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只能动用『昭景清澄洞微法鉴』。
而一旦他动了这件法宝，其余五山仙宗的目光便会像嗅到了血腥的豺狼一般扑过来。
届时，他这些年苦心掩藏的东西，便再也捂不住了。
李伏蝉不过写了一张纸条，寥寥几个字，便将他逼到了这步田地。
全庸独自坐在静室中，手中捏着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纸条，指节缓缓收紧。
他面上那层遮掩容貌的幻象涟漪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死水，波纹越荡越烈，终于寸寸碎裂。
涟漪褪去，露出的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颧骨高耸，两颊深陷，眼窝处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而他双目之中，正有一点青碧色的幽芒在瞳孔深处缓缓转动，像是一簇从坟茔间飘起的磷火，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他盯着纸上那两个字，像是在盯着一个站在暗处冲他微微颔首的人影。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喃喃，：“这一次是我输了，可你不会一直赢，等我藏起来的东西一点点暴露在人前时，希望你不会动心，否则我一定会抓住你，。”
那青碧幽芒在他眼底晃了晃，明灭不定，映得整张脸愈发的鬼气森然，。
他将纸条缓缓攥入掌心，指缝间渗出几缕细碎的纸屑。幽芒一闪而灭，静室中重归黑暗。
“……药师？且等着罢。”
——
怀朔镇附近的狩猎场外围。
李伏蝉甩手劈出一道乌沉沉的剑气，将一头熊形明兽当头劈作两半，兽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腥膻的烟尘。
他身形未停，五指一翻，运转《午都七侯兵击术》，身后霎时浮现出三十六道乌影，将他衬得平添了几分凶悍沉凝的兵家气象。
待三十六道乌影缓缓收束回体内，他才拍了拍袍角沾染的兽血与尘土，低头瞧见衣袍上被那畜生抓出的几道裂口，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我能有一件法袍羽衣便好了。”
这话一出口，他脑中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件法器的名字。
『廿月青鱼环』。
那件法器与他的路数颇为相合，用起来得心应手，只是不知这一回没了他的插手，它还在不在费家人手里。
不过，即便在，他也没有心思去抢。
推演中，是费才算计他在前，他不过是还以颜色罢了，费家落得什么下场，他压根不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是在现实，费家与他无冤无仇，他若凭白无故地强夺宝物，一则平添变数，恐会坏了大事，二则也难免引来旁人的注目。他好不容易才将自己藏进阴影里，何必为了一件法器再站到光底下？
世人动辄说，宝物有德者居之。可大都满心满眼惦记着宝物，却不去想自己是不是真有那份德行。
说他胆小怕事，不敢去抢夺宝物也好，说他装模作样，惺惺作态也罢，至少他心里还存着一条线。
有这条线在，他便不会轻易被仙道无情迷了眼。
最重要的是，这样做『离雷』恐怕会不太满意。
收拾好心情，李伏蝉将那些无谓的念头按下去，身形一晃，迅速离开了这片山林。
他本欲径直回怀朔镇暂且歇脚，可行至半途，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脑中又莫名浮起全庸的身影来。
‘全庸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鬼”？’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不弄清楚这一点，若再与全庸纠缠下去，只怕会极其凶险。
杀贼四相可不是闹着玩的，杀不杀得了全庸还在其次，一旦自己真成了杀贼四相，必定会招来紫府的目光。
到那时，什么藏匿，什么潜行，统统成了笑话。
“这种事玄之又玄，须得想个法子，一定要避开才是。”
他低声自语，眉间锁紧。
可杀贼四相与五贼之间的联系，本就是命数的因果勾连，他一个外景修士，拿什么去避？
李伏蝉将念头翻来覆去地斟酌了几遍，最终，目光还是落回了自己气海深处那道沉浮不定的箓气上。
如今他能倚仗来对抗这种玄妙因果的，唯有箓气。
可问题是，他境界太低，而『抱锁伏蝉』眼下正处于白箓与青箓之间，品级不高，能抵消的影响终究有限。
他脚步微顿，仰头望了望天边沉沉垂落的云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若能再快速炼化一道劫气，未必不能将『抱锁伏蝉』的品级往上提一提，一旦『抱锁伏蝉』的品级提上来，未必没有可能帮他将命数锁住。
不过这只是一个猜想而已，真正是否能够做成，李伏禅并不清楚。
而且炼化劫气的时间，不是李伏禅想缩短就能缩短的，须得他境界提升才行。
“我如今已经补全了『性根』，若想要补足『命本』，最起码还要一年的光景才行。”
李伏蝉正暗自思虑着如何提升箓气品级的事，忽然心头一跳。
他眼中的神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又变，骤然升起一阵惊惧。
“不对！我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件事？我的脑海中怎么会突然出现全庸的身影来？！”
李伏蝉瞳孔骤缩，眼中惊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当机立断，催动『抱锁伏蝉』，周身气机骤然锁死，一丝一毫不再外泄。
身形在半空中折出一个急弯，头也不回地避开怀朔镇的方向，一头扎进了一座无名深山的密林之中。
