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其中,周鼎那颗因长期苦修、追逐长生而逐渐变得淡漠、甚至有些机械化的心灵,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那些被他压抑在心底深处、属于“人”的情感——同情、怜悯、欢喜、悲伤、感动。
正在被这红尘烟火悄然唤醒,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他不再是以高高在上的结丹修士视角,去漠然旁观这些“蝼蚁”的挣扎,评判他们的愚蠢或短视。
他开始尝试去理解陈木的执着。
那是对命运的不甘,是对光明的渴望;去体会夏土的遗憾,那是英雄迟暮的无奈,是对逝去岁月的追忆;去祝福阿诚与小蕊的纯真。
那是在残酷世界中,依然选择相信美好的勇气。
他用心去感受每一次交易时的斤斤计较。
那是底层修士生存的艰辛;每一次邻里间的寒暄互助。
那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温情;每一次目睹生离死别时的唏嘘感叹——那是生命无常带来的深刻触动。
然后,再以一个修仙者的超然心态,去审视、去反思、去沉淀、去升华这些源自红尘的感悟。
这种“入世”体验带来的心境变化,玄之又玄,难以言喻。
它不像法力的增长那般清晰可感,可以量化;也不像神识的扩张那般立竿见影,可以直观地看到范围的扩大。
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如同一场无声的春雨,悄然滋润着他干涸的心田。
如同一缕和煦的春风,缓缓吹散了他心头的迷雾。
如同一双温柔的手,正在将他那颗被修为和境界层层包裹、变得坚硬而麻木的心,一点点地揉开,让它重新变得柔软、鲜活。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困扰了他多年的《大衍诀》第三层巅峰的无形屏障,那如同磐石般坚不可摧的瓶颈,正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心境变化中,开始缓缓地、却真实不虚地……松动。
就像一座被冰封了万年的雪山,在春日的暖阳下,那看似永恒不化的坚冰,开始从表层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有水珠顺着冰棱滴落,渗入大地。
如同一扇尘封了许久的沉重石门,在被无数次的推动后,那顽固的门轴终于开始发出吱呀的声响,露出一丝缝隙,有光从那缝隙中透进来。
瓶颈的松动,带来了连锁反应。他那被封印的浩瀚神识,似乎也受到了心境的牵引,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灵动、更加圆融,如同冰封的河流开始解冻,重新流淌起来。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那扇通往《大衍诀》第四层的大门,已经不再遥不可及。
它就在前方,近在咫尺,只需要一个恰当的契机,便能一举冲破藩篱,踏入那片全新的、广阔的天地。
“契机……已经不远了。”
第167章 记名弟子!
时间如同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落。
白沙坊的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更加光滑。
巷口那棵老槐树,又增添了十圈年轮。
坊市口的茶棚,换了一任老板,但卖的依旧是那种带着苦涩的粗茶。
“周记制符”的小店,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巷弄深处,门楣上那块松木招牌,字迹已经几乎辨认不出,只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二十年了。
距离周鼎离开天星城,来到这座偏僻的白沙群岛,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个春秋。
二十年,对于一个练气期的修士而言,几乎占据了他们寿命的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
许多与周鼎同时代的练气期散修,有的已经化作黄土,有的依旧在筑基的门槛前挣扎,有的早已离开了这片岛屿,不知所踪。
而周鼎,依旧守着他的小店,仿佛一株扎根于此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兀自不动。
他对外展露的年纪,也随着时间推移,自然而然地增长到了五十岁左右。
周鼎的头发已经花白,原本只是两鬓微霜,如今已是半数皆白。
脸上的皱纹加深了,眼角有了明显的鱼尾纹,额头也有了浅浅的横纹。
腰背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微微有些佝偻,带着一种常年伏案制符留下的疲惫姿态。
而他的修为,依旧是练气圆满,没有丝毫突破筑基的迹象。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毕竟,一个资质平平、靠着卖低阶符箓勉强维生的老散修,若真能筑基成功,那才是怪事。
在这二十年里,“周叔”这个称呼,渐渐在白沙坊的低阶修士圈子中流传开来。
那些年轻的散修,无论是刚踏入修仙界的菜鸟,还是已经在刀口舔血多年的老手。
来到周鼎的店里买符箓时,大多会亲切地喊一声“周叔”。
这不仅是因为周鼎的符箓价格最便宜、品质最稳定。
更是因为这位周叔虽然沉默寡言,但为人厚道,从不缺斤少两。
偶尔遇到手头拮据的年轻人,还会赊账或者多送一张两张。
久而久之,“周叔”便成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符号。
这一日,午后时分,阳光透过窗棂,在小店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符墨特有的淡淡腥味与黄纸的草木气息,这种气味二十年如一日,已经渗透了小店的每一寸木头,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周鼎坐在柜台后那张已经被磨得锃亮的旧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玉简。
这玉简是他前几日在坊市口的旧书摊上淘来的,记录的是一些关于乱星海历史的杂记,作者不详,内容也多有讹误之处,但打发时间倒是不错。
周鼎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简光滑的表面,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历史。
“师父,喝茶。”
一个稚嫩而乖巧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周鼎抬起头,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双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粗茶,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几个补丁却干干净净的蓝色布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
