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倍寿元苟到金丹长生 第134节

  “东家你看这漆。”老头抬手想去摸,半道又缩了回来,“八百年,色都不走,这不对,这很不对。”

  路远很是无语,我特么当然知道不对劲,这墓从进来到现在,就没对劲过。

  随后他举起火把,照向第一幅。

  一座城池,城下兽潮漫野,垛口上立着一个短打少年,一人,一刀。

  往后几幅,少年跃下城墙,刀光过处,比屋子还大的妖兽断作两截,满城军民伏地而拜。

  “这段我熟!”老头的精神头一下起来了,“霍武神甲子荡妖,单枪匹马,连斩数头妖魔,血染三层甲!我们南阳人,打小听到大的。”

  他眉飞色舞比划到一半,风把火苗又吹矮了一截,四下阴气跟着拢过来,比划的手便讪讪放下了,往路远身边靠了靠。

  画往前走,出城,云游,一幅山,一幅水,一幅大江,寥寥数笔。

  再现身时,画上的人鬓边有了霜色,牵着一个布裙女子,自海边归来,宫阙仪仗,百官分列丹墀之下,万民朝拜。

  路远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藏书阁的故纸堆里落过四个字,携妻归国,画里的她眉眼弯弯,一副寻常村妇的模样。

  “东家,你瞧这些朝服。”老头逐幅指过去,越指越慢,“起头这几幅,跟方才棺材里那些人的衣裳,是同一个年代的裁法,可到这儿,领口改了,再过去,袍带又换了式样,衣冠更易,一朝一换,这画里,少说过去了几朝。”

  路远顺着看过去,百官的衣冠换了一茬又一茬,画中央那人鬓边的霜色,只深了些许。

  他身侧那个布裙女子,眉眼始终弯弯,一笔未变。

  路远在心里一算,眉角跳了跳,一百八十年往上,一个凡人妇道人家,在画里陪着他站了一百八十多年。

  两人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不对劲,一前一后往下一段画挪过去。

  往下,画的颜色暗了些许,还是那位国师,还是那座朝堂,画里却多出了别的东西。

  徭役的长队在山道上蜿蜒,刑场跪着一排排的人,村落的屋舍空着门。

  再往后,各地立起了石像,人身,蛇首,鸟喙,无面。

  两人对视一眼,万棺殿里那些东一尊西一尊的玩意儿,原来是打这画里走出来的。

  “立生祠也没有立成这样的。”老头声音发干,“老夫在南阳活了一辈子,压根没见过这路神像……东家,这不是祠,这是坛。”

  坛前起初供着牛羊,牲畜成列,往深处走,跪在坛前的换成了人,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小人俯伏在地,所有仰起的脸,都朝着石像头顶的那片天。

  那片天上,悬着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

  这满壁丹青,笔笔细致入微,只有这一团,是无数遍涂抹堆叠出来的黑,层层叠叠,颜料浸得石壁发亮,仿佛执笔之人描了千百回,始终不敢落成真形。

  路远多瞧了两眼,只觉眼底发涩,心口发闷,便把目光挪开了。

  “拿人牲……祭天?”老头仰着脖子,喃喃道,“求什么?”

