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你不是少阴之君,也没有龚仙房的同意,怎么可能找得到大藏玄山所在呢”
梁刑子转头去看,只见一个周身被雾气所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从远处走来。
张洞湖。
梁刑子眉头微皱,暗暗道:‘张洞湖怎么会追我而来?’
不过从他的话中,梁刑子也大致判断出,似乎大藏玄山只有少阴之君,或者有仙房真君的许可才能找到。
梁刑子不欲和张洞湖多说,转身就想离去。然而就在这时,张洞湖忽然出声道:“梁刑子,你走不出去了。”
梁刑子冷哼一声,身形骤然炸作一道炽白雷光,划破昏暗的海眼,直直向外遁去。
雷光快极,不过须臾便已掠出数十里,可片刻之后,那道雷光却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被硬生生逼了回来,重新落定,化作梁刑子的身形。
他抬头看去,昏暗中,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显现。
隆准狭眼,须发披拂,周身披覆着层层金鳞,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暴虐的气机,如实质般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龙属。
那头龙属声如吟啸:“溢余之雷,我等你许久了。”
就在这时,梁刑子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张洞湖周身那层笼罩的朦胧雾气正在缓缓涌动,雾气从他肩头流淌而下,渐渐铺满了整片地表。
梁刑子转头看了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张洞湖头顶那双嶙峋的角,还有他那对泛着淡淡蓝光的竖瞳,了然道:“龙属竟一直藏在仙房真君眼皮子底下。”
他不由感慨:
“『雾垂江』,真是厉害。”
两头龙同时围住了他,梁刑子目光淡然,喃喃道:“原来,你们想要杀的,竟然是我。”
就在这时,张洞湖向那头金龙行礼道:
“我来为殿下掠阵。”
那头金龙轻轻颔首,看向梁刑子,目光最终落在他手中的【六合连雷鼓】上,声音平静:“你知道为何你望瀛洲岛的雷不至陆上,偏偏要放在海上,与我龙属比邻吗?”
梁刑子眼见这头金龙知道的隐秘不少,且不急着动手,也没有什么自矜,坦然道:“愿闻其详。”
那头金龙对于梁刑子的态度并无任何意外,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古代雷宫在时,每隔一甲子,岁山雷鼓敲响之时,便会有龙属吞用天地间溢余之雷。”
“而在古代,我龙属也曾在雷宫挂过职,号为【收雷上卿】。”
“雷宫覆灭之前,将你望瀛洲岛留在海上,真正目的,便是想让龙与雷相互制衡,以免一方独大,祸乱人间。”
“可惜没有雷箓三书辖制的雷宫正职,终究只是名存实亡。”
“于是我龙属吃人服血,不见雷来拿,而你望瀛洲岛自冲瞿真君之后,接连溢余两雷,也不见【收雷上卿】来吞用。”
梁刑子闻言,已经明白,这头金龙口中望瀛洲岛溢余出来的两雷是谁了。
『玉雷』之尊贵,并非一句虚言,修行『玉雷』之人,会天然厌恶一切同位之人,并鄙夷一切下位,望瀛洲岛之高傲矜贵,皆出自于此。
然而梁刑子却是此中异类,并无梁伯崖,大真君那般的高傲,甚至他不曾将雷鸟当成畜生,反而为其封正起名。
一切都因为他是溢余之雷,故而失了三分尊贵。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头金龙续道:
“若放在寻常时候,雷宫已覆,我龙属也没兴趣多管闲事。”
“可惜如今离恨天将落,身为雷宫之天,我龙属的位职也被勾动,而且溢余之雷,极有可能引的离恨天厌恶你家那位大真君,故而他便送你来了……”
望瀛洲岛那位大真君在涉及离恨天时,是不会有任何犹豫的,没有什么是他不能舍弃的。
梁刑子问道:“恐怕不止如此吧?”
那头金龙点了点头:“还有伏枢院龚仙房,他将你和少阴之君的大暄意象连在一起,你不死,他的这种意象十分难破。”
梁刑子点了点头,涩声道:“两位大真君皆欲杀我,时也命也。”
他早就应该猜到了,大真君既然放他出来,不可能没有目的,放任他与李伏蝉亲近,被人勾连意象,也是大真君默许的。
虽然他原本便有一些猜测,不过那些猜测只止步于大真君想靠着他和李伏蝉纠缠愈深,通过这种联系,来摇落洞天。
可却没想到,他是被送出来替龙属唤醒位职的工具,甚至于,他对于望瀛洲岛本就是多余的。
伏枢院哪里是没有出手,伏枢院的手段,就藏在望瀛洲岛雷修身上。
那头金龙向前走了一步,铺天盖地的水光将梁刑子淹没。
“既然如此,那便一试吧”
在那江海碧色之中,梁刑子取出【六合连雷鼓】,正欲催动之际,忽然想到了什么。
‘每隔一甲子,岁山雷鼓敲响之时,便会有龙属吞用天地间溢余之雷。’
梁刑子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泛着玉色的大鼓,心中一动,喃喃道:“原来此鼓也是早有算计么?”
