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夹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中间只余一道窄窄的天光漏下,底下黑黢黢一片,隐约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呜咽与低泣声。
那是几家给飞光送来关在此处的凡人,不知有多少,哭声从谷底漫上来,混着腥臊与腐臭,教人闻之作呕。
慧慈在崖边站定,低头望了一眼谷底那些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太轻,李伏蝉未曾听清,只看见慧慈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
然后慧慈张开了口。
那一张嘴张得不大,却仿佛有无穷的吸力从中生出,谷底的哭声、风声、连带着那漏下的一线天光,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尽数往他口中扯去。
谷中数千凡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形便被一股大力裹挟着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越缩越小,最后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鱼贯投入慧慈口中。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谷中已空无一物。哭声没了,风声没了,连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臊腐臭都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这夹谷从未关押过什么人。
慧慈合上嘴,喉结轻轻滚了一滚。
然后他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对李伏蝉微微一笑。
第五十四章 命玉
外景修士,早已不惧寒暑。
可李伏蝉立在慧慈身后,望着那张方才合拢的嘴,只觉得一股凉意背后升起,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个吃人的和尚。
无论怎么看,这些释修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大慈尊明王一驾临,方圆百里皆成释土,凡生灵无不跪拜。说是普度,实则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圈禁罢了。
如今慧慈竟将吃人说得这般大义凛然,张口一吸,数千条人命便囫囵吞入腹中,连个嗝都不曾打。
他忽然想起慧慈先前提过的那桩事。
明行足有肚腹佛国,当时听来只觉匪夷所思,此刻亲眼见了这一幕,那些零碎的片段登时拼在了一处,豁然开朗。
原来慧慈口中的“救人”,便是将人尽数度进肚腹佛国中去,把人养在那所谓的佛国之中。这算哪门子的救人?
李伏蝉又看了慧慈一眼,目光落在那双愈发莹润的手上,又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慧慈修这肚腹佛国,恐怕不止是为了什么慈悲普度。
他是在积蓄修为。
为的,只怕是将来与穆苏黎相争的那一日。
佛土之中,也讲究个弱肉强食,不为人吃,便得吃人。他如今吞这些凡人,吞飞光,吞秽山上一切能吞之物,无非是将自己养得更肥一些,免得将来沦为被吃的那一方。
想通此节,李伏蝉愈发觉得周身不自在,恨不得离这大和尚再远些才好。
可他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既上了这条船,哪还有下去的道理。
慧慈也不解释,只转过头来看他,那一双圆眼在斗笠阴影下温温吞吞的,仿佛方才吞了数千人的不是他。
“此处已了。”他抬手往北面一指,白袖在风中晃了晃,“请道友往王磁山上走一趟。”
李伏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际尽头隐隐有一座青黑山影,山势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滞之意,仿佛连照向它的天光都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黯淡了三分。
慧慈已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昔年有紫府之君路过此处,看了一眼王磁山,随口说了句那山上的玉倒还算不错,于是一块山中磁玉便化形而出。磁玉本是地脉中孕育的石中精魄,这妖物得了紫府之君随口敕封,又吞了几条地底元磁脉络,修出了人身。”
“初入外景的道行,算不得多深,只是手段有些刁钻,它能控摄元磁之力,近其身便失了准头,便是飞剑法器也要被它吸摄了去。道友的『离雷』正能制它。”
李伏蝉也不问杀它做什么。
道了声“领命”,便驾起风来,往北面那座青黑山影掠去。
风在耳畔呼啸。
李伏蝉面上不见波澜,心中却在拼命转着念头。
他刻意将遁光压得慢了些,不急不缓地驾着风?
不能就这么认命。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束手待毙。
就算要死,也得拉着『离雷』再往那明王脸上炸一回才算够本。
他眯起眼,将慧慈先前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捉住了一个要紧处。
那大和尚说他怕被找到。
慧慈要用他压气机,代他出手,说到底是因为不敢在南疆弄出大动静,怕被江南来的人循着踪迹找上门来。
他怕被找到,那自己想办法让人找到他,不就成了!
