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斩‘蛟’
李四乃是怀朔镇外兵参军胡万麾下一名游卒,散卒一个。
只因他是八夷之中最下等的胡夷出身,平日里便多受排挤。
今夜众人约了去寻快活,便随意寻个由头,将他支到这荒郊野岭的破庙中值夜。
轰!
一声惊雷炸响。
李四抬头望天,不知何时已飘起濛濛细雨,此刻愈发大了,雨脚如麻。
“真个晦气。”
他嘴里嘟囔着,四下胡乱拢了些干草枯枝,抱进破庙,拿火折子引燃了,权且驱寒。
就这么和衣卧着,迷迷糊糊睡了半晌,恍惚间又听得淅淅沥沥的水声。
睁眼一瞧,却是上方的瓦片被风掀落,雨水正斜斜打进来。
还不等他起身去挪火堆,双眼忽地被一只怪虫勾住了。
那虫儿不过一指来长,竟从地下顶破一块拇指大的石块,晃晃悠悠飞了起来。
“咦?这……会飞的蚯蚓不成?”
李四心下好奇,起身凑近了去看,衣角带起三两点火星,飘飘荡荡落进那飞虫钻出的小洞口中,溅落的雨水也跟着滴了进去。
眼瞧着那虫儿先是被火星子灼伤,又被水滴淹没,半晌,竟然又飞了起来,晃晃悠悠就要飞出庙门。
李四上前一把将其捏在手中,低头看时,只见这虫儿形如蚯蚓,身下却隐隐鼓着四个小包,额头上竟还刺着一支细如毫发的木刺,真个是奇形怪状。
李四不禁啧啧称奇:“好个造化,这世道当真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连蚯蚓也生出了角来。”
这般念着,随手将那怪虫往外一丢。
便在这一瞬,火光暗了一暗,一股阴冷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背窜上来。
李四下意识转身,猛一抬头,
“啊呀!”
他一声惊叫,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双腿早软了。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破庙角落,此刻竟凭空出现三个躺倒的人来。
那三人浑身鲜血淋漓,身上胡乱缠着些破布条子,包扎得潦草,殷红的血正顺着布条往下淌。
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细看,他们身上穿的,竟是怀朔边镇戍卒制式的皮甲。
在他身后,那不起眼的小小洞口中,倏忽间接连飞出三道华光,照得破庙四壁骤然一亮。
眼看那虫儿要飞出破庙,遁入雨幕之中。
那道明光径直撞入李四体内。
李四双眼中惊恐霎时消散一空,瞳孔一片灰黑,逝出一道冷冽戾气。
“得罪了。”
借着李四的身躯,那附体的灵识开了口,声调虽仍是李四的嗓音,语气却已然判若两人。
李伏蝉抬手一捞,不偏不倚,将那只堪堪飞至门边的虫儿一把擒在掌心。
那飞蚯犹自扭动挣扎,身躯不住蜷曲,模样甚是不甘。
李伏蝉低头端详着手中挣扎不休的小小飞蚯,不禁啧啧叹道:“真是好神奇的道法,须弥芥子、造凿天地,也不过如此了。原以为你是什么蚯蚓成精的大妖巨擘,却不想,竟只是这么个小虫儿,这番倒是我棋高一着了。”
说罢,他眉心骤然间明光大盛,那光华煌煌如日,照着掌中飞蚯一照之下,那虫儿立时僵挺不动,眼看便断了生机。
李伏蝉犹自不放心,又伸手朝着半空中浮着的金光一抓,往飞蚯身上碾去。
须臾之间,那小小虫躯便化作了一撮灰烬,连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当他对着飞蚯生出嫉妒愤恨的那一刻起,二者之间便已结下了夺命之仇,不死不休。
活着的人,才配承继那蛟蛇命数。
李伏蝉仗着自己死劫未显,有恃无恐,毫不犹豫以肉身喂了三光神华,硬生生打得那飞蚯狼狈逃窜,这才窥破其中真相。
什么“未角隐介山,窃栖飞蚯洞”,不过是块小石头下,一个四通八达的蚯蚓洞罢了。
天水天火,也只不过是方才那几滴溅落的雨水、几点飞散的火星而已。
真真是造化弄人,让人啧啧称奇。
