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色极淡,几不可察,可在这潮湿闷热的第三层中,本不该有霜。
他蹲下身,捻起一些霜雪,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那片冰凉,不由疑道:“哪里来的薄霜?”
便在这时,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与兴味:“『索庚士』?没想到还有少阴一道的大真人曾在此处闹过一场。看来望瀛洲岛还放了少阴的紫府灵物进来。”
“既然是『索庚士』,倒值得我好好看一看了。”
话音未落,刘亢眉心那道金印竟自行脱落,化作一道金气凝聚的竖瞳,悬在半空。
竖瞳缓缓转动,金光遍照整座峡谷,凡光芒所及之处,皆隐隐浮现出先前发生过的一幕幕残影。
东方白阴沉的面容在石壁上一闪而过,接着是李伏蝉假身消散时漫天纷飞的霜雪楼城。
竖瞳所放出的金光毫无遗漏地扫过峡谷,将此地曾发生过的画面,一一纳入金光之中,不过片刻功夫,他便还原出了此地发生的一切。
竖瞳放出的金光缓缓收敛,金瞳也重新落回刘亢的眉心,刘亢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
“好个神通妖邪,还想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仗着一道命神通,俨然要执钓天下的姿态,既然你这样想斗,便来和我斗罢,就当我洞中居睡时的一场好梦。”
他的目光又往旁的地方看去,又看到了一个人,不禁道:“竟是『伏养』,没想到还有人愿意往绝路上走……咦,是它,原来是它,如此来看,他还真有几分成事的可能。”
他的目光复又往旁处落,最后看向那一道被重重霜雪遮掩的身影,哪怕只是一道假身,也被他看出来了些东西。
“白蝉?也不知是哪位勾出来的命数,既然你身负『索庚士』,那妖邪又盯上了你,那便是你吧。”
那道悬在半空中的金瞳重新落回刘亢的眉心之间,化成一道金印,那声音道:“走吧,往第一层去。”
刘亢疑惑道:“前辈,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我已经照出了白蝉要找的第二道灵物,在上面动了手脚,又吓了吓那神通妖邪,剩下的,东方白和那头妖邪会自己做的,等我再打个盹,醒来后便差不多了,届时我会推一把,让那头妖邪能成功撞进白蝉的升阳府中。”
刘亢并不清楚他口中所谓的白蝉到底是什么,还有东方白和那头妖邪打算做的事情是什么,他也不敢多说,只能一一照做,只是多问了一句道:“前辈不在的时候,我该做些什么?”
“你继续藏着,白蝉多疑,若是见你死而复生,难保不会逃出去。”
说完这些话后,刘亢眉心间那道金印开始缓缓变淡,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点轻小的金痕。
而刘亢也依照那声音所指示的一样,小心翼翼回到第一层,找了个地方潜伏起来。
? 第二百三十六章 魔修西门
海眼遗藏,第三层。
一座远离所有通道入口的隐秘洞窟之内,东方白盘膝而坐。
他双目微阖,周身庚金白光如潮汐般一涨一缩,将身前那道悬浮的紫府灵物层层裹住,一点一点地炼入体内。
那道灵物在庚金白芒中缓缓消融,而他身上的气机也在这无声的炼化中愈发沉凝锋锐。
『夜消磨』者,最擅消磨炼化。
当日李伏蝉在蛇谷外,于众真面前折桂而去后,那神通妖邪便指引着他找到了一道『庚金』一道的紫府灵物。
他毫不犹豫取了这道灵物,用来炼自己的第二道秘法。
只是『夜消磨』虽然擅长炼化,但修行秘法和和兑灵气还是要靠个人,故而进度缓慢。
按照他的推测,最少需要二十年他才能练成下一道秘法。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头神通妖邪还算守信,给了他一道炼气法。
放在从前,他是绝不可能知道还会有炼气法这样的东西存在的,只能平白浪费光阴,靠消磨时间来和兑灵气。
他这边炼化着,而在他升阳府中,那神通妖邪仍在喋喋不休道:“李伏蝉身上的隐秘倒不少。手段也颇有不凡之处,当着许多真人的面,折桂而去,竟无人拦得住他。”
那是不想拦吗?是他真身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现在众人面前。
东方白一边炼化灵物,一边分出心神应道:“前辈既亲眼见过他的手段,何不以神通将他钓来此处?届时有前辈相助,我便能够将『索庚士』取来,为我所用。”
那神通妖邪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小子,好不狂妄。你以为他凭什么能与我相斗?他身后同样站着一位紫府,有那尊紫府在,我的神通便钓不到他。”
东方白听了,心中暗道:‘这妖邪口中十句话有九句是假,剩下一句用来制我,教人不信也得信。’
李伏蝉身后若没有紫府倒也罢了,若当真站着一位紫府之君,任它再能筹谋算计,再如何上蹿下跳,也不过是一头妖邪而已,如何算计得过一位在世真君。
说什么神通钓不来李伏蝉,这句话恐怕只是一句托词而已,为的不过是让自己与李伏蝉继续纠缠,它好在暗中拨弄。
若能轻易钓来,还怎么拿捏他?
