那他这番挣扎,岂非白费?

  真当死了的雷宫,便不是雷宫么。

  他紧紧盯着玉枢宫殿门,冷声道:“果位也好,真人也罢,我不管你到底是人是鬼。杀人也好,救人也好,我自己来做主,不必你来推着。既然你想杀我,那便来试试。”

  话音才落下,他脑海中意识猛地一撞,轰然冲向那幅已经显化出景象的死亡画面。

  正是这道死亡画面的突然显现,才将他从即将踏出观化洞、大闹刘氏的悬崖边猛拽了回来,叫他有机会立刻动用『玉枢雷章』,重新回到离恨天中。

  再睁开眼的时候,李伏蝉已经身处推演之中了。

  他催动『舛驰玄雷鼓』,将『殷乌伏』重新接引回气海之中,重归内景修为,他淡淡道:“给你的,我也能拿回来。”

  话音落下,他瞬间勾动刘错的那道秘禁门户,一步踏出。

  出现在刘错闭关的洞府之中后,李伏蝉自储物袋中取出《舛驰玄雷鼓》,掌心泛起少阴法光,往鼓面上轻轻一拍。

  鼓声沉闷,原本还在将死未死之间徘徊的刘错,气机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夕阴岛主殿上。

  刘讳正与刘亢说着话。他口口声声说有要事相商,可说来说去,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

  刘亢等了半晌,始终不见他切入正题,终于无奈开口道:“大哥,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刘讳目光深深,看了看他,心知自己这般失常,已经让刘亢起了疑,再遮掩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亢弟,在你心中,我是个怎样的人?”

  刘亢一愣,反问道:“大哥,何出此言?”

  刘讳见他没有立时回答,眉宇间神色微微冷了冷,又追问了一句:“我是问,在你等眼中,我是什么人?”

  刘亢犹豫片刻,方才郑重开口:“自父亲故去之后,大哥独力撑持家业。修『谷水』,合纵连横;应妖户,周旋折冲。殚精竭虑,夙夜辛劳。在亢眼中,大哥便是刘氏之龙虎,持家之栋梁,一肩担着满门上下……”

  刘讳听罢,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中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真如你说的这样,那便再好不过了。”

  刘亢听了他的这句话,只觉得有些不对劲,想问些什么,却见一名家中子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面色惨白,满目惊惶。

  刘讳皱眉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子弟颤声道:“家主……不好了。老祖的命牌碎了。”

  刘亢腾地站起,失声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那子弟将手中碎成两半的玉牌颤巍巍呈上,刘讳与刘亢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确确实实是刘错的命牌不假。

  竟然真的碎了?

  还不等二人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又一名族中子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家主,岛外有人攻来了,口口声声说要斩妖除魔。”

  刘讳脑中嗡嗡作响,一连串的噩耗兜头砸下,他只觉气海中法力暴乱翻涌,腹中绞得生疼,仿佛又要生产了一般,整个人摇摇欲坠。

  刘亢连忙将他扶住,一边度去法力替他稳住气机,一边转头厉声问道:“是什么人?可是蛟宫来使?或是哪路的妖物?可曾与他说明,我等乃是少阴一脉。”

  那子弟急道:“说过了,都说过了,可那人高举雷霆不下,闻我声音不应,已在强攻护岛法阵了。”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话音未落,整座夕阴岛轰然一震,地动山摇起来。

  刘亢顾不得身旁痛苦难当的兄长,飞身冲了出去。

  才出殿门,他便愣在了原地。

  夕阴岛上空,漫天乌云沉沉压下,却有道道金雷透过云层,如瀑布般倾泻在护岛法阵之上。

  那金雷十分骇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仿佛那雷本不该从乌云之中迸发出来,仿佛那雷本该被好生藏着压着,如今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拔了出来一般。

  也正是因为这一份说不清的怪异,护岛法阵才迟迟没有被攻破。

  以他的目力,已经看不清雷光深处那人的面目,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个青袍修士,凌空而立,雷光吞吐。

  刘错已死,那青袍修士的威势远非寻常真人可比,凭一座夕阴岛如何抵挡?

  眼下只能指望龙属之中那些平日受刘氏供奉的妖物,见了岛上的情况能出手相助了。

  趁着护岛法阵尚未彻底崩碎,他急忙架着一道风升至半空,隔着那层摇摇欲坠的光幕,向金雷赤火之中那道模糊的人影躬身一礼,以法力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前辈。我夕阴岛乃少阴一脉,受龙属庇护,绝非妖邪之流,还请前辈收手。”

  李伏蝉听了,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轰击在法阵上的金雷愈发猛烈,整座夕阴岛山石崩裂,海浪倒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刘亢脸色惨白,立在半空中,袍袖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

  李伏蝉一面催动雷光,一面感应着飞速折损的道行,目光淡然。

  『殷乌伏』本是离中之阴,藏而不发。如今他借『舛驰玄雷鼓』乖离其正之能,强行将金雷赤火从乌云的隐匿中拖拽出来,便是在逆着这道道果的意象而行。

  换作旁人,绝无可能做到,可『殷乌伏』本就是因他而成,意象是因他而补全。当世修行『殷乌伏』者,唯他一人,当世离雷道行最高者,舍他其谁。

  更何况他已经看破了『离雷』借少阴意象而生变的底细,又有『乖雷』灵器在手,做起来反倒愈发得心应手。

  刘亢仍在阵外连连传音恳求,李伏蝉恍若未闻,淡淡自语道:“欺邪持正之雷?早已为人玩妾了,却不自知,我能给你的,也能拿回去。”

  话音未落,夕阴岛护岛大阵轰然破碎,漫天光屑如雨纷落。

  刘亢眼见那滚滚雷霆当头压来,万念俱灰,闭上眼喃喃道:“我刘氏……完了。”

  然而下一刻,那道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的金雷,却硬生生停在了他身前咫尺。

  刘亢愣愣地睁开眼,便见到那青袍修士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前,灰黑色的瞳孔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赤色,正冷冷俯视着他。

  刘亢喉头发紧,下意识唤了一声:“前辈……您?”

  “退下。”李伏蝉抬手,又一道雷霆轰然劈落,直直砸向下方一座殿宇。

  殿顶应声炸裂,瓦砾纷飞。

  诡异的是,雷光所过之处,竟无一个凡人死伤,有人见到这一幕,连忙将凡人拉到身前,想要为自己挡雷,可那雷光却径直穿过那凡人的身躯,直直轰在了那人的身上。

  可刘亢却目眦欲裂。

  那座大殿,是伯脉居所。

  他再也顾不得去想眼前这人为何没有杀他,疯了似的驾风往那处冲去。

  李伏蝉并未拦他。

  刘亢周身气息清正,是正经少阴一脉的修士,身上毫无血食污秽。

  他要做的事还没完,岂会给『离雷』留下借题发挥、钓鱼执法杀他的机会。

  他的目光越过刘亢的背影,落向下方连绵成片的殿阁楼台。

  妖邪!

  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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