直到双脚落在一株老松的阴影下，他方才停了遁光。
而气海深处，『抱锁伏蝉』的效力正在急剧攀升。
那股锁藏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狠狠压了一下，自发地反弹起来，将他周身护得愈发严密。
李伏蝉脸色微白，心头雪亮，这是『伏蝉』之能在起作用。
这证明有某种莫名的压力无形中压向了他
他不敢有半分侥幸，当即催动一切手段开始自查己身。
因为曾经在推演中成为过杀贼四相之一，他很清楚那种冥冥中的感应是什么样的。
灵台中是否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是否对某个人产生了莫名的感应。
他一遍遍检视过去，方才确认自己并没有产生那种感应。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双肩微微松了几分。
有箓气在，紫府级数的神通钓命无法影响他，只要能排除掉自己没有和全庸牵扯上因果，成为杀贼四相便足够了。
可就在这片刻的松弛之间，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立刻以名相法的法门去推演“李药师”这个名字。
果然，那股若有若无的感应再度袭来，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正顺着这个名字一点点摸索过来，不过在半途中却仿佛被什么浩大堂皇的存在挡住，再不能再深入半分。
李伏蝉毫不犹豫中断了推演，那段感应随之消散。
他脸上此刻惊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
“李药师成了杀贼四相之一？”
“可我是李伏蝉啊。”
忽然间，他想起方才那股感应，正要顺着李药师这个名字一点点摸索过来时，却被某种他看不破的东西挡住。
不禁脱口而出道：“是『离雷』！”
? 第一百四十一章 药师
“『离雷』在庇护我？”
李伏蝉此刻已经升起一股明悟，他并非成了杀贼四相之一。
因为『离雷』在五贼之鬼的因果即将通过李药师这个名字，牵扯到他本人的时候，替他挡住了那份牵连，并且依靠李药师这个名字，在因果的缝隙中，给他辟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位置——第五相。
一个不在任何紫府预设计划之内的杀贼者，可以与任何一贼牵扯上因果，去夺取杀贼昌泽，却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便是紫府之君亲至，也看不破这第五相的因果。
而且这份因果并非绑死在他身上，而是系在“李药师”这个名字上。
只要他放弃了这个名字，就可以放弃这份因果。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可进可退，游刃有余，这份机缘不可谓不厚。
可李伏蝉眼中却没有半分兴奋，反倒是幽光闪烁不断，明灭之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此刻他脑海中正回荡着一个莫名惊悚的念头。
‘这个『离雷』，怎么……这么像一个人？’
『抱锁伏蝉』。
将这道念头死死锁住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利弊权衡。
方才发觉自己不对劲的那一瞬，他本能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寻个僻静地方开一轮推演。
毕竟劫气再可怕，也比不上危险已经怼到脸上了。
可眼下再看，这一次倒不像是危险，更像是一桩『离雷』给他的机缘，可他并没有为此感到兴奋。
一个不为人知的杀贼第五相，听起来的确珍贵。
可杀贼的名额只有四个，明面上能被斩杀的五贼也只有四个。
许宣，全庸，高咸象，只剩下最后一个‘妖’不知踪迹。
许宣的这份昌泽，是太平观许给江南某一位紫府，以换取将来回到南方后能得到一段时间的庇佑。
高咸象的昌泽是大慈尊明王在谋划。
全庸的这份昌泽，本应该落在他头上，但好在关键时刻『离雷』出手，替他将这份因果牵连挡下，如今他成了四相之外的第五相，不能为人所知，那么全庸的因果便会牵连到新一个人身上。
按照推演中，三无能将他的因果牵连到全庸身上，使他成为杀贼四相之一，以及这一次仅仅不过是和全庸隔空算计了一番，便险些牵扯上因果来看，全庸的这份昌泽应该还没有人预定。
毕竟如果真的有人已经预定了这一份昌泽，那么作为杀贼者，必定也已早已经预定好，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分润给旁人。
也不至于他仅仅只是和全庸隔空算计了一番，便牵扯上了因果。
好在被『离雷』挡下了。
只可惜『离雷』的馈赠，他却用不得。
不说他打不打得过高咸象和全庸，若是他当真动了手，杀了唯一能杀的许宣，亦或者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妖，夺取了昌泽，那原本预定好这份昌泽的紫府之君便会扑一个空。
紫府之君丢了东西，自然不会自认倒霉。
必定会详查此事。一旦紫府开始对账，与剩下的四相逐一核查，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手杀过那一贼，疑心便会像火一样烧来。
届时，整个北方的目光都会被引过来。李伏蝉再谨慎，也不可能在那种密度的探查下藏得住。
他够谨慎，可那些紫府只会比他更谨慎，手段也只会比他更多。
他眉心正中，明光涌动，心中渐渐有了定计。
李药师这个名字，身后关联着『离雷』。
原本这层关联并不紧密，只是他随手取的一个化名，用来防备一些名相法上的推演，牵强附会，仅此而已。
可如今『离雷』主动加码，给李药师这个名字加持，使得这层关联越来越紧密，越来越真实，甚至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