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包袱愣了一下。
“练。”
......
再往后的十几年,日子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白茅门的担子落到了我头上,说是宗主,其实门里就我一个大人,带着四五个半大孩子,与其说是个门派,倒不如说是一家人过日子。
孩子们一年一年长起来,有一次下山看病轮到树根去了,也就是我收的大弟子。
头一回他自己开方子,回来走路都带风,我问他开的什么,他说得头头是道,转天人家捎话上山,说药吃了见效,他得意了足足一个月。
我也很欣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老二呢,替人除耗子精,把人家灶台掀了个底朝天,还赔了半年粮。
训他的时候他还嘟囔,说那耗子成了精,会钻灶膛,不掀开逮不着。
我问他,那你逮着了吗。
他说,跑了。
......
修行上我也不敢懈怠,三十七岁那年我成功突破炼气五层,宗门里又热闹了一回,只是这一回,站在边上起哄的,已经不是当初那批人了。
长大后,那些弟子也有如当年大师姐、二师兄那般要走的。
一个跟了我十几年的弟子,那年在我跟前跪下磕了个头,说师傅,我想下山。
我问他想好了没有。
他说想好了。
我虽然心里舍不得,可表面却装作不在意,只随口云淡风轻说了句,行,那就去罢。
我给他包了盘缠,送到山脚,看着他下了山,回来的路上,在师傅坟前坐了一会,想了很久。
不过也总有新来的弟子,正如书里所说,虽然我们留不住岁月,不过总有人正年轻。
树根后来也收了徒,有天一个奶娃娃在院里奶声奶气喊我师祖,我半天没应过来,应过来之后,偷偷高兴了好几天。
第137章 平凡修士的一生(下)
又过了几年,青州爆发了很严重的兽潮。
许多逃难的人从北边过来,我也很紧张,生怕兽潮涌过来。
那一段时间,夜里总能听得见很远的地方有闷雷似的动静,让人彻夜难眠。
有一次,一个小弟子挪到我边上,小声问我,师傅,兽潮长什么样啊。
我说不上来,因为我也没见过,也不想见。
好最后在什么也没等来。
后来才知道,兽潮从东南一带爆发,甚至就连许多筑基城池都被踏破了。
幸好,老天保佑。
又有一年,集上传开了话,说青州的残虹真君坐化了,那可是位活了快一千年的老神仙,说书人嘴里才有的人物。
不过这样的大事,传到我们这里,也就是多些八卦的闲资,各家该种地种地,该赶集赶集。
......
四十五岁那年,桑树坳捎来一封信,村里先生代的笔,说我爹腿脚不行了。
我抽空回去了一趟。
家里如今是哥哥当家,嫂子张罗了一桌饭,爹娘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进门要磕头,爹一把拽住我,连说使不得,我现在可是高高在上的仙人。
娘的眼神也不好了,拉着我的手摸了又摸,说三儿瘦了。
当年一起掏鸟窝的狗剩,如今是村口晒太阳的老头了,见了我,站起来,一口一个仙长,满脸尊敬,递碗茶,手都是拘着的。
我叫他狗剩,他嘿嘿笑,也不应声。
蹲了半晌,他忽然开了口。
“你还记得东洼那窝鱼不。”
那晚我在他家喝酒,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宿。
“老蔫叔前年走的,走得利索,没遭罪。”
“二胖呢?”我问。
“二胖早搬县里去了,他娃在铺子上当伙计,出息着呢。”
说到后半夜,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腿。
“对了,你爹这些年逢人就讲,说我家老三,在山上当神仙。”
我端着碗,半天没喝下去。
可也就只有这一晚,第二天在村口再碰见,他还是喊我仙长。
过了几年,又一封信送到山上,爹娘前后脚走了,信在路上耽搁了两个月,我赶回去,坟头的土都干了。
我跪在坟前,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打那以后,山下再没有我的信。
......
也是那几年,我在县城的集上办事,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航生?”
