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葬于凡俗界,为何要如此提防修士?
而且是高阶修士,毕竟只有筑基及以上的修士才拥有神识。
他沿着黑石的边沿一路探出二里地,仍不见尽头,另一头斜斜沉进海中,深不可测。
墓下面,连着海。
好家伙,这墓,简直了。
“如何?”祁半仙在后头问。
“老头你说的确实没错。”路远起身,“墓确实就在脚下。”
老头脸上没露出得意,反倒沉了下来。
他退后几步,眯起眼,把这一湾山水从南到北重新量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砂环数十里,水抱一整湾,拿一整座湾子做局……”他声音低了下去,“东家,依这格局,底下这座墓,只怕要以里来计。”
夕阳西斜,湾里的凉意又深了一层,老头把罗盘揣回怀里,往滩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黑礁。
......
此后两日,两人沿环湾的山根一寸寸探索。
祁半仙说,照葬制,这等大墓必有羡道,多开在来龙一侧的山根,可山根翻遍,那黑石浑然一体,连一道缝都寻不出来,像是天生便长在这里。
路远倒不是没想过强行用法术轰开,首先这种材料,他很难强行轰开,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害怕导致墓穴坍塌。
第三日清晨,老头蹲在滩头看水痕,看着看着,忽然一拍大腿。
“糊涂!老夫糊涂!”他抓起烟杆往海面一指,“这墓下连着海,羡道岂会开在山上——在水里!平日里淹在潮水底下,寻常日子露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大潮。”老头掐着指头,一节一节数过去,“初一十五,潮涨得最高,也退得最狠,三日之后,正是十五,又逢天文大潮。”
他抬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一湾死水。
“十五那夜,潮退到底,水线之下的东西,兴许能见一见天日。”
定了主意,两人便在梁口安下营来,老头也不闲着,砍了几根长竹削尖,插在滩头的水线上,记潮涨潮落的尺寸。
当夜,火堆升起来,老头灌了两口烧刀子,到底没忍住。
“东家,跟老夫透个底,这到底是谁的墓,你要找的又是什么东西?”
“一册书。”
“……什么书,值当你如此?”
“你猜。”
“好吧,老夫知道东家你不是凡人,但我还是要提醒一番,此墓底下恐怕有大恐怖。”
“无妨。”路远自信道。
老头盯着他瞧了半晌,低声叹了口气,把酒囊塞回怀里,不再相劝。
夜渐深,火堆塌成一堆红炭,老头抱着罗盘睡熟了,鼾声一起一伏。
路远坐在梁口,望着脚下那一湾海水。
白日里看,这湾水是一面刺眼的镜子,入了夜,镜子换了一副面孔,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月光落下来,湾外碎银万点,随浪明灭,湾内却完完整整,把半轮月亮端端正正托在水心,纹丝不动。
山抱着海,海抱着月,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着实令人震惊。
路远算了下,还差三日便是圆月之时,他倒要看看这武神墓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大张旗鼓。
第149章 三十万人屠
第三日夜里,月亮从海上升起,湾口两道石梁的影子淡淡落在水面上。
祁老头蹲在梁口那块青石上,望着湾口出神,路远盘膝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小粉炒豆。
后半夜,老头猛地站了起来。
“动了,动了!”
湾里的水,正在缓缓退潮。
月光铺在水面上,一大片碎银随着水头淌出湾口,同外海连成一片,湾底层层显露,湿黑的滩涂映着月色,静静卧在群山环抱之间。
“果真如此……”老头攥着竹签,震惊道,“十五大潮,水去门开。”
湾心的水退到底,一道石脊从滩里显了出来,自湾心起,一路探向北面山根。
脊上凿着石阶,被海水磨了八百年,棱角早已温圆,月光顺着湿漉漉的脊面淌过去,尽头是山根下一方幽深的洞口。
“羡道,当真现世了。”老头喃喃道,“借潮为锁,以海为藏,天地作局,鬼神难窥……好一座天工奇墓。”
路远立在一旁,心里也暗暗咋舌,此门以天时为钥,非大潮之夜不现,难怪八百年来,无人得见。
随后两人一猪下到湾底,驴留在梁口守着行李,滩泥没过脚踝,一脚一个坑,月亮把三条影子拉得老长,偌大一片海滩,四野唯余脚步声。
羡道口封着一方乌沉沉的石盖,路远抬手一挥,法力裹着石盖掀翻在旁,一股凉飕飕的阴气便从洞里冒了上来。
他点起火把,正要动身,老头一把拖住了他。
“急什么。”老头从背囊里摸出块拳头大的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瞧好了,这叫问路,先探探深浅,省得把你摔死在里头,啧啧,年轻人,还得跟老夫多学着点。”
路远白了他一眼,就这,还用得着学?
