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倍寿元苟到金丹长生 第133节

  “出出出。”

  又连开了几口,棺里躺着的全是一个模样,凡人,旧式的南阳衣裳,干缩不腐的尸身,最后一口里,那人腰间还别着一柄小小的瓦刀。

  泥瓦匠的家什,修墓的人。

  路远把棺盖原样阖上,直起身,立在棺阵中间朝深处望了许久。

  火光尽头是棺,黑暗深处仍是棺,三十万亡魂尽敛于此,棺椁如林,沉沉没入无边的黑暗,竟望不见这座大殿的尽头。

  身后响起念念有词的声音,老头把火把夹在腋下,双手合十,冲着四面八方作起揖来。

  “太上道祖在上,海神娘娘恕罪,小老儿不是有意搅扰,看完就走,看完就走……列位受苦的先人,冤有头债有主,行行好,别缠我们爷俩……村口的老槐仙,您老也搭把手……”

  路远由他拜完,才问起正事:“主墓室往哪边走。”

  老头深吸一口气,摸出罗盘端平,只看一眼,脸就黑了,盘面上那根针疯了似的打转,滴溜溜没个停。

  “铁矿。”他咬着牙把罗盘收了。

  随后他背着手在棺阵里踱了几步,忽然蹲下身,就着火光察验棺椁的头尾走向,观察片刻后,神色逐渐古怪起来。

  “东家,你瞧出来没有。”

  “瞧出什么?”

  “这些棺材,”老头朝黑暗深处一指,“三十万口,棺头全朝着一个方向。”

  路远举着火把扫过去,还真是,满殿棺阵,每一口的棺头都冲着同一处,齐整得如同上朝的百官。

  “坟头朝主位,殉葬的礼,它们朝着谁,谁就是这座墓的主人。”老头的嗓音低了下去,“老祖宗的笔记里画过这么个局,万棺为殿,生人为祭,是凶穴里的凶穴。”

  他又撒了一卦铜钱,掐指验过,点一炷线香插进灰里,香烟笔直升到半人高,欻地折了个弯,折向棺头所指的方向飘去。

  “三证齐全。”老头拔香掐灭,“走吧。”

  一行三个沿着棺阵间的甬路往深处去,火光在前,满地厚灰上只有他们一行脚印。

  走着走着,路远的目光落在了近旁一口棺上。

  灰埋了满地,厚可没足,那棺盖上却纤尘不染,乌沉沉一方棺木映着火光,油亮如新,仿佛日日有人拂拭,再看左近几口,口口如是。

  他眉头动了动,没言语,脚下不动声色地快了些。

  一路无话,火把烧过了半。

  越往深处,棺阵间的石像越密,也越高,一尊尊夹着甬路排开,蛇首垂目,鸟喙森然,人打底下走过,火光晃处,那些头脸在明暗间次第浮现,又缓缓隐回黑暗里去。

  路远一路瞧了不少,愣是没瞧出个所以然。

  “认识吗,这些。”

  “不认识。”老头仰着脖子端详半天,“邪门玩意,瞧着心里发瘆。”

  两人脚下都快了两步。

  又行了许久,前方的黑暗里隐隐矗着一片庞然之物,初时只当是尽头的山壁,越近越觉巍峨,直到火光攀上那两道冲天的门线,两人才看清,那是一座巨门。

  两扇门直入头顶的黑暗,火光落在门上,竟映不出半点光亮,路远认得这材质,正是与这座山同源的铁矿,这两扇门,是从整座山里凿出来的。

  门侧一边一尊石像,足有四五丈高,人的身子,头脸凿得极深,眼窝里两团掏不到底的黑。

  路远走着走着,后颈的汗毛慢慢立了起来。

  “老头,”他放低声音,“你觉不觉得,那两尊像在瞅咱们。”

  老头脖子僵着,眼珠斜过去,又慢慢斜回来,气声道:“好像……还真是?”

  两人谁也没再言语,脚下不由加快,只是那种搁在背上的感觉,一直跟到了门前。

  到了门前,两人不由自主停了脚。

  人立门下,如蚁附城,两扇门合缝处连刀刃都插不进,门轴陷在山体里,与山长成了一体,仰头望上去,火光尽处,门还在往黑暗里长。

  “夺天工,役鬼神。”老头喃喃道,“老夫这辈子钻过的王侯陵寝,没有十座也有八座,搁这座门跟前,简直大巫见小巫。”

  门前一侧,立着一方小小的石碑,和这门一比,只到人胸口高,同样的乌黑铁矿,碑面的字是硬生生凿出来的,一笔一划,深可见指。

  路远把火把凑过去。

  没有落成年月,没有歌功颂德,寥寥数行。

  吾以此山为椁,沉之于海,封一物于内。

  门内之事,勿视,勿听,勿传。

  后来之人,无论仙凡,至此止步。

  启此门者,祸不在尔身,在苍生。

  落款两个字。

  山海。

  “霍山海。”路远轻声念出来。

  从藏书阁的故纸堆,到裴家祖茔的查访录,再到档房里拦腰断掉的人丁册,最后落在这方黑碑上。

  他终于找到了。

  老头也凑在碑前,眯着眼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山海两个字在嘴里滚了几遭,似乎有些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东家,要不,咱回头?”

