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在飞光看来这东西还没有成熟,但对李伏蝉来说已经够用了。
那物如水如雾,如烟如云,放着微光,被李伏蝉用金光罩住,小心翼翼放进玉盒里,这才安静不动。
这让他多了些许明悟,堪破了以前一知半解的地方,眉心宝光微微亮起。
山之所以为山,只因为其体量巨大,『戊土』若想成山,须得通根座库。
他曾经同宁俢弗说起过,『戊土』是火库,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概因那时道行太浅,看了几本道书,故而听风是雨。
『戊土』之广大,乃是天干,在天之属,岂能为库。
唯有地支坐落大地,可以收纳天干之气。
故而有个称谓,叫做‘藏干’。
那么火库便不是天干之戊,而是地支之戌。
青,实为黑也,乃是燥热之土,他采灵物时也感受到过,青芒山中是藏着地火的,费家的族史也记载费易明曾用地火炼丹。
芒者,锋也,金石可发,青芒山上的确有很多碎矿,正是被地火灼出来的。
如此来看,『戊土』所座之库,必定是‘戌土库’
地支戌土,才是真正的火库,库纳『丁火』,藏干『戊土』,收余『辛金』。
故而才能拘束『遊金』灵物的同时,蕴养火炼。
“得此一道感悟,不虚此行了。”
李伏蝉吐出一口气。
这些东西不是他突然就能明悟的。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中记载的各种故事,杂七杂八的道统学说,虽然有的都是扯淡,甚至还有瞎编的,不过有许多是真正有价值的,李伏蝉时常会做整理,去芜存菁。
加上又得了《撷金秘元诀》,亲眼看见飞光将这法诀用的出神入化。
一朝贯通,才有恍然大悟。
‘有了这东西,我改修功法就更容易了。’
未作片刻停留。
李伏蝉将那数十只储物袋尽数卷起,身形一晃便已掠出数十丈,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群山深处。
不多时,秽山方向猛然炸开一道妖气。怒潮决堤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汹涌碾去,所过之处林木伏倒,飞鸟惊坠。
隐隐约约,有怒骂之声夹杂其间,隔着不知多少里地,依旧震得人耳膜生疼。
想是飞光拿住了那具引他离去的假身,已发觉其中蹊跷了。
李伏蝉却不去管身后如何,只抱着那堆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一路疾掠,与自己的假身汇合一处。
他自假身手中将『欺光』与‘眉上峰’依次取回,顾不得细看,随手拍散了残余的血气。
假身化作一蓬红雾散去,他头也不回,纵身便走。
此番脱身,不过折损了两道灵符与些许血气,便换得这许多家当,不可谓不划算。
一旦脱出青芒山地界,李伏蝉更是片刻不敢停歇。
身后那道妖气像疯了一般死死咬着他,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那股暴虐到近乎癫狂的杀意,如山一般压过来,日夜不歇。
李伏蝉仗着三光在身,又有雷电加持,御风而行,身形几乎化作一道电光在天幕中穿梭闪烁。
若非顾忌雷霆动静太大,恐惹来某位大妖侧目,说不得随手一巴掌便将他从天上拍将下来。
飞光早该被他甩得不见踪影了。
如此一追一逃,足足跑了五日。
到得第五日头上,身后那道紧追不舍的妖气终于开始落后了,虽然依旧缀在远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一日淡过一日。
李伏蝉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又硬生生奔了三两日光景,直逃到身后再也感应不到半分妖气,
方才寻了一座村落,潜入一处废弃的地窖中,屏息藏了身形。
地窖阴湿,霉气扑鼻。李伏蝉靠坐在斑驳的土墙上,双目微阖,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捻了捻指节,在心中默默计较:“此处已是南疆腹地了。再往前去,应当便能望见那些拒妖的城郭,城墙上有禁制,城中有仙宗世家坐镇。我却不能再往前了。”
若贸然靠近,恰逢妖物攻城,城上那些人可不管你是人是妖、是敌是友,一通乱箭射将下来,死了都是白死。
他想着,重新合上眼皮,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再醒来已经是两日后。
这才有时间查看费家人的储物袋。
一些功法法诀倒是次要,除了一道身法外没什么出彩的,连那道身法其实也十分鸡肋,李伏蝉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全部用宝光扫了一遍。
剩下的就是一些灵物和灵石。
费家虽然落魄,但家底还是有的,灵石总计一百二十一枚,灵物四十三种,法器十六件。
李伏蝉挑了一枚合扣的玉环,以一条青穗系着,名唤『廿月青鱼环』,是一枚外景级数的法器,也是当年费易明佩戴的法器,本来一直在费才身上,不过费才心存死志,临走前,将此物留给了费家几子。
这玉环能够库金蓄气,有藏养之能,若是时间久了,又有造化,或许能使某种气具备些许灵性也说不定,颇有些库藏的意思,不过也只是可能罢了,以他的见识来看,这种可能性实在太低。
李伏蝉试了试,用此环,可以代替玉盒,收纳『遊金』之气和那道灵物,且足足可以收纳二十道火气,二十个月可以凝为一粒火精。此刻藏纳有三粒火精。
出其不意放出来,烧掉飞光半条命不成问题。
“费才有这等杀器不用,却持一杆已经跌了级数的戟,实在不算明智。”
李伏蝉将『廿月青鱼环』收好。
剩下的灵物放进同一个储物袋,法器放进另一个储物袋,灵石则放进第三个储物袋。
看着三个储物袋,李伏蝉不禁道:“如今我竟也算是个有钱人了。”
整理了一番,他又发现了一本册子,封面古旧,保养得却新。
上面没有什么名字,
李伏蝉翻开一看,发现书页上面竟是贴着被人裁剪下来的一些信稿和自叙,也就是日记,还有些史书上的只言片语记载。
底下诸多落款,都有着同一个名字。
“费易明?”
