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招呼上小粉,出了巷子口,风雪正紧,一人一猪的影子晃了两晃,就叫夜色和雪一齐吞了。
田守成两口子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才想起回屋。
桌上,多添的那双碗筷还搁在原处,碗里的热气,还没散尽。
而且桌角还多了一个储物袋。
第156章 除夕夜(求月票)
除夕这一日,天蒙蒙亮,雪还未停。
永宁城外的山地里,四下白茫茫一片,大大小小的坟茔都叫雪掩埋,只剩一块块碑石露在外面。
半山腰上,有一道人影,正弯着腰,一下一下,扫着其中一座墓碑前的积雪。
人影边上蹲着一头猪,脊背落满厚厚的雪花,时不时抖落身上的鸡血。
墓碑不大,浮雪拂去,碑中刻着四个字,田壮之墓。
墓碑清理干净后,碑前的雪里插着几枝红梅,是上山时顺道折下的,花开得正好,几点红,落在满山的白里,映出一丝别样的味道。
路远把最后一捧雪扫下碑座,随后就这么站在碑前,愣愣站定了许久。
风卷着雪片从山坳里吹过,打着旋掠过碑顶,他的袍角翻起来又落下,也不知站了多久,肩头逐渐积起一层白。
许久后,他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灵铁,铁色沉黑,灵气茵茵,这都是制作法器的上好料子。
他在碑前挖了个坑,将灵铁埋进去,边埋边絮叨。
“你生前就喜欢打铁,我还记得,当年在书院,你趴在窗边瞅人家铁匠铺的锻造绝学准备偷师,说要打造绝世神兵,结果途中就被人家轰了出去。”
“后来你也真打了一辈子的铁,虽说,也没打出个什么成就来。”路远自言自语的笑了下。
随后他把土培回去,又拿雪盖平。
“希望你到了另一个世界,能打出一柄你梦寐以求的绝世神兵吧。”
小粉往前凑了凑,拿鼻子在碑脚拱了一下。
路远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雪。
“我走了。”他冲着墓碑说,“以后有机会,会再来见你的。”
山道上雪深,走出很远后,路远回头望了一眼,那面山坡重又白成一片,只剩碑前那几点红,还在雪里亮着。
......
晌午再进城,雪势小了一些,城里街道热闹了许多。
除夕就在今日,各家各户赶着往门上贴红纸。
长街两旁的摊子收的收、撤的撤,摊主们急着家去,剩下的年货半卖半送,吆喝声此起彼伏,巷口零星有娃娃放小炮仗,“啪”一声,惊起一片笑声。
路远带着小粉沿街走走停停,巷口那棵老槐还在,光秃秃的枝干顶着雪,比记忆里又粗了一圈。
再往前几十步,一块木招牌探在檐下,上面四个字,有间小铺。
路远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店铺里客人不多,不过生意也还尚可,不时有声音传出。
路远进门后,朱砂混着灵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还搁在老位置,靠墙一溜符架,符箓的分类也与他的习惯相同,连那几只木匣摆放的次序,都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他随手拿起柜上一张风刃符,指尖捻了捻,起笔收笔之间,隐约瞧得出些自己的路数。
恍惚间,倒像是一脚踏回了七八十年前。
那时候,一个丫头总是在铺子后院满地跑;一个小子经常坐在角落里,默默地修炼;而他坐在柜台上算账,算着算着,后院“砰”地一声,就知道又得去收拾烂摊子了。
“客官。”
一个声音把他唤了回来。
“本店一阶上品的灵盾符,已经售罄了,实在不好意思,工力有限。”
路远循声望去。
柜台后头站着位老者,须发全白,穿件洗得发暗的棉袍,正朝先进门的那位客人拱手赔不是。
路远愣了一下。
是陈牧。
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他还是一瞬间就认出来,好在看起来腰背还硬朗,声气也足。
只见那客人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陈老,我知道您生活也不容易,理解,理解。”
客人挑了几张旁的符箓,付了灵石,道了声除夕好,随后离开。
陈牧把灵石收进钱匣,弯腰从柜台底下捧出一只小酒坛,巴掌大,抱在怀里,转身推开了铺子后头那扇门。
门后是个小院。
路远站在符架边上没出声,目光顺着那道敞开的门望进去。
院里的积雪扫出一条道,院角立着一棵大树,入了冬叶子也不落,苍青的叶片上都托着雪。
树底下摆着张摇椅,摇椅上坐着位老妪,裹着厚厚的冬衣,膝上搭着条毯子,就那么坐着,仰着脸,望着那棵树。
陈牧抱着酒坛小跑过去。
“蓁蓁,外头冷,回屋里坐吧。”
老妪没应声,一动不动,仿佛充耳未闻。
不过陈牧似乎早就惯了,也不再劝。
把酒坛搁在椅边的小几上,拔了塞子倒出小半盏,先凑到自己嘴边试了试温,才把人从摇椅里扶起来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
喂完后,他拿袖口替她揩净嘴角,把毯子往上掖了掖,直起腰,一抬头,看见通院的门口站着个人,正朝院里望。
“哎呦。”他赶忙收拾一番,随后忙不迭迎出来,“这位客官,怠慢了,您要看点什么。”
话说了一半,他走近了,待看清了来人的脸。
瞬间愣在那儿,手悬停在半空中,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双眼失神。
小粉凑上去,拿脑袋拱了拱他的腿。
陈牧机械地低下头。
只见一头粉白团团的猪,正围着他。
他又抬起头,还是没反应过来。
路远笑呵呵地开了口。
“怎么,不记得我了?”