东方白正欲开口敷衍几句,还不等说话,他升阳府中那神通妖邪的声音忽然发出一声轻咦,透着一股少有的惊疑,道:“咦?什么东西竟在看我?”
东方白闻言心中一凛,周身庚白光芒骤然一收,身前尚未完全炼化的灵物被他挥袖间收起,他正要御使身法立刻逃离此处。
那神通妖邪的声音立刻压了下来,它道:“不必逃。”
“这恐怕是李伏蝉身后那位紫府之君在寻我,我已架起神通挡下了,你不必担忧。”
它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些郑重,说道:“这一遭实在凶险。没想到李伏蝉身后那位紫府之君,竟能相隔如此远,落下目光来看我。”
“接下来几日,我须得收敛神通存在的痕迹,不能再时时提点你,一切便要靠你自己行事。”
它沉默了片刻,似乎是不放心东方白一人行事,故又警醒了一句道:“我不在时,无论如何都不要去招惹李伏蝉,尽量避着他走。“”
东方白压下心头翻涌的诸般念头,面上恭恭敬敬地躬身:“请前辈放心。”
等那道声音彻底沉寂下去,他仍不敢轻举妄动,连连试探了数次,始终不得回应。
饶是如此,他还是在第三层中硬生生待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动作,那升阳府中也始终不曾传来神通妖邪得催促之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确定。
那头神通妖邪真的藏起来了。
东方白缓缓站起身,玄青大氅上金屑簌簌而落。
他长身立在昏暗的洞窟中,目光幽沉,低声自语:“我自然不会去招惹李伏蝉。”
他迈步往洞窟外走去。
“但其他的,便不一定了。”
东方白并没有在第三层中久待,通过各个隐秘的入口,一路穿过海眼遗藏第三层的重重甬道。
终于踏出了那片幽暗潮湿的天地。
走出海眼之中,迎面而来的是北海凛冽海风,浪涛拍打着礁石,白鸥低鸣,天光洒落,竟让他有了片刻的恍惚。
这一遭分明只是在海眼遗藏中待待了不过月余,却让他觉得比在海外数十载都要漫长。
一头神通妖邪撞进了他的升阳府中,便将他压得近乎喘不过气来,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连喘息都要掂量着分寸,生怕喘得重了,让那妖邪觉察出他的心思。
他驾风来到一座礁岩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道:“也不知道做到什么地步,望瀛洲岛才会注意到我。”
他的目光越过海面,落向远处一座大岛。
那座岛是东方家用来布九岛大阵的岛屿之一,上面还驻扎着一些东方家的修士与凡人,隐约可见岛岸上有巡视的子弟往来。
东方白驭使法力,抬手在自己面上一抹,脸上顿时多出一层白雾,以此略作遮掩,旋即一步踏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座岛屿之外的海面上。
岛上的修士很快便察觉到来人。几位东方家子弟匆忙赶到岸边,为首那人远远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不知前辈是哪家真人,我等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恕罪。只是此岛乃我东方家阵盘所在,不宜待客,还请前辈移步,随我等往主岛一叙,我家真人或许也已经回来了。”
东方白负手立在海风之中,衣袍猎猎,语气淡漠:“我叫西门黑。不必去你家主岛了。”
那修士听到东方白的名字后,不由一愣。
又听说他不欲去自家主岛,一时间竟不知此人意欲何为。
下一刻,他便见到那自称西门黑的修士?