老头不理会,把石头往洞里一丢,侧着耳朵候那一声响。
一息,两息,十息。
洞里静悄悄的,什么响动都没有。
老头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把脑袋探到洞口上又候了半天,最终忍不住嘟囔:“邪了门了。”
路远见此,随即把火把咬在嘴里,弯腰拎住老头的后领。
“行了,我带你体验一把翱翔的感觉。”
“哎?!翱什么翔?姓路的,有话好好说,你把老夫……”
路远拎着他跳了下去,小粉蹄子一蹬,跟着跃进洞中。
“啊!!太上老君救命!!海神娘娘救命!!关老爷!!哪路神仙都行,救救老夫啊!!”
嚎叫贴着耳根一路往下灌,路远却皱起了眉头。
这也太特么深了吧。
风在耳边刮了这半天,脚愣是还没沾着底。
好半天,两人总算落了地。
路远把老头放下来,脚下的浮灰厚得没过脚踝,绵绵软软,落脚无声。
老头扶着膝盖喘气,胸口还没起伏两下就要开骂,路远竖起一根手指。
“嘘。”
老头把到嘴边的骂咽了回去,顺着他的眼神四下里一瞅,也咂摸过味儿来了。
这黑咕隆咚的,鬼知道周围蹲着什么,万一惊动了什么机关邪祟,哭都没地方哭去,嗓门顿时矮成了气声:“你,你下回提前打个招呼成不成……”
路远没搭理他,又点起一支火把塞进他手里。
两支火把凑在一处,也不过照出丈把远,头顶那点洞口的月光早已瞧不见了。
借着火光,两人打量起这处地方,这一打量,不得了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我勒个亲娘。”
火光所照之处,尽是棺材。
一眼望过去,棺椁成行,齐齐整整,自脚边一直排入黑暗深处,竟不知这座大殿到底有多广,又停着多少口棺材。
棺阵之间还立着许多石像,人的身子,兽的头脸,有蛇首的,有鸟喙的,还有浑圆一团没脸没面的,高的丈余,矮的半人,东一尊西一尊,诡异至极。
火光落在棺阵上,人影和像影搅在一处,风不知打哪里钻进来,吹得满地影子摇曳不定,恍惚之间,竟似满殿的棺椁石像,都在暗中蠕动。
空气又冷又滞,一口气吸进去,凉意顺着嗓子眼一直爬到后脊梁。
路远越瞧,头皮也不禁开始发麻,他突然想起档房里那行字,征夫三十万,无一归籍。
这尼玛,不会全在这儿吧?修墓的人修完了墓,连人带棺,全给留下陪葬了?
武神,霍山海,这特么人屠啊这是。
身边的老头也瞧明白了,攥着火把的手直哆嗦,嘴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地念叨个不停。
路远指了指旁边一口棺:“开一口瞧瞧。”
“瞧什么瞧!”老头一把拽住他胳膊,“东家,祖宗,这满地的棺材,哪有你这么祸祸的……”
“就瞅一眼。”
主要路远想确定下是不是如自己所想。
“瞅瞅瞅,瞅出个好歹来,你赔老夫这条命吗?”老头骂骂咧咧,到底拗不过他,狠狠跺了跺脚,“罢了罢了,要开也行,但是得按老夫的规矩开,出了岔子你自己兜着。”
说着把背囊卸下来,从里头一样样往外掏,一支白蜡,三枚老铜钱,一小把线香。
白蜡立在棺尾,蜡下压一张黄纸,三枚铜钱一枚镇在棺头,两枚镇住棺沿,三炷香插进浮灰。
“蜡照后,钱镇前,香开路。”老头低声念叨,“阴宅借光,阳人问路,两不相欠。”
“就这三样破烂,”路远在旁边瞧着,“管用吗。”
“你懂个蛋。”老头头也不抬,“阳宅讲理,阴宅讲礼,蜡是眼,钱是身,香是路引,礼数到了,人家肯抬抬眼皮,礼数不到,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啧,路远不再多话,扣住棺盖,推开一道缝,把火把凑了过去。
棺里很简朴,没有陪葬的器物,连块垫身的布都没有,就直挺挺躺着一具尸身。
八百年了,竟没有腐烂,这不太正常。
皮肉干缩下去,紧贴着骨头,颜色像陈年的老茶,眉眼安安分分闭着,身上一件粗布短打,浆洗得发白,针脚清晰可见。
路远搭手在尸身腕上探了探,确实是个凡人。
“你给瞧瞧,”他侧过身,“眼熟吗。”
“眼熟你个鬼!”老头憋着嗓子跳脚,“老夫慈眉善目一个正经手艺人,跟死人熟什么熟!”
“瞧衣裳,像不像你们南阳的样式。”
老头骂骂咧咧凑上来,就着火光一瞧,后半截骂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咦?”
他又凑近了些,把火把压低,从领口一路瞧到袖口,眼睛越瞪越圆:“交领,右衽,滚窄边,还真是我们南阳的裁法……不对,这样式老得很,如今已经没人这么裁了,这是老年间的手艺啊。”
“再开几口。”路远道。
“还开?!”老头眼睛一瞪。
可瞧他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到底认了栽,哀嚎一声又去摆蜡,嘴里的骂骂咧咧就没停过,什么丧良心,什么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