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沉默了下来，片刻的安静里，连他惯常的刻薄都收敛了几分。良久，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比方才低了些：“念头就念头罢。弟子生前，师叔待我极好，也该让我听听他的遗言。”
全庸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出了密室，片刻后从祖师堂中请来了那面青色古镜，双手捧着回到祭台前。他将法鉴端端正正地供在贾化尸身的上首，退后三步，整肃衣冠，躬身行了全礼，方才掐诀念诵：
“伏以清澄，仰叩洞微。弟子全庸，拜在上池，用在渔青，至今修行七十七载。今净身洁心，虔奉珍馐，伏请法鉴，收摄性命，照彻不明。”
话音落下，那面青色古镜上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芒。薄薄地铺在镜面上，像是一层被湖水浸透的青纱，全庸垂手立在一旁，面色不变。
那青芒在镜面上流转片刻，渐渐聚拢。
空旷的密室中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我要死了，只是苦了师兄了。”
密室中沉默良久。
忽然，阵阵笑声响起。
说不清是悲是喜，只是透着股彻骨的凄厉。
“好啊，好啊，好个蠢物，好个可怜的师叔，枉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枉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明白，没想到，你到死，都没有怀疑过……”
“师叔，你真是可怜。”
凄厉的声音在密室之中回荡，仿佛杜鹃啼血，夜枭在死寂的夜里哀鸣，令人心悸不已，毛骨悚然。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全庸目光平静，淡淡的问道。
子路哭嚎的声音渐渐止住，那份尖酸刻薄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道：“师尊，你从没有这样被动过，你藏了这么多年，有人用一张纸就让你现了原形，如今你变成了鬼，杀鬼之人正在暗中窥伺着你，伏枢院在逼你，五山仙宗在欺你，药师要杀你，时势要杀你……你还不明白吗师尊，你要死了，这一次，你要死了。”
“就像你杀了师伯师叔，杀了我和南岳一样，如今也有人来杀你了。”
全庸听着他的话，目光始终淡然，半点涟漪也不曾泛起。
“说完了吗？”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说得完，你吃了我，把我拘在这腌臜的黑暗之中，十年，二十年……怎么可能说得完。”
子路忽然暴怒。
全庸轻轻抬手，将他的声音按住。
密室之中再度回归了寂静，『昭景卿澄洞微法鉴』之中，已经显现出秘禁所在，以及和秘禁有关联的两个人。
全庸看着这一幕，淡淡道：“方平，梁卿，全昭，全景，全宁，全容，全秀……还有贾化，他们十一个人都死了，因为他们太蠢了。”
“就像师尊死前，任谁都觉得我是最平庸的那一个，没人会知道我能有现在的修为和成就，你如今觉得我要死了？可我不会死，置之死地而后生，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全庸将『昭景清澄洞微法鉴』奉回祖师堂后。
记下了先前镜中显现的位置，又将那两名豫剑门与伯越山弟子的形貌细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之后，这才整束衣冠，主动往魏卿澄所居住的别院走去。
魏卿澄正在院中与宁俢从说话，见他来得突然，不由微微惊讶，不过他也没有因为自恃身份而失了礼数，起身行礼，问道：“全观主此来，可是有何事相寻？”
全庸拱了拱手，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全某不辱使命，已寻到了秘禁所在，以及进入秘禁的法子。上使只需往狩猎场中一行即可，与秘禁有关的两名弟子，正是此番维持狩猎场秩序的豫剑门与伯越山门下，全某已经写好了信件给豫剑门和伯越山的两位真人，上使此番带去给他们二人看了，想来他们不会阻拦的。”
魏卿澄闻言，眉间那点讶色瞬间化作了清朗的笑意，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全观主了。”
全庸笑了笑，侧身避过她的礼，语气恭谨和煦：“能为上宗尽一份绵力，是全某的荣幸。”
魏卿澄没有和他继续客套下去的意思，既然已经找到了秘禁所在，自然是要立刻前去查探，至于全庸查探到秘禁的法子，她毫不在乎，真要是有用，将来到了江南，他们想保也保不住的。
魏卿澄当即便召来洗象峰诸弟子，将全庸方才所说的位置简略交代了几句，一行人便匆匆整束，径直往山下去了。
全庸立在殿前石阶上，目送那几道遁光破空而去，天边乌云低压，将远山的轮廓吞得模糊不清。
他负手而立，眉目间用来掩饰相貌的涟漪幻象悄然间破碎开来：“风雨欲来。”
话音未落，身后便有弟子快步趋前，躬身禀道：“观主，山下有人指名道姓要见您。”
全庸眉头微皱，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可递了名刺？”
那弟子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双手奉上。
全庸接过来后，先是放出灵识扫了一遍，确认纸上并无暗藏的禁制或咒文，这才展开来看。
这张名刺写得极不讲究，既无敬语，也无落款，只寥寥几个字，笔锋倒是端正，却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直白。
“我要『乖雷』灵器。”
全庸见了这行字，不由气笑出了声。
“真是好不要脸的人物。”
太平观有『乖雷』灵器之事，不算什么隐秘，以往也有五山仙宗的修士来观看过。
只是正值此多事之秋，忽然来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张口便要『乖雷』灵器，还是引起了全庸的警惕。
是其余五山仙宗的试探，亦或者是来打秋风的哪家修士，总要见一见才能确定
“既然如此，那我就见一见，此人到底有多厚的面皮，敢如此放肆。”
? 第一百四十四章 现身
全庸转过身，对身后弟子吩咐道：“去请那人上来。”
