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剑光已经避无可避。
三十六道乌影齐齐晃动,覆盖在他身上,汹汹魔气升腾,最后一道剑气也被磨掉。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的先手优势已经丧失殆尽。
此时此刻离李伏蝉最近的是屈楚陵,见到这一幕,亡魂惊冒,腋下生出阵阵冷汗:‘我吞服血气最多,如今这样暴露在雷霆之下,必定首当其冲,死定了!’
就在他心生绝望之际。
姜城子已经赶至,竟然挡在他身前,甩出剑气浑圆,将一道铡来的金雷挡下,这一次他再没有那样好的运气,运转法力时,只觉得滞涩难行,剑气停了片刻,手中长剑便被生生铡断,胸前更是被雷光灼穿成一个大洞,焦黑一片。
这就是『离雷』,只要你服过血气,便要处处受到压制。
剑修也不例外。
“姜兄,你……”
“速去请援,不能让他乱了这里的气数,阻我南归道路。”
姜城子张口吐出一蓬污血,法力狂涌,将胸前那一口焦黑狰狞的血洞封住,随即手持断剑合身而上,悍然撞入漫天雷云之中,为屈楚陵争取时间。
屈楚陵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毫不犹豫,借着姜城子用性命换来的时间,驾起剑光,头也不回地遁走
李伏蝉本也不打算赶尽杀绝,有人回去报信,最好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胆大包天,竟然敢冲进雷云中的身影上。
如今已经不必他再出手了。
雷云之中,金雷如沸,感应到那孤身撞来的血气气息,滚滚而下,毫不留情。
姜城子生生又挨了一道雷劈,半边身子被炸成焦灰,一条手臂化作飞炭,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
他抬头望向那道隐在雷云深处的模糊人影,嘶声说着话:
“你是仙岛嫡系,自幼衣食无忧,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难求的法宝灵器,你随手便可取用。上有紫府庇护,下有真人提携,在海外逍遥之地,方能将『离雷』修到这等境地。”
“而我生在颠沛流离之中,背离故土,命如草芥。一柄法剑,连你一道雷也接不住。周遭虎狼环伺,不服血气,如何能活到如今?如何能撑到南归故土那一日?”
“而这,你也要来杀?!”
先前一袭书生打扮的冷峻剑修,此刻已经面目扭曲,声嘶力竭,仿佛一头被撕裂了翅膀的恶鸦,雷光中有他的身体化作的焦尘飞扬,落在他身上,仿佛黑朴朴的羽,却再也飞不起来。
“因为你修『离雷』,就要坏了我等好不容易梳理出的气数,断送祖辈两百年心愿。而这,便是你降妖除魔的道理?”
轰。
又一道雷霆劈落,毫不容情。
那颗头颅在金雷之中化作齑粉,焦灰四散。
沉沉雷云散开,‘雷击木’缓缓消失,天地间又放出光明来。
李伏蝉落在地上,拾起那枚掉落在地上,依旧干净整洁的儒冠,这是他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所以没有被雷霆毁去。
李伏蝉看着手中儒冠,面无表情,目光淡漠:“你想要活,那些被你吃的凡人便死了,而我要活,你这奉剑修行之辈便死了,只是我更正派一些,好在你还有一顶冠为你证明,二十岁时,不是吃人辈。”
第八十八章 引诛之
杀姜城子只是一个小插曲,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李伏蝉目光看向狩猎场深处。
这里是一处极好的地方,也是一处绝地。
好的是真人级数,牵扯着宗门气数的六宗上层不敢进入,坏的是这种不敢进入,仅仅是靠他们的自觉来维持。
一旦他们推测出李伏蝉造成的影响会大过他们进入狩猎场造成的气数影响时,便会有人毫不犹豫进来打杀了他,最起码正在狩猎场外虎视眈眈的全庸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全都来吧。”
时至这种危险境地,李伏蝉反而愈发平静,他正是要如此境地,最好那些服了血气的都能来。
驾风继续往狩猎场中深入。
一连过去五天,都没有人来追杀他。
李伏蝉接连斩杀了十数头外景级数的明兽。
《午都七侯兵击术》已经被推至第二侯。
七十二道乌影汹汹,兵势凛然。
已经过去五天了,既然没人来找他,那他就去找别人,依着『离雷』所示,往左而行。
行不出三里,便听得前方林间隐隐传来叱喝之声,间杂着明兽嘶哑凄厉的低吼。
李伏蝉按落风头,隐在一处断崖之上往下望去。
只见三五名女子正结阵合围一头外景级数的明兽。
那明兽形如巨猿,通体覆着灰白短毛,一双人眼骨碌碌乱转,六条手臂抡得呼呼生风,砸得地面碎石四溅。
那几个女修修为都不过开窍境界,却持法器,配合得颇为默契。
两人持剑在前牵制,一人御使一条赤红绫带自侧翼缠绕那明兽的腿足,另两人远远施放法术,交替砸落。
那明兽虽被缠得行动迟缓了几分,却依旧凶悍难当,六条手臂狂舞不止,每一次挥砸都逼得正面两名女剑修险象环生。
只听其中一个持剑的女子且战且退,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安,低声道:“不久前豫剑门的屈楚陵逃回来了,说是姜师兄死在了魔头手中。屈师兄已经传下令来,在他回猎场之前,不许我们再外出猎杀明兽。咱们这般偷偷跑出来,当真妥当么?”
她话音未落,另一个御使红绫的女子便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他屈楚陵一张嘴,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即便当真如他所言,姜师兄死了,那为何独独是他逃回来了?贪生怕死之辈,还有什么颜面来管束我等!”