李伏蝉转头看了一眼陷入昏迷、躺在地上的贺六浑三人:“我如今肉身毁了,虽还存着阳器,可借宝光重新还阳长肉,那也是不知什么年月的事了,却已无暇再顾你们。将来若是有缘,江湖再会罢。”
他恐自己的明光寄居李四灵台太久,势必会将其灵性压灭,不敢再耽搁。
当下从乞伏真身上取走自己事先存好的阳器与十数本古籍,收拢停当。
旋即唤一声“去”,宝光卷起,明光倏然离体,三道光华齐齐撞入外间茫茫雨幕之中,眨眼不见踪迹。
破庙重归昏暗,只余一堆残火哔剥作响。
李四木然立在原地,双目空洞,痴痴傻傻,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眼中方才渐渐恢复了几分神光,像是大梦初醒。
“啊呀……”
他茫然低头,看向自己左手,却见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烫痕,红殷殷的,火辣辣地疼。
这才顾不上那三个凭空冒出来的血淋淋的活死人,慌忙翻出随身带的药,龇牙咧嘴地往手上涂抹起来。
李伏蝉裹着阳器与法门,一路横冲直撞,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雨收云散、天光显露,将他这三光照灭了去。
所幸这雨下得磅礴,一路将他送进了一座莽莽黑山之中。
黑山地势颇有讲究,隐隐合着“闭地户、聚阳气”的格局,端的是藏风聚气之所。
如今他只剩阳根托举三光,正需这等锁阳聚气的地界来栖身。
当即二话不说,金光辟路,直直砸进了山腹深处。
“如今我只需藏身在此,以宝光日夜冲刷阳根,便能重长肉身。只是这水磨工夫,约莫要三十年光景。”
李伏蝉暗自盘算,旋即又摇了摇头,“太久了。我如今意识魂魄无所依宿,漂流无根,须得想个法子增快进度才是。”
至于增快进度的法子,他心中早已有数。
蛟蛇乃至阳至毒之兽,如今他肉身尽毁,只余这一截雄伟阳器,反倒更加应和了这道命数。
想要速成肉身,便须夺取山中阳精以滋养根基,再取灵性之物精华以补足元气。
只是此法有伤天和,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愿行此下策。
“既然已从死局中挣出一条命来,便最好不要再有什么妇人之仁了。”
李伏蝉自语道。
这般盘桓修养了数日。
那明光忽地从宝光统摄之下跃出,缓缓向四面八方飘散开去,贴着山壁游走,开始以灵性勾引这山中灵性强盛的生灵。
第八章 青红蛇人跳
“青蛇伏,白蛇藏~”
“斑鳞隐在那乱石岗~呐,不惹仙门修道客,只擒凡虫出野荒哎……”
山间童儿,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背弓袋箭,持叉缀篓,雨停才三五天,便上了山。
许家三代以捕蛇为生,自许宣祖父许木根始,到他这一代,本已不必为了生计,上山捕蛇。
只因着几十年前,许木根独自上山捕蛇,被一条在黑山游荡的铁线青的毒牙咬伤,许宣父亲许三生等了两天,等不及众人劝,便背弓拿叉上了山。
一连在山中不吃不喝趴了三天三夜,果然叫他等到了那条铁线青,一箭将蛇头钉死,用刀剖开蛇腹,取了蛇胆,将它皮剥了,给他爹做了孝衣,将他爹背下了山。
一时间传为佳话。
许家名声大噪,许三生便借着这个机会,趁势而起,与人做起了蛇胆蛇药山货的生意,才十多年时间,便置办下了三处庄子,几十亩良田,佃户无算。
许家根基已固,本不必再做这危险的营生。许三生却立下一条家训:凡许家子孙,每逢端午、清明,都必须上山捕蛇以祭先祖,磨炼血性胆魄。
将来若生出滔天祸事,纵使家业倾覆,凭这身胆气手段,也不至将自己饿死。
许宣把眼瞧着这四下草深林密,满山青霭,正是蛇虫心爱的藏身去处。
忽然他双耳一动,似有窸窣之声,扭头寻声望去,只见一尾青色,“嗖”地钻进蒿草丛中。许宣看得真切,心下大喜,暗叫一声:“好长虫!岂容你走脱,看你家小爷手段。”
当即拔步,拨草寻踪,紧追不舍,颠啊颠的,直翻过几座矮坡。
还未寻见那蛇的踪影,却忽听得一阵细若游丝的呻吟,幽幽咽咽,似有若无。许宣心中吃了一惊,暗道:“这荒山野岭,怪石嶙峋,怎地有这等声响?”
