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你怎么看,此事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陆星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五灵根,古稀筑基。”他说,“是有些意思,不妨先把人请进来,看一看再说。”
裘景和点点头:“那便叫他进来吧。”
凌绝出去不久,又领着路远回到院中。
路远进门便认出了二人,裘真人当年主持过凌绝的筑基大典,如今已经坐上宗主之位;至于陆星遥,那柄横贯长空的青色飞剑,他到今日也没忘。
“弟子路远,拜见两位宗主。”
他躬身行礼,腰才弯下一半,一股柔和灵力便托在了臂下。
“不必如此。”陆星遥道,“你的来意,凌长老已经说过了,你本就出自青禾宗,若宗规确有此例,如今回来,也算合情合理。”
他示意路远在一旁坐下。
“先说说吧,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这问题在路远意料之中,宗门收一位筑基长老,不可能只凭他一面之词,不过他一路行得端正,也没什么可心虚的,便如实说了起来。
“当年弟子离宗后,先去了风梧城,在那里住了近二十年,靠制作符箓维持生计,还开过一间铺子,名叫有间小铺。”
裘景和听见这名字,笑了一声:“你这铺名,倒省心。”
“当年起名时犯懒,想着有间铺子便不错了。”路远道,“没承想一直沿用到了今日。”
说到这里,他起身朝陆星遥又行了一礼。
“说起来,弟子当年还见过副宗主,风梧城那场兽潮,您一人一剑斩杀三阶玄铁猿,若非那一剑解围,弟子未必能活到今日,这一礼早该谢您。”
陆星遥看了他一眼。
“你那时在风梧城?”
“在。”路远道,“妖兽进城时,弟子受了伤,躲在一处地窖里,正好看见您那一剑。”
“那是我出关以后、结丹以前,下山磨剑斩出的第一剑。”陆星遥放下茶盏,“你能从那场兽潮里活下来,与我无关,是你自己的运气。”
路远重新落座,继续道:“兽潮之后,风梧城内斗严重,我便离开那里,去了永宁城,在永宁李家做了十多年的外聘长老。”
“中间我还回来过一次,参加凌师兄的筑基大典。”
裘景和看向凌绝。
凌绝解释道:“我们是从同一处考核点入宗的,那时路师弟年长些,只是修为比我低,所以一直唤我师兄。”
“那一场大典,我也在。”裘景和拿折扇点了点路远,“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印象,客席里是有个带着小香猪的修士。”
“宗主好记性。”路远立即接道,“当年宗主踏着云光一落,整座主峰都安静了,那气势,啧,弟子回去后想了许久,只想出四个字,霸气侧漏,宗主随后一抬手,又把满峰威压尽数收去,那等收放自如的本事,弟子至今想来都心神澎湃。”
裘景和拿扇子指着他,没好气道:“你小子,少拍马屁。”
陆星遥也不禁失笑。
“后来小粉年岁大了,寿元无多,我便离开永宁,去了青州中部的流金城,那场拍卖会上,正好有一份二阶猪妖精血和妖丹。”
路远继续说道:“我那时已是一阶上品符师,手里也有不少家底,便将那份精血和妖丹拍了下来,小粉也侥幸熬过血脉蜕变,后来晋升二阶。”
听到这里,裘景和打量了小粉片刻。
“如今已经是二阶中期了。”他说,“而且你们之间,似乎没有灵宠契约?”
“没有。”路远道。
裘景和惊奇道:“这倒少见,没有契约约束,你们竟也能一路相安无事走到今日。”
小粉摇了摇尾巴。
“离开流金城后,我到了青州中部一户顾姓筑基家族,在那里做客卿长老,后来正赶上青州大乱,外面到处都不安稳,我也就一直住了下来。”
“顾家原本有位筑基老祖,只是年岁已高,没过多久,那位老祖坐化,家里一时无人坐镇,我住着住着……”
路远挠了挠头。
“好像就成他们家老祖了。”
裘景和才入口的一口茶呛了出来,赶紧侧过身咳了两声。
“你等等。”他接过凌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你那时还没筑基吧?”
“没有。”
“一个炼气修士,去筑基家族当了老祖?”
路远低头看了一眼小粉:“严格说来,它出力更多,我是跟着沾光。”
小粉立刻把胸脯挺了起来。
裘景和看看人,又看看猪,好一阵才笑着摇头。
“你小子,是真有点本事。”
“再后来,弟子侥幸修至炼气圆满,不过那时年纪也不小了。”路远道,“想着本来也没几年寿命,或许又有些不甘心吧,便索性搏命一试,没成想,竟真的破开灵海,在古稀之年筑了基。”
“等到青州的战事结束,我又在顾家住了几年,前段时间才从云屏山离开,一路回到青禾宗。”
裘景和把那方帕子放到桌边,又把路远端详了一遍。
“你小子这一百多年,旁的不说,命是真好。”他感叹道,“该不会真是话本里写的那种天命之子吧?”