三雷三鼓,本就和岁山雷鼓息息相关,甚至有传说,三雷三鼓本就是雷鼓被打碎之后,一分为三而成,虽然此言无从考证,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这面鼓不光不是他的保护,反而是他的行刑令。
咚。
一道鼓声在水光之中响起。
刹那之间,梁刑子毫不犹豫地敲响了自己的丧钟。
他手持【六合连雷鼓】,目光淡然。
“刑子一身所得,皆拜望瀛洲岛所赐,既然大真君要我的性命,那我便还给他。”
“可若是在李伏蝉出来之际,你这头龙吞不了我,那我便不是什么溢余之雷……”
梁刑子话还没有说完,身后的张洞湖便笑道:“你以为大藏玄山是什么地方?”
“你莫不是以为他进了那里,还能自己出来?”
“李伏蝉已是瓮中之鳖,梁刑子,且领死罢。”
那头金龙也不再多言,向前一步,无穷无尽的水雾自那片笼罩住梁刑子的碧色天光之中升腾而出,即将要遮蔽梁刑子的视线。
梁刑子目光冷冽,淡淡道:“死不死,不是你一头畜生说了算的。”
梁刑子话音落下,身后冥冥疯狂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现世一般。
而他竟然脚踩【六合连雷鼓】,袖中滑落一枚青白色玉楔被左手捏住,右手中是一把玉锤,并非原本给了紫离的那只,那不过是他用来练手之物,而手中这枚才是他的真正依仗。
下一刻,在他身后的冥冥之中先后撞出四道流光,齐齐飞至他身后。
三枚浑圆无缺的玉色雷珠呈三才之势排列,放出震震雷光,而在雷珠中央,一枚白符沉浮。
随着三枚雷珠浮现,他周身三气迅速萎靡,而雷珠的气机却愈发壮大恐怖。
梁刑子手持玉锤,轻轻敲在那玉楔之上,目光中骤然充塞银白,唇间轻诵敕咒:“三炁应我,以合雷枢。”
轰。
金、银、灰,三雷同契,交缠在白符之上,浓郁到极致的雷火泯灭不尽,下一刻,白符大炽,被三雷珠吐出,化作滚滚雷霆,轰然砸向金龙。
『川合流』形成的封禁瞬间被撕裂,整片南海海域之中,被一片白光充斥。
“这怎么可能!”
张洞湖大为震惊。
等白光彻底熄灭之后,梁刑子周身气机萎靡,而被撕裂的『川合流』再次聚拢而来,那头金龙的身影在朦胧水光外静静站立。
竟然毫发无伤。
不是他有多么强悍,而是他的雷法被挡下了。
梁刑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接连不断响起的雷鼓上。
这面雷鼓似乎真的因为对方身上有什么【收雷上卿】的位职,而不曾建功,反而隐隐约约在压制他的雷法,而他此刻虽然已经到了南海,没了顾忌,可偏偏他身上的洞天加持还没有离去。
这座洞天已经从原本的护持变成了如今的镇压,让他难以施为。
重重枷锁之下,梁刑子死期已至
那头金龙自始至终,神色不变,直到梁刑子彻底认命之后,身后一道虚像升起,张口吞向梁刑子。
张洞湖看着这一幕,喃喃道:“望瀛洲岛通过梁刑子来和李伏蝉建立联系,摇落洞天,又用梁刑子替龙属重新唤醒位职,以换取龙属不在摇落洞天一事中找麻烦。”
“伏枢院用大藏玄山的隐秘,换龙属放弃李伏蝉。”
“如今李伏蝉进了大藏玄山,在还不曾彻底成就大暄之际,被外阴所侵蚀,加上和他大暄意象牵连最深的梁刑子死去,大暄彻底被破,沾染上了太阴之沉,只消龚仙房将他捉出来,便能将一个携带着如此庞大的少阴意象的修士轻易沉进他想要的那座池水中……”
“各方皆有所得,只不过死了一个雷修和一只白蝉而已……”
看着那即将被吞进龙口的梁刑子,张洞湖周身重新笼罩起迷雾。
接下来,他该继续回江南了。
龙属的谋求还在继续,他还不能暴露于人前。
似乎是因为先前梁刑子的法术余威还未散尽,他周身涌起的迷雾被吹得上拂,轻轻遮住了眼睛……
铿。
一瞬之间,一道剑鸣炸响。
张洞湖面色大变。
“哪来的剑意。”
他眼前迷雾瞬间散去,露出一双泛着蓝光的眸子,惊骇的看着前方。
先前笼罩住梁刑子的神通被一剑斩开,水幕上的剑痕还不曾彻底消失,那头欲图吞雷的金龙脸上一道森然剑痕划过,金血淌落,金眸之中并无愤怒,只有一抹意外之色闪过。
而在梁刑子身侧,一袭玄衣红衬,高冠大袖的持剑身影飘然而下,站在梁刑子身前。
他一双眉眼狭长,似笑非笑,眉目之间尽是恶气,却透露出一股从容洒脱。
张洞湖失声道:“李伏蝉,你怎么可能出来……”
“休要多言,上前领剑来。”
李伏蝉长啸一声,森白剑意充斥四野,无穷无尽的【戊癸谛阴天光】倾泻而下。
张洞湖正欲抵挡,忽然发觉,自己周身的迷雾忽然像是有了形象一般,纷纷脱离,化作一道道诡异的朦胧人影,而那些人影手中,尽都手持长索。
『大象希形』。
第三百四十三章 化为吾用
李伏蝉当初将箓气炼进法瞳之中,自然不可能只借『大象希形』来为【朏索】加持,用来做那些蝇营狗苟的小事。
眼下这才是『大象希形』的真正用途。
解去神通,化为吾用。
唯一的弊端是,『大象希形』只能化解单一道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