周身骤然亮起道道白光,其光锋利,猛然割开护岛的小阵。
那华光去势未歇,径直掠过他身侧,生生将他身后一名东方家子弟的头颅斩落。
那修士见此,怒目圆睁,嘶声厉喝道:“是魔修,是魔修。”
不出十数息,整座岛上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东方白抽调出岛上所有生灵的血气,只是并没有自己炼化。
虽然他如今已经结成道果,吞服血气对于成就紫府并没有什么影响,但他一不曾受伤,二不必用血气来增长法力,三不靠这些东西炼丹,没必要在成就紫府的关键时刻,给自己增加不确定性。
最好还是不要碰的好。
将那漫天血气打散,东方白转身又去了下一处,只是这次不再是东方家,而是望瀛洲岛的一处驻岛。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招惹望瀛洲岛的人对他出手。
? 第二百三十七章 迟襚往事
“海上真是愈发地热闹了。”
一座仙岛大殿之中,两人相对而坐。
面前各摆着一杯清茶,茶水澄澈,不见半片茶叶,通体青碧。细去看时,杯中涟漪微漾,竟有细碎雷光在水纹间游弋,仿佛青天深处一闪而没的电痕。
这茶水的确有个好名字,叫做‘青天见’。
说话那道人,中年模样,穿着广袖道袍,袖口滚着金边。其人面容方正,两颊略宽。
最惹眼的是他那双眉毛,粗而浓,斜飞入鬓,压在眉骨之上,仿佛两柄未曾出鞘的墨刀,将一双深陷的眼瞳衬得愈发幽沉。
他望人时眉峰微微下压,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无声铺开。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游弋的雷光上,淡淡道:“也不知道这样的热闹还得看多久。”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青年。身着一袭繁复锦衣,衣料上乘,袖口与领缘皆以暗金丝线绣着云雷纹,层层叠叠,雍容华贵。他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大真君已在筹备了,至多再有二十年便可。”
梁伯崖微微颔首,轻声道:“此事不足道,不久后,将有贵客来访。”
尊贵出『玉雷』者,只有二三,能得梁伯崖亲口称声贵客的,只有阴阳,当世此道还算尊贵者,只有南方那一位剑仙了,那青年略一思忖,便有了计较。
他道:“迟襚真君已开始为青羊事奔波筹谋了吗?”
梁伯崖反问道:“他不是一直在奔波筹谋吗?只是剑锋太盛,故叫人不曾看见他的心力算计。”
那青年点了点头,感慨道:“我还不曾成就紫府时,就曾听过这位的名讳,这位真君,乃是近古成道之君,在世行走的真君,辈分都比他矮上一头。”
梁伯崖点了点头,道:“太阴谱系,到了迟襚这一辈,本应在‘纯’,迟襚修少阴,视为支脉,取了个‘迟’,这道号已经响彻天下五百年,倒叫我都记不起他的本名了。”
那青年显然少于这位真君闲谈过,如今正好提及,便好奇问道:“听说迟襚真君年少修成剑意,仙剑亲出鞘而应他的剑意,往后纵横天下,无往不利,未有敌手?”
梁伯崖笑着道:“世上多有自诩英雄的,只可惜都是虫豸,天下俱是自比豪杰的,奈何皆为庸才,五百年来只一个迟襚罢。”
那青年听着梁伯崖以如此份量的言语评价迟襚真君,眉头不禁一挑:“少见太叔公对他人有如此赞誉,迟襚真君来了,晚辈倒想拜见,一见少阴风采。”
说着,他又不由问道:“听说这位迟襚真君,只修成两道神通?为何不肯再进一步?”
梁伯崖放下茶杯,雷光在青天之中荡漾,他语气沉肃:“『姤司衡』错衡『夜光府』,太阴失陷之后,迟襚欲做这个殉道者,谁又能说得了什么,也唯有修『夜光府』的迟襚,才有几分英雄气,才有在这个世道仗剑的资格。”
那青年听后,沉默不语。
事关太阴失陷之事,他却不敢像自己这位太叔公一般,说的如此直白。
便在此时,一道雷光忽然到了殿中来,那雷光一路落到梁伯崖肩上,雷光涌动,片刻后散去,露出一只雷鸟的模样,那鸟儿只有一目,生有三足。
那青年看着梁伯崖肩上的雷鸟,笑呵呵道:“好鸟儿,这岛上,你独不亲我。”
梁伯崖道:“你自己惹的祸,若你幼时不曾将它捉进厨房去,说要炖一道雷光,它怎会怕你?”
“少年事,少年了,今我已老成许多,还请太叔公绕过,莫要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