  路远盯着那两扇门,一时没吱声。

  说实话,他也有点拿捏不准,这墓确实有点邪门,无论是选址还是刚才那些棺材,以及那些雕像。

  可到底还是那句话,这墓主人也只是个武神,武神再神,天人之上,说破天也就跟筑基掰掰腕子,何况人都死了八百年了。

  他心一横。

  左右不过是个武神,我怕个蛋。

  “来都来了。”

  路远把火把插进碑旁的浮灰,朝小粉一招手,小粉颠颠上前,脑袋一低,鼻头抵住左扇门,路远双掌按上右扇,腰背绷成一张弓,筑基的气血一波波顶上门去。

  “嘎啦。”

  牙酸的摩擦声里,两扇黑门荡开一线,一股气从门缝里扑出来,八百年的尘气闷成一团,里头缠着一缕极淡的腥。

  海腥。

  这么深的地底,门后飘出来的,竟然是海的味道?

  “山海,山海,霍……”碑前的念叨声一断。

  “霍山海……霍武神?!”

  老头猛地一激灵,扭头就喊:“东家!不要开!!”

  晚了。

  门缝已经荡开半人宽,风贴着两人的脚踝往门里灌,两支火把的火苗齐齐向门内倒去,甬道深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木头挪了个身,又像什么东西,翻了个面。

  路远回头,见老头面色煞白,只当他是吓着了:“放心,有我在,保你无恙。”

  “无恙?”老头指着那两扇门,声音都劈了,“这是霍武神的墓?你带老夫盗的,是霍武神的墓?!”

  路远皱起眉头:“你知道些什么?”

  老头不搭腔,只一个劲念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回身朝万棺殿的方向望了很久,望得眼神都散了,转回来时,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说这一路,怎么处处透着熟。”他哑声道,“东家,老夫要是早知道你盗的是霍武神的墓,你把南阳国库搬来,我也不来。”

  火光里,那双老眼里的市侩气一扫而空。

  “东家,你应该是筑基大修吧。”

  路远点了点头,这老头,确实不似寻常凡人,果然有些见识。

  “老夫知道的也不多。”老头道,“但我这一身风水功夫,是祖上传下来的,祁家祖上修的是真正的卜卦之术,八百年前,我那位老祖宗,就是叫人征进来,给这座墓点穴布局的方士之一。”

  路远瞳孔微缩。

  “墓成之前,他老人家瞧出了不对,寻了个由头,把命捡了出来。”老头朝身后的黑暗努了努嘴,“临终留下祖训,祁家子孙,习艺糊口皆可,武神之墓,勿近,勿言,勿念。”

  “为什么。”

  “里头封着大恐怖。”老头一字一字道,“老祖宗说,这墓里镇着的东西,当年折进来的仙人不知凡几,里头就有你这样的,筑基的大修。”

  这话说完,两人都没言语。

  不知什么时候,门洞里先前一直往里灌的风住了,两支火把的火苗直直立着,一动不动。

  黑黢黢的门洞开着,什么都瞧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两个人却不约而同朝那里看了一眼,仿佛有什么正贴着门框,也在往外看。

  路远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是真没想到,花十万两请来的先生,祖上竟就是给这座墓点穴的方士,兜兜转转八百年,祁家的后人又亲手把自己带回了这扇门前。

  再有,这墓从里到外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该来趟这浑水。

  “你能找到来时的路吗。”

  老头摇了摇头。

  “你开这扇门的时候,羡道就移了。”他说,“这门不是死物,门牵山势,山势连着水眼,一门既启,旧道自闭,行里叫过门斩道,不然你当它为何这般沉?寻常的门,用得着连着一座山造么。”

  “好啊你。”路远气结,“知道有这一出,进门前你怎么不说?”

  “老夫说了!”老头眼睛一瞪,“碑立在那儿老夫劝了没有?回头还来得及老夫说了没有?是哪个心一横,非说什么来都来了的?!”

  路远噎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

  “往里走。”老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天下修墓的匠人,从不给自己修死门,正穴左近,必留一条匠人自用的出路,我祖上笔记里落过四个字,匠道通生,这座墓的生路,只会在主墓室左近。”

  他抬眼瞅了瞅头顶:“再不然,东家你把墓顶硬轰开,不过此为最下策,最最最下策。”

  路远也抬头看了一眼。

  这墓纵横数里,全是铁矿,他一个筑基初期轰不轰得动另说,真轰开了,搞不好这么大的墓能把自己埋死。

  “那就走吧。”他拔起火把,当先跨进门洞。

  老头一步三回头地跟上来,嘴里就没停过。

  “鬼迷了心窍哟,见钱眼开,一把年纪栽在一个钱字上……老祖宗你也是,留话不留图,你老早把那湾画下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骂到后来,他自己咂摸了一阵,又蔫蔫地找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早画下来,加十倍的钱,老夫怕也还是得来。”

  “唉,贱呐。”

第150章 八卦回廊(求月票)

  进了巨门后,里面是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道,两人并肩都嫌挤。

  不知何处来的风在道里穿行,一阵一阵,火苗几回矮成豆大一点,又挣扎着立起来,火光忽明忽暗,两侧的石壁上逐渐浮现出颜色,竟是满满一壁的油画。

  石底凿出浅浅的轮廓,敷彩上色,从道口一路铺向深处,历经八百年,颜色依旧鲜亮,仿佛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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