那弟子闻言，面上却露出踌躇之色，脚下纹丝不动，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
全庸见他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了？”
那弟子连忙躬身回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禀观主，那人说了，他不来太平观。要观主您……亲自去见他。”
全庸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倒也不见怒色。
只得觉此人是个谨慎之辈，不肯轻易踏足旁人的山门。
可不意外归不意外，他毕竟是一观之主，哪有亲自下山迎客的道理，
更何况对方分明是个来意不善的恶客。
他摆了摆手，淡淡道：“那就去送客罢。”
那弟子闻言，如蒙大赦，连忙领命去了。
可不过片刻功夫，又有几个弟子跌跌撞撞地奔了回来，神色仓皇，远远见了全庸便纷纷抢步上前，声音都带着几分抖：“观主，不好了。那人打伤了我等护山弟子，还破了我们的阵法。”
全庸闻言，一双眉眼彻底皱了起来，他自然知道众弟子口中的阵法并非护山大阵，要是太平观的护山大阵要是被人随手破去，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而是弟子们仓促之间结下的迎敌阵势。
看着这些面露惊慌之色的弟子，全庸不由在心底暗叹：‘我观中弟子怎么尽是些良莠不齐之辈，遇见些小事便乱了阵脚，失了体统，能堪大任者，竟未有一人。’
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些话宣之于口，安抚了众人几句，旋即便问道：“那人使的是什么兵器法术，可看出来了么？”
那弟子连忙答道：“是雷法，几道乌沉沉的雷光，瞧着骇人得紧。”
全庸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雷法一道，以三雷为尊，『离雷』金赤，『玉雷』银白，『乖雷』幽灰。
乌沉沉的雷光，明面上哪一道都对不上。
若硬要攀扯些关联，也只能往『乖雷』上去想。加上此人指名道姓要『乖雷』灵器，倒更添了几分可信。
可『乖雷』之神秘，天下罕见，从未听说有修行此道的修士行走世间。
海外望瀛洲岛中或许藏着些『乖雷』传承和修士，却也从不曾显世，有没有的，都凭着他们一张嘴去说。
‘这些弟子修为太浅，眼界太低，那人若有心遮掩，认错了也不稀奇。’
全庸心中疑虑渐浓，索性不再理会那几个弟子，当即驾风往山下去了。
可当他落到山门外，却只见一众弟子拖着伤躯，垂头丧气地散在道旁，哪里还有什么外人的影子。
众弟子见他亲至，纷纷托着伤体上前行礼。
全庸目光扫过他们身上那些焦黑的灼痕，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人哪去了？”
被点中问话的弟子面上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踌躇了片刻才敢答道：“那人离开前说，他想见观主，观主不愿见他；如今观主想见他，他却不愿见观主了。若观主有心赔罪，便……便拿『乖雷』灵器来。”
全庸听罢，面上却并无恼怒之色。
先前答话那弟子见全庸不说话，心中惴惴不安，连忙跪伏在地上。道：“弟子护山不力，伏请观主责罚。”
众弟子见此，统统跪伏在地，齐声道：“我等护山不力，伏请观主责罚。”
全庸负手立在满地狼藉的道旁，看着这些身上还带着伤势的弟子，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各自去领一份灵物和疗伤的丹药吧，往后好生修行，不要再懈怠了。”
说完，他便驾风离开了此处，回到了山上。
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物，很可能和『乖雷』有关系，全庸自然动了些心思。
那人既然觊觎『乖雷』灵器，他也可以以『乖雷』灵器相挟，让他为自己做事。
只是有些时候，你生出某个念头时，未必就不是对方早就已经预设好的。
而且对方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合了。
伏枢院的人刚走，他便来了。
全庸心中正忧心着杀贼四相，此人如今撞了上来，正好将他的疑心分润了些。
‘此人说不定就和那个药师有关系，甚至就是那药师本人。’
全庸再次来到祖师堂。
因为收摄了贾化的性命，『昭景清澄洞微法鉴』恢复了一部分神异，帮伏枢院找到了秘境，和秘境有所关联的两个豫剑门和伯越山的弟子。
他本意是想再养一养『昭景清澄洞微法鉴』，而后通过法鉴去寻找和自身因果牵连的那杀贼之人。
而今正好试一试。
‘如能照得见他，自然看得清他的底细，有多少隐秘也无用，须得受我所制，如照不见他，此人必定就是杀贾化之人，也就是杀贼之人。’
全庸这样想着，当即掐诀念诵。
“伏以清澄，仰叩洞微。弟子全庸，拜在上池，用在渔青，净身洁心，虔奉珍馐，伏请法鉴，照彻不明。”
很快，昭景清澄洞微法鉴放出一道青色华光，去照全庸。
全庸周身隐隐显现出几条晦暗脉络。
其中一条脉络鬼气森森，最是明显，那就是他身为五贼之鬼的因果，这条因果所连接之人，便是杀贼之人。
全庸仔细看去，那条脉络所连接之处，竟然在……
全庸目光一顿，看着『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中浮现的情景，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竟然是大蟙伏枢的秘禁。
‘绝不是伏枢院的那些人，他们此刻恐怕连狩猎场都还没有赶到。’
‘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可以躲进大蟙伏枢的秘禁之中？’
如果全庸没有急着送走伏枢院的人，以致于第一时间为魏卿澄她们查找秘禁，而是先察查自身，必定能提前发现这一幕，而后先拖延着魏卿澄他们，自己先秘密去大蟙伏枢的秘禁中杀了此人。
可偏偏他是先替魏卿澄她们查找秘禁，而后那个讨要『乖雷』灵器的人才上门，使全庸疑心此人和杀贼之人有关联，才让他下定决心，动用还没温养好的『昭景清澄洞微法鉴』察查自身。
如今他再想秘密潜入大蟙伏枢的秘禁，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