“没,没……”
陈牧喃喃着,忽然一步抢上来,一把抱住了路远。
“先生。”
九十多岁的人了,抱着路远,哭出了声。
路远由他抱着,抬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他失笑道,“再说了,要哭,不也该是蓁蓁哭嘛。”
陈牧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自觉失态,头垂了下去。
“对,对不起,先生。”
“这才刚见着面,怎么就对不起上了。”路远笑道,“我又没怪你。”
他打量着陈牧,又扫了一圈这间铺子。
“我方才在外头瞧了半天,你这铺子经营得不错啊。”路远道,“没想到,你都成上品符师了,不容易。”
陈牧讷讷道:“都是先生教得好。”
路远背着手,沿着符架踱开步子,边走边瞧。
“当年我创办这“有间小铺”的时候,也就三十岁上下。”他随口道,“不过那会儿不在永宁城,在另外一座城镇,一转眼,都成百年老字号了。”
陈牧跟在他身后半步,一直偷偷瞧他。
随后突然低声开口问道:“先生,您筑基了?”
“嗯,运气好。”
陈牧没再多问,只又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对了。”路远在柜台前站定,转过身,“听说你和蓁蓁成婚了?我以前就知道,你们俩,肯定是有婚缘的,怎么样,你看我猜的没错吧,你那时候指定暗恋她。”
陈牧老脸一红,垂着手,低低应了声是。
路远笑了笑,随即朝院里那张摇椅抬了抬下巴。
“蓁蓁她,怎么了。”
陈牧脸上那点红褪了下去。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蓁蓁当年在战场上,为了救我,受了重伤。”他说,“年轻的时候还好,瞧不大出来,可随着岁数上来了,后遗症就越来越重。”
“时常会失忆,犯起病来,谁都不认得,腿脚也不听使唤,离不得人,还必须时常服着药。”
他把方才那只小酒坛拿起来,举给路远看,坛子已经空了。
“这是拿几味灵药泡的药酒,一日两回,断不得。”
路远叹了口气。
其实方才在门边,他远远瞧上一眼,就看出李蓁的状况不对了。
“找人看过么。”他问,“云林宗那边,问过没有。”
“都问过了。”陈牧道,“能看的,这些年基本都看遍了,李家上一代老祖当年也出了面,亲自去求了云林宗宗主,替蓁蓁瞧过。”
“宗主说,这是本源受创,不可逆转,除非寻到真正的天材地宝。”他顿了一下,随后颓废的说道:“不过那样的东西,不是我们能染指的。”
“这些年,其实多亏了李家。”陈牧又道,“蓁蓁虽叫除了族谱,可其实族长和太上长老一直在接济我们,不然光凭我一个,实在扛不住这么大的开销。”
路远听着,目光又落向院里。
李蓁还坐在那张摇椅里,仰着脸望着那棵树,一动不动。
他迈步走过去。
陈牧跟在后头,低声道:“蓁蓁自打时常失忆起,一犯病,就爱坐在院子外望着这棵树发呆,有时就是一整天。”
“先生您还记得么,其实这树,还是当初您亲手种下的。”
路远在树前站住,仰头打量。
当年那颗硬邦邦、半个指头大的种子,如今已有两三丈高,枝干碗口粗,满树苍青的叶子,每一片都托着一小捧雪,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雪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