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气者,世间大毒也。”
东方客不禁暗自喃喃一句。
而后正欲转身离开,就在这时,方才才退下去的那位新任的东方家主又匆匆折返回来。
东方客眸色微冷,问道:“何事?”
那位新任的东方家主躬身拱手道:“老祖,岛外来了一个凡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古怪。
东方客眉头微皱,东方家的岛屿皆有阵法遮掩,凡人不要说靠近了,即便是望也望不见。
更何况海外妖物横行,一个凡人如何能安然渡过海域,活着飘到此处?
他立刻问道:“是何来历?”
那位新任的东方家主便道:“那人自称是来海外访仙的,一路漂泊,偶然望见我东方家的岛屿,便寻了过来,说是要寻仙问道。”
听到他的话后,东方客不再多问,身形一动,便已驾风离开申伏山,来到了岛岸边。
他挥手打开阵法,便见到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站在礁石上,脸上满是风尘痕迹,嘴唇干裂,眼中却透着一股静光。
而在他身后,一艘破旧的木船搁浅在涂滩上,船身上满是藤壶与裂痕。
可见被海浪颠簸了不知多少日夜。
东方客的目光在那木船上停了片刻,心头不禁升起一股恐惧。
一个凡人,驾着这样一艘船,竟然从海内飘到了此处。
明晃晃的一个钩子。
东方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凡人,杀又不敢杀,撵又不敢撵,最终无奈,只能将他拉去别岛,将他安置在那里。
不过这凡人口口声声是来寻仙问道的,他也不敢不给他修行的法门,只能尽可能地避免东方家和这个凡人有所牵扯。
于是东方客便遣了岛上一个和东方家血缘已经十分远的旁支弟子,去捉了海上一头外景级数的妖物,将那妖物丢去给那凡人。
东方客远远看了一眼,发现那弟子捉到的妖物是一头外景级数的青蛇,身上竟然还有修行古术法的路子。
不过古术法更好,和东方家的联系越少越好。
他用性命影响了那青蛇,让那青蛇去教授那凡人修行。
当那条青蛇被丢到岛上之后,第一眼便见到了那凡人。
奇怪的是,那凡人看见这样一条长虫,不光没有恐惧,反而目光中透露出兴奋,对他来说,有妖物便证明有修士,有修士便证明他能够学习仙法。
而无人注意到,在那凡人的身侧,一道苍白色的身影,手持长索静静站着,看着眼前这蛇妖,笑着道:“既然要引爆因果,自然是要学仙房真君,在微小之处撬动大势,我来此世的第一个因果,化青。”
李伏蝉长久以来一直忧心于自己初至此世时,飞蚯蚓口中那个为它设下风水格局的仙人。
这一次若是能将他也一起炸出来,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于是化青便开始教导这个凡人修行一些粗浅的炼气之法,至于她自身所修行的古术,她并没有传授下去。
不过,饶是如此,这凡人的修行速度也让化青感到震惊。
她教导了这凡人不足三年的时间,这凡人的六窍便俱开了,而后毫无意外地步入外景。
虽然蹉跎了这么多年,还依旧是外景境界,但化青并非是没见过世面的蛇妖,这样一个不足三年就步入外景境界的凡人,实在是让人恐惧。而东方客也注意到了这样的异状。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此人明显就是给东方家下的钩子,到底要做什么不清楚,但成个外景不是什么难事。
而化青也察觉到了一些异状,她因为有通光法吞过金、宝二光,明光大盛,虽然比不上李伏蝉的千万分之一,但对于一些灵性上的警惕还是有的,眼见这凡人如此古怪,于是她便将这凡人撵走了。
谁料那凡人竟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临走前,又是叩首,又是大拜,说将来要报答于她,化青无奈之下,只得警告道:
“说什么报答与否,只盼着你日后若是闯出祸事,不要说出我的名字便是。”
而那凡人当即立下誓言,于是便出岛去了,连东方客在岛上设下的阵法都没有拦住他,然而化青却被困在了岛上。
不过东方客也没有主动去接触化青,和那个凡人待了三年,谁知道化青身上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本来东方客都以为这件事已经就这样过去了,可没想到,短短半个月后,他便听到了有人要攻打望瀛洲岛的消息。
而妄图攻打望瀛洲岛的那人,赫然就是半个月前才从东方家别岛上离开的那个凡人。
而他竟然自称……东方应。
得知这个消息,东方客惊怒不已:“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东方家的姓氏?”
东方客已经极力避免东方家的人和那凡人接触,可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能起个东方应的名字。
在北海,凡有人听到东方二字,谁不会联想到他家?
“难道是大人吗?”
“不,大人不会将事情做的这样粗浅张扬。”
东方客忽然心中一凛,摒除了杂念,喃喃道:“是那条蛇妖?”