“宗主说笑了。”路远道,“弟子只想找个地方安稳修行,可担不起这四个字。”
裘景和笑了起来。
“行了,你先在客院住下,回归宗门一事,原则上没有什么不妥,不过长老名分毕竟不是一盏茶就能定的,你这种情形又是头一回,我们还得查一查旧例,也要同门中长老议上一议。”
路远对此并不意外,起身拱手。
“弟子明白。”
裘景和又交代凌绝几句,让他安排住处,二人告退,小粉也跟着跨过门槛,四只蹄子在院外青石上敲出一串轻响。
院门合上,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裘景和重新坐回棋盘边,捻起方才没落下的那枚白子。
“你说,这小子是不是真有点像话本里的天命之子?”
陆星遥道:“你家天命之子一百三十多岁了还筑基初期啊?”
裘景和手里的白子悬在半空,忍不住笑了一声。
“若他说的那些经历属实,运气的确比旁人好些,不过也就如此。”陆星遥继续道,“五灵根筑基,青禾宗不是没有出过,古稀之后再迈过这一关虽然少见,也并非绝无可能。”
“也是。”裘景和把白子落下,随口道,“那查证的事,你安排一下?”
陆星遥看着他落子的地方,沉默片刻,伸手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
“我让外事堂派人去风梧、永宁与云屏山走一趟,他说的都是明处,不难查。”
黑子落下,刚好封住白棋才寻到的那条出路。
裘景和盯着棋盘看了看,索性把手里的扇子搁下。
“不下了。”
陆星遥也没劝,只道:“此人若无问题,确实是个人才,他虽只是筑基初期,那头灵兽却有二阶中期,这一人一兽若要一心脱身,寻常筑基后期也未必能轻易把他们留下。”
“何况他还是二阶符师。”裘景和道。
“所以说,这人确实是个人才。”
陆星遥端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他隔着杯沿望向院外。
主峰上的风穿过青禾古木,枝头嫩芽相互擦过,发出一阵细响,再往下,十二座侧峰隐在云里,偶尔有弟子御器穿过,衣袂带开一条浅浅的云痕。
青州之战结束以后,青禾宗终究是站错了队。
没有话本里的大清算,也没有哪家宗门兴师问罪。
只是从前往来的商队渐渐换了去处,几条稳当的灵材路子也随之消失;山下各国测出好资质的孩子,也总有人比青禾宗早到一步,偶尔争来一份资源,价钱还要比旁人高上一截。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其实都算不得什么,甚至都能找出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可若长此以往,青禾宗终有一日会渐渐衰落。
若非陆星遥前段时间突破金丹中期,震慑了几分宵小,青禾宗眼下的局面只怕还会更加不堪,因为青州其他地界已经有掉队的宗门出现了。
第158章 私生子(求月票)
主峰院门在身后合拢时,檐角那只铜铃正被山风吹得轻轻作响。
路远随凌绝往山下走,小粉踩着石阶跟在后头,四只蹄子哒哒落地。
“看宗主的意思,只要核查无误,这事多半便成了。”凌绝回头看了一眼,见路远神色还算平静。
便又说道,“既然如此,有些门里的事情,我先同路兄简单说说,你也好有个准备。”
“凌师兄请说。”
凌绝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些无奈。
“路兄以后还是别这么叫我了。”他叹了口气,“我如今仍是筑基初期,你身边却跟着一位二阶中期的灵宠,真要论起来,该是我叫你一声师兄才对。”
“不不不。”路远连忙摆手,“达者为师,而且师兄这些年又一直在宗内,以后我少不得要请师兄照拂,哪能刚回来便乱了称呼。”
凌绝看了看他,半晌只得摇头。
“罢了,先各叫各的吧。”
两人已经走出主峰,山道从几株青禾古木之间穿过,树冠遮住了大半日光。
细碎的亮斑随着枝叶晃动,一路落在石阶与二人的衣摆上,栏外云雾缓缓翻涌,远处几座侧峰只露出苍翠的峰顶。
“门中长老每人都要领一摊差事,并非挂个名、按月领供奉便成。”
凌绝继续道,“我如今替执事殿看着内门考课、弟子调遣这些杂务,除此之外,护山殿、药园、藏经阁与四艺堂,也都有长老坐镇。”
路远听到藏经阁三个字,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急着开口。
“各处的差事不同,能调动的人手与每年的供给自然也不同,像护山殿和执事殿,能做主的事情多些,所得也多些,只是出了事情也躲不过去。”凌绝笑了笑。
“这些地方如今都有主事之人,倒是四艺堂下的符堂一直空着,平日只由几名执事照看,你既是二阶符师,去了正合适,宗主与副宗主大约也会劝你领下这一处。”
“我会仔细想想。”路远点点头,随后问道,“师兄,宗内如今共有多少位筑基长老?”
“算上你,正好十三位。”
“境界如何?”
“筑基后期一位,中期四位,余下都是初期。”凌绝说到这里,偏过脸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和旁人不同,若把小粉道友也算上,除了贺承岳长老,门中只怕你是第二。”
走在后面的小粉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脑袋哼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
路远笑着拍了拍它,随即问道:“贺长老便是那位筑基后期?”
“不错,他入后期已有些年头,在一众长老里资历也深。”凌绝顺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声音渐渐低了些。
“路师弟,门中如今也不是一条心,这话我本不该在事情尚未落定时便对你说,只是等你真坐上长老之位,再听人东一句西一句,反倒不好分辨。”
路远没有接话,只安静等着下文。
一只羽色雪白的灵禽从云下飞来,绕着古木盘旋半圈,落在横出山崖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