  求什么,路远原本也当这是一部枭雄的发家史,位极人臣的武夫,再往上求,无非求力,求命,求长生,再不济求武神之上。

  可下一幅画前,他站住了。

  没有朝堂,没有石坛,就一间寝殿,榻上躺着那个布裙女子,眉眼弯弯的模样没了,瘦得脱了形,国师跪在榻前,头埋得极低,瞧不见面目。

  再往后,每一场大祭过去,寝殿的那一角就重新亮起来,女子从榻上坐起,眉眼又弯弯的了。

  路远在那幅画前立了许久。

  合着这一坛坛的人命填进去,延的是他婆娘的寿命。

  “……还是个痴情种?”他低声吐槽了一句。

  不过路远很震惊,延寿?听起来简单,可做起来,难如登天,寿命壁垒是公认的,不可能被打破的。

  凡人寿命极限约为一百二十岁,虽然凡人很难活到这个岁数,不过如果资源充足,各种因素相加,理论上还是有这个机会的,但是想要突破寿命极限,这不可能。

  这是无数宗门验证的规矩,包括筑基、金丹、元婴甚至乃至化神。

  延寿之物只不过是补充你损失的寿命,毕竟一个人一辈子纵使再养生,也不可能不损失一丁点寿命,但延寿之物并不能帮你打破寿命极限。

  越往深处,画越不像人间,国师的面目一幅比一幅含糊,笔触乱了,散了,到后来,执笔的人索性只画一个轮廓。

  有一幅,他立在祭坛顶上,烈日悬在身后,影子拖下长阶。

  路远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阵,眉头渐渐皱起,人是人形,影子的肩上,却多出来一截说不清的东西。

  “东家,”老头的声音在旁边发抖,“咱能不能,走快点。”

  “看完。”路远道,“这墙上藏着的底细,说不准哪一笔,就是后面保命的关键。”

  末段的画,落回了脚下这座大墓。

  各地的石像被拆下,装船,运往海边,一队队的人从村里、田里、街市上被带走,押向众山合抱的湾口。

  巨墓开凿,蚁群似的小人爬满山体,一幅幅,年复一年。

  画到入墓,执笔的人用了整整一面墙,画人流从羡道口鱼贯而入。

  路远来回看了两遍,画上只有进去的人流,自始至终,没有一幅画他们出来。

  老头凑在墙前,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小人里瞅了半天,瞅得眼睛发酸,末了什么也没找着,画太小了,人太多了,他退开半步,朝那面墙,作了个长揖。

  窄道尽头,最后一幅画独占一壁。

  画上没有武神,是一个修士,宽袍大袖,腰悬玉牌,周身绕着七点青磷色的灯焰,立于一座大阵中央。

  阵纹铺开,罩住山川城郭,阵下万民伏地酣睡,千家万户的窗里都黑着灯。

  画的角落,前面那些画里反复出现的东西,石坛,仪仗,宫阙,一样样正从画里褪去颜色,像叫水洗过一遍。

  “这是——”

  “修士。”路远盯着那七点青磷灯焰,声音不自觉惊疑道,“金丹修士?”

  难怪正史寻不见踪迹,难怪档房的账拦腰就断,难怪三十万人没入海底,举国连一句闲话都不曾传下,一夜之间,满国上下,大梦一场,忘了个干净。

  而那身衣冠,路远他居然认得。

  青州大乱那几年,三宗盟搅得天翻地覆,他在顾家做客卿,对那三家金丹宗门都调查过一番。

  玄阴宗的宽袍玉牌,袍角的暗纹,还有这标志性的七点青磷灯焰,错不了。

  玄阴宗。

  只是年份对不上,画上的事在八百年前,金丹之寿不过五百,说什么也轮不到当代那位宗主,应当是是玄阴宗前代的人物。

  八百年前,凡俗界一个武神拿人牲祭天,玄阴宗的前代宗主,跑来替他扫尾抹记忆。

  这两人,一个金丹,一个左右不过是武神,怎么会扯到一处去?

  路远从画前退开,只觉得后槽牙发酸。

  他就是来找个突破的法门,顺道发个小财。

  这特么是误打误撞,不会一脚踩进什么大局里了吧?

  走完最后一幅壁画,窄道豁然开阔,前方是一座圆殿。

  殿顶高拱,火光够不着顶,只照见沿壁一圈凿出的灯槽,槽里积着乌黑的膏脂。

  殿心立着一座人高的铜灯山,九层灯盏层层叠上去,铜锈结成了壳,环着灯山,八个门洞沿殿壁均匀排开,八张黑口,深浅难辨。

  路远举着火把转了一圈,“你们行里,管这叫什么。”

  “回廊。”老头说到:“照八卦布的回廊,这种地方,老夫只在祖上笔记里见过一句话,入回廊者,十不存一。”

  “会说话吗你,咱们统共俩人。”

