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头在后头听得头皮发麻,扯了扯路远的袖子。
“多谢。”路远冲他拱了拱手。
苏辰侧过身,让开了道。
两人一猪往旷野外走,走出十几丈,身后忽然又传来那个声音。
“路远。”
路远停下脚步,回过头。
苏辰还站在原地,白发在夜风里动了动。
“我没记错的话,你年纪也不小了。”他说,“回去,好生养老吧。”
“青州,快要乱了。”
“下次见面,我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话说完后,他身形拔地而起,那一头白发往夜色里一融,转眼就没了踪影。
直到那股筑基的气势彻底消失,葛老头才一屁股坐进泥里,大口大口地倒气。
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揪着路远问。
“你到底什么来路?”
“方才那位什么来路?”
“你们怎么认识的?”
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路远拣能说的说了些。
葛老头消化了半天,忽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你可知道,他入的是哪家宗门?”
路远一怔。
方才从头到尾,苏辰半个字都没提过师门。
“你知道?”
葛老头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活泛劲儿,缓缓收敛,他望着苏辰消失的那片夜空,半晌,吐出三个字。
“玄阴宗。”
......
数日后,龙门客栈。
后堂的布帘一掀,一大一小两颗黑布汤圆脑袋进了门,堂里有人刚起了个哀嚎的调,瞧见那颗大的走路带风,又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这一回,俩人径直进了最里头的一间静室,葛老头缀在后头,顺手带上了门。
分栈长是被伙计从账房里请来的。
起先他还端着一副和气生财的掌柜脸,只当是寻常的结单纠纷。
听到“筑基中期”四个字,脸色瞬间变幻莫测,听到“玄阴宗”三个字,端着的茶盏在半空停住,好半天才放下去。
“栈长。”路远把那面任务令牌拍在桌上,“单子上怎么写的,初步推测,炼气圆满,贵栈这个推测,推出来一位筑基中期,这情报是怎么探的,拿脚探的?”
“要不是跑得快,我们俩这会儿已经给贵栈那句殒身不赔添账去了。”
栈长脸色铁青。
葛老头坐在下手,炼气见了筑基,到底没敢跟着拍桌子,只在边上梗着脖子帮腔,帮一句,缩一下。
“就是。”
“太不像话了。”
“我们俩拿命探回来的信儿……”
栈长抬手,止住了他。
这位五十来岁的圆脸掌柜,此刻脸上眉头紧皱,再不见之前的从容之色。
他盯着桌上那面令牌看了半天,忽然起身,朝路远长揖到底。
“是敝栈失查。”
“此事牵扯之大,已不是我一个分栈能做主的了。”他直起身,“两位稍坐,我须即刻禀报上头。”
门开了又关。
这一等,就是一顿饭的工夫,茶续了三道,葛老头把点心碟子都磨见了底,小粉在桌子底下拱他的鞋。
门再开时,栈长的脸色比出去时还要阴沉。
进门之后,又再次朝路远深深一揖。
“上头有话,此番失查,敝栈认。”
葛老头在边上小声嘀咕:“咋光给他道歉……”
栈长眼皮一抬:“葛老哥的赔偿也备下了,要不要?”
“要要要。”
赔偿的章程很快摆上了桌。
路远这面白字令牌,直接升为蓝字,另赔一笔可观的积分。
此外,破例开放一次紫级兑换的资格,凭这个资格,可以用积分兑换一件紫级名录上的物件,也可以折成别的用处,比如一桩紫级层面的消息。
可谓不贵重,这比完成一个紫级任务收益还大。
葛老头那份赔偿薄了一些,但牌照样升了蓝字,积分也赔了一笔,老头当场眉开眼笑,什么道歉不道歉的,再也不提了。
......
静室里,栈长跟葛老头对着章程掰扯细账,路远捏着那面新出炉的蓝字令牌,心思飘到了别处。
紫级。
他是翻过那册名录的,紫级那几页,金丹功法有,三阶法器有,三阶丹药也有,随便一样搬出去,都够青州地界的筑基修士抢破头。
问题是,金丹功法他不需要,三阶法器他用不了,三阶丹药他更用不上,连紫级的消息,他一个马上去顾家养老的,也实在想不出要打听什么。
这资格落在他手里,属实有点鸡肋。
更别说资格归资格,积分归积分,赔的这笔听着可观,离紫级那个价目,还差着老大一截,靠接蓝级的单子慢慢攒?猴年马月去了。
四方栈敢这么赔,多半也是算准了这一点,一个花甲之年的炼气修士,攒不满积分,寿数就先到了头。
路远把令牌在指头上转了个面。
那可未必。
他本来的打算,是令牌一升级之后,就把惦记许久的那门术法换下来,如今再一合计,倒不急这一时了。
他甚至特意翻了翻蓝级那几页,一门二阶下品的符箓传承,明码标着价,搁从前他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如今掂了掂手头的积分,竟已经够换了。
不过不急。
二阶的传承,现在换回去也是压箱底,等他筑基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先攒着,等筑基了,再看看这一柜子东西里,什么最值当。
从龙门客栈出来,日头正好。
葛老头揣着他那面新蓝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倍,到了镇口的岔路上。
“老夫往东。”他说,“给孙儿把东西送去。”
“一路顺风。”
“你小子。”葛老头上上下下又打量了路远一遍,跟头一回认识似的,末了摆摆手,“罢了,懒得问了,问了你也不说。”
他背着手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下回栈里再给老夫派搭档,老夫先问一句,带不带猪!”
“带猪的贵。”路远道。
葛老头的笑骂声顺着官道飘远了。
......
回云屏山,走了五日。
最后一段山道上,日头偏西,小粉在前头颠颠地跑,路远背着手跟在后头,一路走得很慢。
快到山门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夜里旷野上那句话。
我是最成功的,我没有错。
路远想,若是没有这条十倍的寿数,熬到六十这个岁数,眼睁睁瞧着筑基无望,寿数一年一年见底,他会不会也……
前头小粉停下来,回头冲他哼哼了两声,嫌他走得慢。
路远收了念头,加快了脚步。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云屏山的灯火就在山坳里亮着了。
顾家大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门房老远瞧见那头猪,就笑着迎了出来。
“路长老回来了!”
“哎。”
“这趟走得可久,家主前两日还念叨呢。”门房一边引路一边道,“灶上给您留着热汤,小粉长老的果子也备下了。”
话音没落,小粉已经颠着四条短腿,熟门熟路地直奔后园去了。
路远跨过门槛,院里灯火通明,廊下有小辈捧着书卷夜读,见了他纷纷起身行礼,一切跟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长老这一趟出门,可还顺当?”管事跟在边上问。
“还成。”路远道,“就是费鞋。”
他背着手,慢悠悠往自己那进小院走去,灯笼把影子拉得老长。
夜里的云屏山,安安静静。
第131章 残虹真君(求月票)
天光刚透进窗纸,静室里,路远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一层薄薄的灵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丹田内,灵液又增长了些许。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六十三岁】
【境界:炼气八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距离玄阴宗一事转眼已经过去三年。
这几年,路远没再去过四方栈,一来是因为苏辰那句青州将乱的提醒,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