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它给路远报信的老路数,路远心里“咯噔”一下。
筑基中期。
单据上写的是初步推测、炼气圆满,来的是位筑基中期,这误差,够把他们仨埋三回还有富余,四方栈这情报,是拿脚探来的?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半空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阁下好本事。”葛老头往前挪了半步,脸上堆起笑,“实不相瞒,我们盯了阁下快三个月,回回都晚一步,实在没法子,才寻了个有灵根的娃娃守株待兔,没成想,把阁下您这尊大佛给等来了。”
“四方栈的任务?”
那人淡淡接了一句,像是笃定了什么,又呵了一声。
“又是四方栈。”他说,“接单的时候,上头跟你们说的是什么,炼气圆满?”
葛老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们被坑了。”
路远跟葛老头对视了一眼,脸都黑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半空那人袖子一抖。
河汊子里的水“哗啦”一声,整条离了河床,在夜里立起一面丈余高的水墙,墙头一折,朝三人当头压下,月光照在浪头上,泛着一层冷幽幽的蓝。
葛老头双掌往地上一按。
收过庄稼的旱地跟活了一样,田埂土层翻着浪拱起来,一面黄土墙迎头撞上水墙,“轰”的一声闷响,泥浆四溅,半面土墙当场垮了,另外半面死死扛住了。
“水来土掩!”葛老头满脸泥点子,见跑不了了,嗓门反倒更亮了,“老夫天生就是克你的!”
水墙后头,那人的眉峰动了一下,掐诀的手换了个方向。
小粉不等他换完,一口火球喷出,先砸了过去,火球撞进水汽里,“滋啦”一声,蒸腾起一大蓬白雾,火光矮了半截,它索性头一低,跟着火球就顶了进去。
浪头一卷,把它整个吞了。
两息之后,小粉从浪里横着飞出来,就地打了三个滚,浑身湿透,粉膘上挂着泥,爬起来甩了甩脑袋,恼了,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汽,又冲了回去。
路远趁着这个空当贴了上去。
储物袋里横刀出鞘,刀身在夜里压着一段暗沉沉的光。
“好家伙!”葛老头在土墙后头瞥见,骂了一嗓子,“二阶法器?你藏得够深啊!”
“彼此彼此。”路远压着身子往前窜,“你那手土墙也不赖。”
“老夫那是家学!”
第130章 结单
三个照面下来,路远差不多清楚了,这老头实力比自己想象的强不少,导致双方实力差距没那么大。
对面短时间肯定拿不下他们,不过他们也很难抽身,不过好在终于不是点背碰到什么卓鸿式的天才,毕竟那种天才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碰到了。
此时水墙塌了立,立了塌,葛老头的土墙一垛垛往上垒,又一垛垛垮下去,泥浆没过了脚踝。
小粉一次次撞进浪里,又一次次被顶出来,火球砸出去十个,能落到那人跟前的不过两三个;路远围着外圈游走,专挑水势换向的空当进刀,刀风到处,水绫应声而断,可断了转眼又续上。
三人一猪里,真正能逼得那位挪一挪身形的,只有小粉一次次的冲撞。
那人似乎也不急,踏着夜空沉沉浮浮,两只手闲庭信步地掐着诀,像在赶三只不听话的牲口。
打到酣处,那水柱贴着路远面门钻过来,快得只剩一道蓝光。
路远指间符光一闪,人已经错开半丈,水柱擦着他肩头钉进泥里,炸出一个碗口深的坑。
神行符。
也就在错身这一瞬,他隔着漫天水汽,跟半空那人对了个正脸。
那张脸很年轻,眉眼冷得像结了层霜,偏偏顶着那样一头白发。
路远心里没来由地硌了一下。
哪儿见过?