  火把烧剩后半截,光越来越短,路远瞅了瞅殿心那座灯山,膏脂虽老,盏盏皆满,便走过去,把火把往最底层的灯盏上一凑。

  噗的一声,膏脂燃起,火苗顺着灯山里暗藏的油线蹭蹭上窜,九层灯盏逐层烧起来,沿壁那圈灯槽像叫人抽了一鞭火线,呼啦啦烧出一整环,八个门洞两侧的壁灯次第亮起,一路亮进各自的深处。

  沉寂了八百年的圆殿,几个呼吸间,亮如白昼。

  殿顶穹窿刻满繁复的纹路,八个门洞上方各嵌一块铁牌,牌上的字一个不识,灯山的影子投在地心,铺开一幅八卦。

  路远仰头看了个满眼,墙壁里传来一声轻响。

  咔,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咬合上了。

  紧接着,咔咔之声连绵而起,从壁中,从地底,从殿顶的纹路深处,一层层苏醒过来。

  “东家……”

  “别动。”

  正对面的壁孔一亮,乌光激射而出,直取路远面门。

  路远抬手,两指一并,铛的一声,箭身夹在指间嗡嗡震颤,刚想冲老头炫耀一番时,他翻腕一转,脸色骤变。

  箭杆上贴着一张符,黄纸朱砂,符光内蕴,一阶上品,爆炎符。

  “我勒个……”

  他反手把箭甩了出去,轰的一声,火球在半空炸开,半座殿雪亮,爆响未落,路远已欺到老头身边,把人拽进怀里,周身罡气应声而起,青蒙蒙一层裹住两人一猪。

  下一刻,八个门洞两侧的壁孔齐齐展开,箭雨瓢泼。

  “轰轰轰轰”

  罡气上炸成一片火海,一支箭一张符,爆炎裂石淬毒冰寒样样俱全,五颜六色的符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炸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腾。

  更要命的是,符雨里竟还夹着几张二阶符箓,每一张炸上罡气,都震得他气血一荡。

  武神,你祭天归祭天,你这钱到底哪来的?谁家的机关拿上品符箓当消耗?败家玩意儿!

  “东家!顶不顶得住!”老头在他怀里嗷嗷叫。

  “顶得住你大爷!”路远咬着牙又扛了一轮,罡气的青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想想办法!快!”

  符雨没有停的意思,墙壁里的机括声反倒越来越密,他灵力再厚,也是拿血肉跟一座墓拼消耗。

  “随便挑一个门,进了再说!”

  “不可!”老头尖叫,“八门金锁!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七门绝路,只有一门生!走错一步,神仙难救!”

  “那你倒是挑啊!”

  “罗盘废了老夫拿什么挑!”老头带着哭腔,双手在怀里乱掏,掏出铜钱又塞回去,猛地抬头瞪住八个门洞,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天蓬天任,什么值符值使,掐指的手抖成一片,冷汗顺着皱纹淌。

  又是接连几轮轰炸,罡气那层青光,已经薄得像纸了。

  “老头!”

  “别催!”老头双眼血红,忽然一把揪住路远的衣襟,“灯!看门里的灯!死门吞火,生门吐火!哪个门的火苗是往外倒的!”

  路远眯眼扫过去,八个门洞里都亮着壁灯,七个门里的火苗齐齐往里吸,叫门里的黑抽着走,唯有东北那一道,火苗向外扬着,朝殿心倒。

  “艮位!东北!生门在艮!”老头嘶声道,“那道门!”

  路远把老头往腋下一夹,指间早捏着的缩地符一燃,青光一卷,符成灰烬,人已在东北门洞之内,小粉四蹄刨地,贴着他脚跟窜进来。

  前脚刚落,身后通道塌了。

  轰隆隆隆,整座八卦回廊连环炸开,七个门洞接连喷出火光,铜灯山在烈焰里熔倒,殿顶大片穹石塌落,烟尘裹着碎石灌进门洞,把两人一猪推了个趔趄。

  好半天,四下里静了下来。

  路远扶着壁回头,方才亮如白昼的圆殿连一线光都没剩,来路顶到底堆死了乱石,没有回路了。

  他扭过头,呆滞地看着腋下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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