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与沉静。
这孩子,名叫夏小星。
他的祖父,正是那位寿元将近、时常来周鼎店里回忆往事的筑基修士夏土。
三年前,夏土的大限终于来临。在生命的最后那段日子里,他的身体已经枯槁如柴,连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但他还是强撑着,在某个黄昏,带着年仅五岁的夏小星,来到了周鼎的小店。
那天傍晚的夕阳格外红,将夏土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柜台前,浑浊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周鼎,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开口道:“周老弟……老哥求你一件事。”
周鼎当时正在整理货架上的符箓,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夏土那仿佛已经燃尽了的眼神,心中已经有了预感。
他放下手中的符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夏土将身旁怯生生的夏小星推到身前,枯瘦如柴的手掌轻轻按在孩子瘦弱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托付一切的郑重:“我大限已到,没几天好活了。我这辈子,没什么成就,也没留下什么家当,就只有这么一个孙儿。他父母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周老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有一种感觉——你,不是一般人。我把小星托付给你,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你……能保他平安长大,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若是……若是他有些资质,能走上修仙这条路,那便是他的造化;若是没有,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好。”
周鼎当时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又看了看那个躲在祖父身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触。
化凡二十年,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当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摆在面前时,他还是被触动了。
周鼎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让夏土这筑基修士看出了“不一般”,或许是偶尔流露出的某种气质,或许是那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
但无论如何,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请求,他无法拒绝。
周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夏土走了。
三天后,有人在坊市外的山坡上发现了他,他盘膝坐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带微笑,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遗体被按照他的遗愿,就地火化,骨灰撒入了大海。
从那以后,夏小星便住进了周鼎的小店。
店铺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隔间,原本堆放着杂物,周鼎花了几天时间收拾出来,给夏小星搭了一张小床,又用木板钉了一张简陋的书桌。
孩子刚开始时还有些怕生,夜里会偷偷地哭,喊着要找爷爷。
周鼎也不哄他,只是每晚在他睡前,坐在床边,给他讲一些乱星海的奇闻异事,讲那些遥远的、光怪陆离的故事。
渐渐地,孩子不再哭了,开始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却可靠的“周叔”,后来便改口叫了“师父”。
真正让周鼎动了收徒之念的,是在他开始传授夏小星一些粗浅的修仙功法之后。
他原本只是想让孩子强身健体,有些自保之力,也算不负夏土的托付。
然而,当他以最简单、最基础的法门引导夏小星感应天地灵气时,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木属性天灵根!
这个看似平凡、出身贫寒的孩子,竟然拥有极其罕见的单一属性天灵根!
而且是纯净度极高的木属性!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子修炼木属性功法,将事半功倍,修行速度远超常人,只要中途不夭折,未来至少也是结丹期的存在,甚至有望冲击元婴!
这样的资质,放在任何一个大宗门,都会被当作核心弟子培养,倾尽资源,寄予厚望!
周鼎当时的心情,可谓是复杂万分。他没想到,自己在这偏僻的白沙坊化凡炼心,竟会意外遇到这样一个良才美玉。
他动了收徒之念,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
他如今正在化凡的关键时期,心境尚未完全圆满,不便大张旗鼓地收徒传功,以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凡心境。
于是,他决定先收夏小星为记名弟子,传授一些基础的功法和做人的道理,待他日化凡圆满,再正式举行拜师仪式。
“师父,茶要凉了。”
夏小星见周鼎拿着玉简出神,便小声提醒了一句,声音清脆,如同山涧的溪流。
周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懂事的孩子,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却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入心田。
他放下茶杯,伸手摸了摸夏小星的脑袋,问道:“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
夏小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昨天教的引气口诀,我已经能完整地运转一个小周天了!”
“哦?”周鼎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天灵根的资质,果然非同凡响。
他点了点头,“嗯,不错,但不可骄傲,修仙之路,漫长而艰险,打好基础最重要,去吧,自己再去练习几遍。”
“是,师父!”
夏小星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小店角落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认真地修炼起来。
小小的身影,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