第四十八章 费易明此生
“七月初九,青鱼村上有仙修飞过,村里人都跪在地上,娘亲把我护在怀里,我问娘亲为什么要低头,娘亲摸了摸我的头,说,他们是仙人,站的高,我们在底下,不算低头。”
“那我也要站到天上去。”
……
“四月初五,我不甘心永远只是个凡人,庸庸碌碌,无所作为,我夜半拜别母亲,去寻仙问道,等我回来,会带着母亲过上好日子的。”
……
“不知几月几时,我离开青鱼村已经两年了,我一直在往前走,听说那里的城池有仙人坐镇,哪怕去当一个洒扫的童子也好,我只求学得一门仙法。”
……
“五月初四,青芒山下,我被方家人收下,去矿洞里做个苦役,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矿石,我想,这就是仙人的东西吧,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呢?”
……
“一月初五,离家已经六年了,可方家迟不迟不授我仙法,难道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修行的资质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
“二月初一,我偷听到了方家人的谈话,他们说我慧光很高,却鹰视狼顾,恐怕让我修行了会反噬主家,故意压着不给我仙法,不让我修行,还打算把我送去给妖魔,秽山的妖魔最喜欢吃我这样有慧光的人牲,凭什么,凭什么,我分明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想修行!”
……
“不知几月几时,我已经被送到妖洞里十天了,我试过反抗方家,但他们是仙人,我只不过是个泥腿子,轻而易举就被绑住,和一群人一起被送来当妖魔的食物,我的修仙野望,不切实际的幻想。似乎要在这里停下了……”
“我不服!既然一定要死,那我也要以一个修士的身份去死!”
……
“不知几月几时,我逃出来了,带着仙法逃出来了,那是一头喜欢涂抹胭脂的妖魔,它让我六十年后再来,来报答它,我知道它一定没安好心,可我哪怕是死,也一定要修行。”
……
“八月初五,第十一年了,我终于打开了窍穴,这就是修行的感觉吗,真好啊。”
……
“九月初五,我回到了青芒山,回到了方家,这一次,我不再是泥腿子,不再是人牲,我是开窍三重的费客卿,他们没有一个人看破我的伪装,也没有人再看出我的鹰视狼顾,可我明明只是换掉了麻衣,穿上了丝绸而已,是啊,有谁会在乎一个泥腿子,一头人牲呢?”
……
“五月初五,自我离家已经二十二年,有那头妖物提供的丹药,我的修为拔高得很快,已经是开窍五重,方家隐隐察觉到了危机,觉得我的修为太高,会分润上层的利益。”
“开始给我派发苦差,到处奔走,教导方家子弟修行,还将方家女嫁给了我,我的妻子日夜和我说方家的好,我只是听着,却暗中培养亲信,联合外姓,暗通王氏,袭击方家矿脉,掳掠凡人,致使方家元气大伤,在方家的大部分人被放出去平乱后,我成功入主青芒山。”
“我问方家家主还认不认得我,他摇了摇头。我问他是否觉得我鹰视狼顾,他不敢回答。”
“原来仙宗世家的恶,藏在锦绣之下,当我穿上和他们一样的衣裳,便也有了一样的恶。”
……
“九月初九,雨水绵绵,费氏代方,青芒易主,四方来贺。”
……
“九月初十,我下山去接母亲,青鱼村还在,可我家的房子已经倒了。”
“村里人说,我离开后,娘亲孤家寡人,不能管顾田事,致使田地被人侵占,拼死保下了十二枚钱,说要等我回来,为我娶妻。娘亲美丽,父亲去后不曾再嫁,家中没有男人,村中便时常有醉汉流氓上门滋事,调戏羞辱,娘亲等不来我的消息,心灰意冷,自缢而死,死前,手里紧握着十二枚铜钱。”
“是村长保下了铜钱,交还给了我。”
“我将那些欺辱过我母亲的人,他们的血亲后代,统统杀死,又怕他们去到阴曹,让我母亲心烦,我便搅碎了他们的魂魄,挫骨扬灰,亿万世不得超生。”
……
“三月初五,与飞光约定时日将近,我远走江南,使他追无可追,我在江南突破外景,炼制法器,回到南疆,费家人竟已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幼子。”
“飞光还不曾补『性根』,我持『廿月青鱼环』将它打伤,重整费家,再立门户,统制四山。”
……
“六月初六,我还是小看了飞光,它给我的功法,竟然会将我慢慢炼成一道『遊金』灵物,而且当年飞光给我的丹药都是血气炼成的,我在江南急于突破外景,又修了魔道,已再进无门。”
……
“我不再修行,整日琢磨着『廿月青鱼环』,这法器当年能够炼成,占了许多巧合,不久后,我突然发现,这法器中收纳的一道气竟然生了灵性,不经意间毁掉了存放其中的灵物。”
‘啊呀呀,你这蠢物,把我这玉环中灵物,都搅弄成了废材。’
手书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李伏蝉随手翻到最后,是一页绝笔书,上面如此写:
“费易明此生,弃娘亲,忘养恩,负道义,轻亲友,别血脉,信妖魔,合外姓,纵恶奴,连诸家,横四山,非‘无情无义,不忠不孝,大奸大恶’十二字不能形容。”
“今死不足惜,只恐家为妖魔弄,使仲脉往南,叔脉向东,季脉西迁,独伯脉不去,愿意守家,心甚慰甚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