第三个女子接过话头,她年纪稍长,语气沉稳许多,手中法术却一刻不停,道:“话虽如此,可兽潮转眼便至。到那时,咱们这些开窍修士连出镇一步都难如登天。若不趁着眼下多猎几头明兽,攒些功行,将来在南归路上,拿什么替师门尽力?”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都不再作声,只是手上攻势愈发凌厉了几分。
那明兽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六条手臂齐齐抡起,要将挡在前面的两个女剑修砸成肉泥。
便在此时,一道雷光自断崖之上劈落,金电如蛟,张口咬住那明兽头颅。
只听一声轰然闷响,那明兽浑身剧震,六条手臂僵在半空,头顶焦黑一片,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起漫天尘土。
几名女修俱是一惊,齐刷刷抬头望去。只见断崖之上立着一道青衣身影,金雷犹在他周身盘旋未散,一双灰黑色的眸子正俯视着她们,神色淡淡,不言不语。
其中一人惊喜上前:“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李伏蝉并没有回应。
妖邪!
妖邪!
妖邪!
妖邪!
妖邪!
他的眼中,雷屑簌簌落下。
而下方几个女修见李伏蝉不语,以为他是想独吞这头外景明兽,不由担忧起来,各自传音道:“怎么办,我早已经探查过,这头明兽腹中一定有宝物,万万不能让他独吞。”
“不妨以师门势力将他吓退。”
“屈师兄临走前已经留下命令,不允许有人擅自外出猎杀明兽,此人虽然救下了我们,但明兽毕竟是他杀的,理亏在先,可以以此为由,要他先行退走,等我们拿走了宝物,再让他回来拿取明兽身上的其余东西。”
“这……外景明兽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宝物和肚腹三气了,可不能让给他。”
“这是自然,放心,我有办法。”
李伏蝉的外景没有收拢,故而这些开窍级数修士的传音,不可避免的落进了他的耳朵里,看着底下几人,他的眸子中一抹玩味掠过。
一群没脑子,想要算计外景修士的开窍下修。
一头肚腹中明显有着宝物的明兽。
还有一个虎视眈眈,能够轻易碾死她们,得到宝物从容离去的外景修士。
真是一场杀人夺宝的好戏。
李伏蝉驾起雷光,身后‘雷击木’阳象显化,枝杈间金雷游走如蛇,映得四野忽明忽暗。他环顾四方,冷声道:“出来吧。”
“魔头好敏锐。”
话音方落,一阵涟漪在地上荡开,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修士现出身形,衣袍上尚残余着阵法消散的灵光。
他面皮紧绷,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显然已经依仗阵法隐遁多时,自认藏得滴水不漏。
李伏蝉瞧了他一眼,忽而笑道:“不,我根本看不破你们的阵法。不过是诈上一诈,不想你自家便跳出来了。”
他目光落在那中年修士身上,笑容玩味,又补了一句:“妖孽好愚蠢。”
那中年修士脸色霎时一阵青白交加,胡须微颤,怒声道:“你以散修身份擅闯六山仙宗围猎之地,扰乱一地气数,杀我伯越山弟子,这难道不是魔头行径?你怎敢反口诬我是妖孽!”
李伏蝉闻言,竟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未歇,他伸手一指自家头顶,问道:“告诉我,这是什么?”
中年修士抬头望去,只见那道‘雷击木’阳象雷光灼灼,威仪凛然,一时竟噎住了,答不上话来。
李伏蝉面上笑意一敛,神色冷了下来,一字一顿道:“是雷。『离雷』。”
话音刚落,地面之上骤然腾起一片丹霞明火,须臾之间便化作滔天火海,将那中年修士吞没其中。雷光如潮,滚滚而下,轰隆之声不绝于耳,中年修士的骂声被淹没在金雷赤焰之中,连半息都未能传出。
李伏蝉的声音在雷火中朗朗响起:“『离雷』之没,没于妖邪。而今妖邪之辈,竟自仙道肚腹而出,今日由我引诛之,涤荡乾坤。”
话音甫落,他只觉周身法力猛然暴涨一截,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气机被这一番话牵动,灌注而来。头顶雷云愈发狂暴,金雷翻滚如沸,声势之骇人,比方才又盛了三分。
第八十九章 各试手
“姜固,你和他废什么话啊,一起上!”
又一道声响当空炸开。
一道剑光自天幕正中劈落,李伏蝉闪避不及,护体的雷火屏障被一剑破开,左脸登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眸色愈发骇人,一言不发,伸手在面上一抹,那道豁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收口,只余下一道印痕。
『欺光』自气海之中跃出,凌空一抖,被他扯成三尖两刃之形,当即便与那半空中现身的剑修绞杀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骤雨,雷光与剑气四溅崩飞。
姜固方才被丹霞明火灼得不轻,此刻终于缓过一口气来,翻身驾风而起。
他面皮犹带焦黑,眼中恨意却盛得惊人,手一翻,捏出一面青黑色古鉴,鉴面幽光流转,照向正与人厮杀的雷光人影。
这是伯越山所传承的外景法器,『希夷照骨境』。
李伏蝉一时不察,被鉴光罩到身上,他双耳骤然失聪。四下所有声响被抹了个干干净净,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死寂。
紧接着双目一暗,眼前的一切都褪成了灰蒙蒙的雾。
听之不闻,名曰希;视之不见,名曰夷。
若非雷光尚在周身护持,替他挡下了照骨伐髓的侵蚀,这一下便不止是耳目失灵了。
“做得好。”
第三道陌生声音响起,李伏蝉耳不能闻,却从气机波动中感知到那人的方位。正是先前『离雷』示警的五道妖邪气息之一。
劲风扑面,一柄重器当头砸下。李伏蝉全凭直觉举刀去挡,背后忽然一凉,一阵剧痛自后心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