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倍寿元苟到金丹长生 第144节

  “我倒真没想到。”路远打量着李衡,也有些感慨,“当年底下那帮听课的娃娃里,居然还能出一位家主,不错。”

  “运气,全凭运气。”李衡搓着手悻悻道,随后又想起来问道,“先生今日登门,是来寻李蓁姑姑的?”

  “嗯。”路远道,“她如今可还在府上?”

  李衡脸上的笑容散去,叹了口气。

  路远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虽然算算年纪,李蓁如今也该九十了,若是这些年一直没能筑基,坐化的话,其实也正常。

  不过他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李衡瞧见他的脸色,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先生想岔了,想岔了!姑姑好好的,还在世呢!”

  “只是,”他把路远往门廊底下让了让,避开门口那几个竖着耳朵的,“姑姑如今,不在李家了。”

  “不在李家?”

  “先生可还记得,您从前在城里开的那间铺子?”李衡道,“有间小铺。”

  路远一怔。

  “姑姑如今就在那儿。”李衡道,“铺子当年废弃了几十年后,又被姑姑接手了,她和她男人两口子一道打理着,先生您也识得的,就是陈牧。”

  “他们成婚了?”

  “成了,有些年头了。”李衡应着,随即苦笑了一下,“说来,也是可惜了姑姑。”

  “哦?”

  “先生走南闯北,当年青州之乱,总是知道的。”李衡道,“乱起来那几年,各宗各派都往战场上填人,一些筑基宗门,更是躲不开,抽丁的名册下来,陈牧姑父就在上面。”

  “姑姑那时在云林宗,是内门弟子,云林宗更是金丹大宗,原本无需她上阵。”李衡叹道,“可她听听说陈牧一事,非要跟着去,谁劝都不听。”

  路远静静听着。

  “后来在战场上,为了护陈牧姑父,姑姑受了重伤,伤了根基。”李衡的话慢了下来,“修为也就止步不前了。”

  “再后来,两人就回了永宁城,成了婚,寻着先生那间旧铺子,重新开了张,如今生意倒也还可以。”

  说到这儿,李衡朝门里瞟了一眼,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当年姑姑执意上战场这桩事,族里动了大气,上一代老祖一怒之下,把姑姑的名字,从族谱上除了。”

  他讪讪道,“所以族里如今这些后生,大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姑姑,方才,叫先生见笑了。”

  路远抿着嘴,沉默了片刻。

  雪还在下,长街上一点声息也没有。

  “先生。”李衡试探着开口,“要不,进去坐坐?我这就遣人去禀老祖,烫壶酒,再陪您各处走走,当年的学堂还在老地方。”

  路远抬手,止住了他。

  “算了。”他朝那道朱漆大门里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笑了笑,“故人都不在喽,进去,也就是喝盏茶。”

  他伸手,在李衡肩上拍了拍。

  “好生努力罢。”

  说完,他招呼上小粉,转身下了石阶,一人一猪,走进漫天的雪色里。

  李衡站在门廊底下,抬起手,摸了摸方才叫先生拍过的肩膀。

  这时候,风里恰好飘过来一阵稚嫩的书声,是学堂那边,有人在给娃娃们讲故事。

  “却说那两个猴王,一个筋斗打到南天门,满天神圣围着看,李天王把照妖镜端起来,照了又照,两个大圣,一般模样,一般装束,连照妖镜都分不出个真假。”

  底下轰一声笑,书声混在雪里,忽远忽近。

  守卫弟子听得出了神,忍不住小声问:“家主,方才这位前辈,从前也是咱们李家的人么?”

  “那是我以前的老师。”

  李衡笑着点了点头。

  “如今满城说书人都在讲的那部西游记,便是先生当年写的。”

  守卫弟子还想再问,李衡已经背着手往门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朝长街上望了最后一眼。

  街上已经没了人影,雪地里只剩下一行脚印,和旁边一串小小的蹄印,正叫新落的雪往平里填。

  ......

  雪下到晌午,势头逐渐变小,到了傍晚,西边的云开了一道口子,漏下来一片昏黄的天光,把满城的雪都染成了暖色。

  城角一条小巷里,家家门上都贴了新红纸,有人家在剁饺子馅,笃笃的案板声隔着墙传出来。

  巷子深处有个小院,院墙不高,两扇木门虚掩着,窗纸上透出灯光,映出两个人影。

  路远循着打听来的路,走到院墙外,脚步还没停稳,就听见里面吵起来了。

  “田守成!”是个妇人的嗓门,又急又气,“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能不能别总当这个老好人!今儿施舍这个,明儿周济那个,你倒是大方,你想没想过这个家!”