李伏蝉心头一动,觉得此计可行。
江南来的修士,必定是为慧慈而来的,自己只要能把消息递出去,慧慈便顾不上他了。
可念头一转,又冷了下来。
眼下他尚受制于人,一举一动都在慧慈眼皮子底下,上哪去打听江南修士的下落?总不能站在山头上扯着嗓子喊“慧慈在此”罢。
他一边驾风,一边在脑海中将江南诸家的人挨个过了一遍。明王北上在即,幽州六山、江南羊氏皆已入局,宁家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此番南疆之事闹得这般大,宁家必定有人前来。
只是不知来的是宁俢弗,还是宁俢从,亦或是宁襄夷亲自前来。
可无论来的是谁,他都联系不上。
空有主意,却无门路,这股憋闷劲儿堵在胸口,教他愈发烦躁。
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李伏蝉伸手探入储物袋中,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玉牌。
他将那东西取了出来,摊在掌心。玉牌通体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上面刻着一个字。
宁。
这是宁俢庆的命玉。当日他走得太过匆忙,竟忘了将此物奉还宁家。后来一路奔波,这块命玉便一直压在储物袋深处,几乎被忘了个干净。
李伏蝉将命玉攥在手中,指腹摩挲着上面那三个字。
命玉这东西,同族血脉之间自有感应。
若宁家真有人来了南疆,只要离得不是太远,这命玉必会生出反应。这不就是现成的引路灯么。
“真是天助我也。”
——
南疆外围,一行修士踏入南疆境内。
衣袍简素,不张幡旗,不乘飞辇,看上去与那些散修游历的阵仗别无二致。
细看之下,几人虽行止低调,彼此策应之间疏而不漏,显是受过调教的。
为首的是个青年修士,面容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眉宇间却已有了久经世事的老成。
感受着体内法力微微一滞,旋即恢复了流转,
宁俢从暗运了一遍功法,感受着体内那微妙的变化,心中暗道:
‘听说修成外景之后,地势气脉对修士的影响便愈发不容小觑,修为越深,反而越受天地地势的掣肘。非得踏入内景,方能真正超脱一方水土的束缚,不受此限。
如今我不过开窍,才进南疆便已察觉到法力运转比在江南时滞涩了三分,若是深入腹地,怕还要打个折扣。这趟差事,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这时,身旁一名中年修士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公子,眼下咱们该往何处去?这南疆地界我等都不曾来过,贸然深入,恐有不测。”
宁俢从收回心思,略一思忖,道:“先去找一找驻守此地的仙宗世家。南疆虽是蛮荒之地,却有妖魔门户之称,诸仙宗必有人手布在此处拒守。我等若不经打探便一头扎进去,万一招惹上散落在外围的妖魔,只怕麻烦不小。”
那中年修士想了想,说道:“属下出发前曾查阅过卷宗。南疆外围不比江南,有头有脸的仙宗世家屈指可数,算来算去,也就一个费家还称得上大家。且费家家主修为也不高,正能一用。”
宁俢从摆了摆手,并不在意:“不过是借个地方落脚,问一问近来的动向罢了。那便去费家。”
众人领了命,正欲继续赶路,宁俢从却忽然脚步一顿。
他脸色微变,猛地抓起腰间的储物袋,探手入内,摸出一块玉牌来。
那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宁”字,背面则是一道细细的血纹,正是宁家嫡系子弟人手一块的命玉。
此刻,那块命玉正躺在他掌心,表面微光一明一暗地吞吐着,仿佛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遥相呼应。
宁俢从眉头蹙起。。
附近竟然有宁氏血脉?!
第五十五章 磁玉
李伏蝉垂眼望去,掌中命玉正泛起幽幽微芒,心下顿时了然。
宁家的人果然到了。
只是那光华浅淡微弱,想来隔得极远,多半才踏入南疆境内,一时倒也不必急切。
他径直往王磁山赶去。
及至王磁山下,李伏蝉放出一缕金光,往山中细细一察,只见满山清气流转,竟无半分血食腥秽之气留存。
他眉头微皱,疑心顿起:
‘南疆之地,还有不吃人的妖物么?’
转念又记起慧慈曾说过,这山中的妖物得过紫府之君随口敕封,许是有些别样的异处也未可知。
正暗自思忖该如何行事,身后忽地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道男声:
“哦?竟然是修『离雷』的?你是海外修士?同望瀛洲岛有什么渊源?”
李伏蝉心头骤紧,猛然回身。
只见身后立着一名青年,身披一袭繁复法衣,身形修长,面色苍白,皮下隐隐透出青痕,
那本应生着眼睛的眼眶处,竟是平滑一片,浑然无隙,不见半点瞳眸的影子,恍若天生便不曾有过此物。
那人见李伏蝉如此警惕,不由得轻笑一声,语气反倒和缓了几分:
“呵呵,道友不必紧张,丰祠见礼了。”
他抬袖往山间虚虚一指,悠然道:
“我这王磁山,倒算得上是一处好去处。此山本是混彩天中随三道青气一同坠落的磁石,南方青羊观的那位迟襚剑仙、伏枢院的,还有海外望瀛洲岛,三位紫府之君各自取走了一道青气,独独余下这块磁石,后来勾连了此地地脉,才渐渐化作了这座王磁山。因而常有锤炼体魄的修士愿意来此修行,与我倒也算结下过不少善缘。”
话至此处,他微微偏头,虽无眼眸,却仿佛正将李伏蝉上下打量了个通透,问道:
“道友修的是『离雷』……可是自望瀛洲岛而来?”
李伏蝉听到这妖物口中接连报出三家大宗的名号,又将这段极为隐秘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雪亮。
自己这是又被慧慈算计了。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小妖小怪?
分明是一尊顶了天的硬铁板。
他当机立断,毫不迟疑,二话不说便将慧慈卖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