他没工夫细想,下一浪已经到了。
又缠了小半炷香,局面肉眼可见地往下坡走。
葛老头的土墙越垒越矮,人被一记浪尾扫中,在泥地上犁出去一丈多远,爬起来时嘴角挂了血;小粉的火球一个比一个小,喘出的白汽倒是一道比一道粗;路远袖子上开了两道口子,握刀的虎口震得发麻。
半空那人像是终于失了耐性。
他双手一合。
整条河汊子的水轰然离床,在夜空里拧成一支丈余长的水柱,枪尖凝得发亮,一点一点调转过来,对准了土墙后头的葛老头。
路远瞳孔一缩。
土墙垮得只剩半人高,老头半边身子还陷在泥里,这一式下去,葛老头估计躲不开了。
喊小粉?来不及。
电光石火里,方才那点没来由的熟悉感,忽然自己撞了上来,撞开了一道四十多年没开过的门。
白头发。
闷不吭声。
把一册修炼笔记翻到卷边的少年。
“苏辰!!”
半空里,那水柱猛地一滞。
就这一滞,葛老头连滚带爬从泥里拔了出来,水柱擦着他后背钉进土墙,半面墙“轰”地碎成了泥雨。
夜里静了一瞬。
“……我还真是小瞧你们了。”
那人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压下来,比方才冷得多。
“连我的名字,都查出来了。”
他周身的水汽拧得更紧了。
“喊得好!”葛老头一抹嘴角的血,冲路远直竖大拇指,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亢奋,“好小子!有急智!再喊两声!”
路远没理他。
他自己也懵着。
方才那一嗓子,一半是急的,可话出了口,他死死盯着半空那张脸,越看,越像。
他往前走了两步。
“安陵国。”
“崇文书院。”
“……共济会。”
半空里,那支重新凝起的水柱,“哗啦”一声,散了。
满天水汽失了主,噼里啪啦落回河床,那条立了半宿的河,塌回了河道里。
夜风一吹,旷野上只剩水声。
那人立在半空,一动不动地打量路远,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随后目光挪到边上那头浑身泥浆的猪身上,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
土墙后头,葛老头掐了一半的法诀僵在手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还真认识??
半晌,半空那人落了下来,一步一步踩着泥走近,在离路远五六步的地方站定。
白发底下那张脸,仍旧看不出情绪,只有嘴唇动了动,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吐出两个字。
“……路远?”
“真是你啊。”路远看着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苏辰。”
苏辰的神色变了几变,看着路远那张依稀可辨的脸,沉默了下来。
四十多年了。
最后还是苏辰先开的口。
“你不是在青禾宗吗。”他问,“怎么会在这么远的地方。”
“老黄历了。”路远道,“早早就淘汰下了山,如今就是个散修,四处讨生活。”
“淘汰?”
苏辰一愣,目光又落回他身上,从他手里那柄二阶的横刀,到他炼气八层的气息,最后停在边上的小粉身上,停了很久。
“你被淘汰了?”
“运气好。”路远知道苏辰为什么疑惑,随即笑了笑,“捡了些机缘。”
“运气好。”苏辰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小粉,小粉也仰着头看他,猪脸上糊着泥。
“当年你就运气好。”苏辰低声喃喃说道,“五灵根,都能进青禾宗,如今居然还有二阶灵宠,呵。”
“崇文书院那些人。”他忽然问,“可有筑基的。”
“没有。”
“李云呢。”
“炼气七层。”路远道,“在宗里管着外门的杂务,前几年我回去看过他,他自己说,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苏辰垂着眼站了半晌,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是最成功的。”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路远,又像是说给自己,“……我没有错。”
夜风卷着水汽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苏辰抬起眼,“我如今,这样子。”
路远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各人有各人的路,立场不同罢了。”
苏辰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要从这张老脸上分辨出这话的成色,过了会,把目光挪开了。
“五十个人。”他说,“当年崇文书院五十个人。”
“勉强算上你,如今踏入筑基圈子的,也就剩你我两个了。”
说到这儿,他像是自己都觉得荒唐,摇了摇头。
“我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你,我以为会是李云呢,你知道吗,我很嫉妒你,尤其是再次见到你。”
苏辰自顾自的说道:“无论年少还是现在,论天赋你只是五灵根,我比你好,论努力,我更是比你强,我为了筑基付出了你无法想象的代价,而你呢?”
路远张了张嘴,苏辰却先摆了摆手。
“走吧。”他说,“方才交手的时候,我已经传讯了同门,再不走,你们就真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