  “咱家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吗?”妇人的声音越说越委屈,“儿子在丹阳宗,前几日刚来的信,你忘了?同门师兄弟人人都有丹药傍身,就咱家禾儿,一粒都买不起,一粒都买不起啊!”

  说着说着,妇人呜呜地哭了起来。

  “哎,哎,是我不对,是我不对。”男人把她揽住,笨拙地拍着背哄,“可你是没瞧见,今儿那个娃娃实在太惨了,大雪天的,光着一双脚,爹娘又都没了,我就,就给了袋米,外带你纳的那双旧棉鞋……”

  “棉鞋!你连棉鞋都——”

  妇人一口气没上来,正要接着数落,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一个陌生男子从门缝里探进头来。

  “实在对不住,二位。”那人赔着笑,“打扰了,请问,这里可是田壮家?”

  两口子刷地一齐望过来。

  哭到一半的妇人先炸了,气正没处撒:“什么田壮不田壮的!你谁啊你?大晚上的,怎么随便就推人家的门!”

  “哎。”田守成一把将媳妇拉到身后,把门口这人从上到下瞧了一遍,又瞧了瞧他脚边那头猪,眉毛拧了起来。

  “你是谁?”他问,“田壮这个名字,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是田壮的旧友。”路远道,“寻到这儿,是想看看他家里人。”

  田守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旧友?”他说,“田壮是我爷爷,他老人家要是还活着,今年得有一百三十多岁了,你跟我说你是他旧友?你当我三岁娃娃,好哄呢?”

  路远也不恼,笑呵呵说道。

  “我叫路远,与你爷爷是发小,打小一块儿在安陵国长大,后来又一同出的凡俗界踏入修真界。”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隔着门槛递过去。

  “这是我与你爷爷各执一枚的信物,你瞧瞧就知道了。”

  田守成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凑到灯底下才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转身,从腰间储物袋里翻出另一枚玉佩,两枚并在掌心,凑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比。

  玉色、纹路、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他捧着两枚玉佩看了半天,再抬眼望向路远时,手有些抖,那点疑心,已经变成了发懵。

  “你爷爷,或是你父亲,”路远问道,“不曾与你提起过我么?”

  “没,没有。”田守成眼神迷茫说道,“我出生没多久,爷爷就去世了。”

  “至于我爹。”他低下头,攥紧了拳,“他在凡俗界跟人逞强,叫人活活打死了,连我娘,也一并搭了进去。”

  路远怔了一下。

  这他是真没想到。

  当年临别,他还给他爹留过一册亲手抄的武道真解,天人武者毕生的所学。

  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局。

  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

  半晌,田守成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您,您既是我爷爷的旧友,那您如今,莫非是筑基大修?”

  “嗯。”路远笑了笑,“筑基很多年了。”

  屋里两口子一下不敢动了,妇人方才还叉着腰,这会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直拿眼睛瞟身边的男人,男人自己也僵在原地。

  还是路远先开的口。

  他朝屋里那张桌子扬了扬下巴,桌上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我瞧这饭菜都齐了。”他笑道,“不嫌弃的话,添双碗筷,我还没用饭。”

  “使得,使得!”田守成猛地回过神,慌忙把门整个拉开,“前辈快请进!”

  妇人也慌了神,抄起抹布把本就干净的桌角又擦了一遍,转身进灶房添碗筷去了。

  “前辈,您上座。”

  “别拘着。”路远在桌边坐下,摆了摆手,“我与你爷爷是打小的交情,论辈分,你叫我一声路爷爷,就成。”

  田守成张了张嘴。

  他望着眼前这位瞧着比自己还年轻的“爷爷”,那两个字在嘴里滚了半天,到底还是叫出来了。

  “路,路爷爷。”

  “哎。”

  此时妇人端着碗筷正出来,听见这一声,手一抖,筷子险些掉在地上。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两口子满肚子的话,一句也不敢问,只顾着给路远布菜,路远也不多说,添了一回饭,把一碗热汤喝见了底。

  小粉在桌边也有一份,妇人先前拿剩饭给它对付了一碗,看它吃得香,又起身去灶房,给它添了一勺热的。

  窗外天黑透了,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直到饭快吃完,路远撂下筷子。

  “你们儿子,”他问,“叫什么名字,在丹阳宗哪一处?”

  “回前辈,叫田禾。”田守成忙放下碗,“在丹阳宗外门,当杂役弟子。”

  “嗯。”路远道,“回头我托个人,会照看他一二的。”

  田守成愣了一瞬,随即腾地站起来,长揖到底。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妇人也跟着站起来,攥着围裙角,眼圈又红了。

  “谢什么。”路远摆了摆手,起了身,“这顿饭吃得舒坦,是我叨扰了。”

  两口子把他送到院门外,还要再送,叫他止住了。

  “回吧,外头冷,对了,你男人还是挺不错的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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