“好啊,原以为是个普通蛇妖,没想到竟然还知道我东方家的名头,在这里摆了我们一道。”
东方客此刻哪还有去找化青麻烦的心思,满心满眼恐惧着望瀛洲岛会不会找上来。
就在东方客忧心之际。
东方应已经攻进了望瀛洲岛之中。
是的,一个不过初入外景,身上没有任何值得称道手段的下修,竟然堂而皇之的攻进了望瀛洲岛之中。
迎接他的,是一个青年。
其人身着一袭繁复锦衣,衣料上乘,袖口与领缘皆以暗金丝线绣着云雷纹,层层叠叠,雍容华贵。
见到这个攻进望瀛洲岛的下修,梁刑子呵呵一笑:“洞烨,久违了。”
他看不到李伏蝉,也不知道李伏蝉这是什么手段,并不是神通钓命,因为他不曾感受到任何神通的痕迹。
李伏蝉静静看着他,并没有说话,二人之间没有任何媒介,梁刑子又不曾修成命神通,自然无法交流。
梁刑子却自顾自道:“洞烨这一走,天下诸势力都要杀你,伏枢院,龙属,赵国都已经动了,哪怕洞烨身居离恨天中,也无法再修炼神通,青羊观众弟子也没了未来可言。”
他看着眼前被自己神通束缚住的那凡人,淡淡道:“当今天下,能护住你的,唯有我望瀛洲岛。”
“把离恨天交出来,我来为你担保,你依然可以是你的少阴之君,而青羊观,也可以座落在我望瀛洲岛上,我来助你护持青羊,以全道义。”
“赵国,龙属,亦或者仙房真君,我望瀛洲岛来为你挡着。”
“而我,只要离恨天。”
梁刑子的目光之中,雷光跳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而那被他神通禁锢着的凡人,久久不曾说话,就在这时,一袭广袖,绣着金纹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他身旁。
梁刑子行礼道:“太叔公。”
梁伯崖看着眼前这凡人,说道:“洞烨是用命数来见你,你不曾修成命神通,自然难与他相见,还是我来吧。”
“命数?”
梁刑子一时不解梁伯崖口中的意思。
梁伯崖却不再多言,驾起命神通去勾连眼前凡人的命数,顺着他的命数轨迹,一路行走。
直到看见那凡人三年突破外景,不由道:“好玄妙的手段,他能三年突破外景,竟是命数使然,当他突破外景之后,这段命数也就走到了尽头。”
终于,当命数的轨迹走到望瀛洲岛之中时,梁伯崖看到了一道苍白色的身影,手持长索,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他开口道:“久违了,洞烨。”
李伏蝉却不欲和梁伯崖多说,笑着问道:“前辈方才不曾出现,应该是去东方家的岛屿上查看我是否留下了什么后手吧?”
还不等梁伯崖回答,李伏蝉便道:“不巧,我在那里也为东方客留下了一份可以察觉到前辈踪迹的手段,如今东方客身负血气,仿佛惊弓之鸟,被望瀛洲岛的真君扫了一眼,此刻恐怕已举家迁走了。”
梁伯崖了然道:“你想让东方家迁去江南?”
“你将这团水搅得越来越浑,对你可十分不利啊,洞烨,收手吧,只要你将离恨天交出来,我望瀛洲岛会保下你的,但至于你有任何要求,尽可以提出来。”
梁伯崖负手,淡淡道:“本座无有不允。”
“好,我要攻上伏枢院。”
“可以。”
李伏蝉看着那神色淡然的真君,笑呵呵道:“前辈应是将我当成蠢物一样欺弄了。”
梁伯崖摇了摇头,哪怕到了现在,他的神色依旧不曾变过:“我说过,只要你将离恨天交出来,不要说攻打伏枢院,哪怕杀了仙房真君又有何妨?”
“世人都道望瀛洲岛矜贵,说起冠冕堂皇的话来,倒头头是道。”
“你想要什么?”
“前辈会知道的。”
梁伯崖看着那模糊的苍白色身影,轻声道:“洞烨是想来个天下皆敌吗?”
李伏蝉摇了摇头,笑着道:“不敢,一个望瀛洲岛,一座伏枢院,哪怕又牵连上了龙属和赵国,也不至于牵扯到天下皆敌之说。”
梁伯崖叹了口气:“那便各自试手吧。且看是你死中求活,还是我等先摇落离恨天。”
李伏蝉没有再说话,正准备离开之际,下一刻,这道命数轨迹之中,一道身影竟然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
李伏蝉目光一凝。
只听梁伯崖恭敬行礼道:“大真君。”
下一刻,一只手抓向了李伏蝉。
这道命数形成的轨迹轰然崩溃,一道森白色的长索被那人抓在手中。
‘大真君果然可以将命数捉在手中。’
李伏蝉的意识溃散之际,如此想道。
而梁伯崖看着大真君手中捏着的长索,疑惑道:“这是?”
“一道被赋予形象的神通秘法,天下之大,尽可来去。”
梁伯崖惊骇道:“凭空生造命数?”
“应是离恨天的手段罢。”
大真君将手中的长索交给梁伯崖,吩咐道:“去将此索交给雷鸟,命它监察,我已在上面留了手段,只要相同的手段再次出现,绝瞒不过雷鸟。”
“你即刻准备封闭海眼遗藏,取出所有少阴灵物,尝试勾动『离雷』之变。”
“再次尝试摇落洞天。”
第三百二十八章 梁刑子推测
大真君离去后,梁伯崖唤来了雷鸟,轻轻点了点雷鸟,下一刻,一道女子的身影在殿中出现。
羽衣白甲,眉目间雷光尚未散去,瞳仁深处两点银白明灭不定。手中提一杆银白长枪,枪尖电弧游走,噼啪作响,将她那张冷峭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梁伯崖将手中的长索交给雷鸟,说道:“去吧。”
雷鸟伸手接过长索,应声道:“领法旨。”
而后便身化一道炽白雷光,消失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