他壮着胆子,循声找去,却见一株歪脖子老松下,蜷着个女子,生得妖妖娆娆,此刻却花容惨淡,正抱着小腿哀嚎不止。
许宣近前一看,慌忙问道:“这位小娘子,你怎地独自一人,落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那女子泪眼汪汪,颤声道:“奴家……奴家被那草丛里的长虫咬了一口,疼杀我也!”
许宣一听“长虫”二字,急得跺脚道:“哎呀!这是黑山中可如何是好!方才我追的,定是一条铁线青,那厮的毒性,最是猛烈不过!”
那女子闻言,直唬得魂飞天外,俏脸霎时没了半点血色。
她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哀告道:“奴家命苦!只因不愿听从父母之命,嫁给那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这才拼着性命逃上山来,只望寻条活路。怎生就这般时运不济,偏偏沦落至此,倒要葬身蛇口,天耶,怎地这般无情!”
这一番哭诉,莺啼燕泣,听得许宣心中猛地一动,一股英雄胆气便往上撞。他再看那女子罗裙下露出的半截小腿,雪白如玉,却有两个触目惊心的细小齿痕,登时将那“男女大防”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脱口而出道:“小娘子,莫要惊慌。待我……待我将这毒血吸将出来,或可保住性命!”
那娘子闻言大喜:“还劳小郎君,”
许宣当即上前,俯身去吮她腿上蛇口。
一时间心猿意马。
却没看到方才花容失色的小娘子,此刻俏脸冷如霜。
“小郎君这番救我,奴家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娘子不必如此,我辈男儿,见义勇为,本是分内之事。怎么能行挟恩图报的混账事,家中长辈知道了,也定饶我不过。”
“小郎君这番话,奴家已有心动之意,实在是……”
“啊呀……”
那娘子痛呼一声,秋水双眸登时泛起凌厉霜煞,一脚将许宣踹飞。
看着自己腹心插着的匕首一股火辣辣的剧痛涌来,连她声音都变得尖细,脸上竟然浮现出细密蛇鳞。
“你做了什么!?”
许宣擦了擦嘴角的血,眸子撞上那女子妖异蛇瞳,冷笑一声:“好教你知,我许家世代捕蛇为生,若你换个皮囊再来,今日我这身血肉便给了你又如何,可惜了,你那身上的蛇腥味实在冲鼻子……刀上涂了我家特制的的蛇药,一时三刻,教你脏腑俱烂,你这身皮肉,许宣笑纳了。”
那娘子闻言,又惊又怒又惧,脸上蛇鳞层层爆起,仰头啸叫一声:“化红!还不动手!”
“什么?还有一个?!”
许宣大惊失色,身后一阵恶风不善。他来不及回头,慌忙举弓去挡,孰料那力道奇大,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张陪了他多年的木弓就应声而折,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