声音不大,我却一下子站住了。
我认出来了,是大师姐。
她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些,拉着我的手,眼圈先红了,半天,才笑出来。
一路上她絮絮地跟我说她男人,说儿子闺女,说外孙都会打酱油了,跟当年坐在我门口做针线时,一个腔调。
她男人是个老实庄稼人,一桌饭的工夫光顾着给我添菜,话没敢说上几句。
她问我如今修为如何了,我说炼气六层了,她掰着指头算了算,笑了,说比师傅当年还高了。
她又问起白茅宗如何了,听到如今宗门过得还不错,很欣慰。
随后起身给我添了一碗饭,说多吃点,小时候你就总是吃不饱。
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包旧衣改的冬衣。
“山上冷,别省着。”
......
五十岁那年,一封强制征召令寄到了山上。
差人说,是奉三宗盟的命令,青州打仗,各大登记在册的宗门,都必须出力,没有商量,我们宗门必须派遣一人。
太平年月,没人记得山坳里还有个白茅门,曾经我也去寻求过帮助,可惜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如今打仗了,倒想起我们这些小虾米来了。
消息一落,门里吵成一团,树根说他去,老二说他去,连最小的都跟着嚷嚷。
我把他们全按下了,这种地方,我这个当师傅的不去,谁去。
毕竟这一去,大概就再也回不来了。
走的头天夜里,我把师傅当年那半页纸上的事,一条一条交代给了树根,药圃的轮种,各村的人情,王家的哮症要年年去看。
走的那天我说,看好门,我去去就回。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心里都没底,可除了这句,我实在想不出第二句。
树根没吭声,领着一门的孩子,给我磕了个头。
......
到营那天,验牌的管事扫了我一眼,问,哪个门的。
我说白茅门。
他在册子上寻了半天,问我哪个茅。
茅草的茅。
他笔一勾,朝西边一抬下巴,说炼气中期,让我往那边去,听调遣。
头几个月,我夜里总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想门里的事,药圃的苗齐不齐,老二又闯没闯祸,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后来差事多了,人累了,也就睡得着了。
差事都是杂活,跟着押运灵材,看守打下来的灵地,给过路的贵人领路。
同一批征来的都是我这号人,各地小门小户的修士,还有抓来的散修壮丁,令牌把人调来调去,今天在东,明天在西,这仗打到了哪一步,没人知道。
第二年开春,出了一档子事。
那天我们一队十几个人押灵材过一道山梁,晌午歇脚的时候,一个姓陈的老散修拿他的咸菜换我的干饼,边吃边念叨,说他这把岁数本轮不着来,门里实在挑不出人了。
天擦黑,林子里忽然窜出人来,直往车上扑。
带队的筑基管事喝了一声,两边就搅在了一处,黑灯瞎火,法术的光这一道那一道,把林子照得一亮一亮的。
我背贴着车辕,剑挥出去过几下,砍没砍着人,我不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跟人拼命,脑子里一片白。
完事清点,车保住了,我们这边少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晌午跟我换干粮的老陈。
那天夜里回到驻地,我蹲在沟边吐了个干净,一个老兵递过来一口酒,说头一回都这样,喝了睡吧。
打那以后,我睡觉手边都搁着剑。
有一回,上头派我们几个驻一处刚打下来的山门,也是个小门派,比白茅门齐整些,正殿的漆还新着。
药圃荒了一半,廊下晾着几件衣裳,没人去收,风吹日晒,慢慢就没了颜色。
同去的一个年轻散修四下转了一圈,问,这门派的人呢。
后来才知道,是被灭了
在那往后的几个月,我夜夜梦见白茅门,梦见灶房的火,醒来一身汗。
还有一回,我给一队贵人领了三天路,人家在后头说话,谈的什么我听不懂,三天里没有一位朝我看过一眼。
只有一个管事模样的问过我一句,还有多远。
我说,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
到了地方,一行人说笑着进了山门,我在原地站了站,原路回去了,我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这种差事也需要我来做。
......
战争死人是常有的。
日子久了,我也就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