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已有年轻修士看得张大了嘴,几名出身不俗的宗门弟子目光也随着那些翻动的旧页一路移动,向往不已。
崔玄章笑了笑,又道:“青州还有一个流传多年的说法,传说问道金榜的魁首可得一缕天道气运,至于是真是假,诸位听过便罢,不必太过当真。”
......
参赛队伍后方,许川仰头望着问道金榜,心神却已沉入识海。
清徽坐在雾气深处,方才还对开幕式兴致缺缺,可就在一页旧榜将要翻过去时,他搭在膝上的手却忽然收紧。
一页金光掠过,其上只有三个字。
顾清徽。
那页金光转眼隐入后方,清徽看着它消失的位置,这个名字,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听人提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许川这时开口问道:“师父,玄衡天君既然也是化神,那岂不是和您生前一个层次?这问道金榜难道是一件五阶法宝?”
清徽回过神来,抚须笑道:“那倒不是,严格说来,它连一阶法器都算不上。”
“连一阶都没有?”许川又望了眼铺在高空中的金色榜册,“不可能吧?”
清徽解释道:“它最初虽由修士炼成,可在青州承载了不知多少年的问道盛会,又经一代代修士精血留名,慢慢便生出了别的变化,如今更像一件天地异宝,只是除去记名留榜以外,并无半点杀伐之能。”
许川想起崔玄章方才所说,又问道:“那所谓的气运呢?是真是假?”
“倒也不全是虚言。”清徽抬眼看着那金榜,“不过那一缕气运太过稀薄,对如今的你没有多少意义,而且气运一事本就玄之又玄,纵使为师生前,也不敢说已经尽数看透。”
许川本还想再问些什么,只见此时问道台上已经亮起第一道接引灵光。
二百五十六名参赛修士依次上前,最先引起满场注意的,正是《问道录》中排名第一的陆玄昭。
一名身着雪白剑袍的青年踏上问道台,背后长剑并未出鞘,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让周围几名参赛者下意识让开了一些。
他朝崔玄章行过一礼,又转身面对四方。
“寒山宗,陆玄昭。”
一缕精血从他指尖飞出,没入问道金榜,新页上浮现出数行金字。
陆玄昭,二十七岁,三灵根,炼气圆满。
又有一缕金光从榜中落下,在陆玄昭掌中化作一枚玉签,他看过签上数字,收起玉签走下问道台。
观众席很快响起一片议论,有人说起他与筑基修士交手一炷香不落下风的战绩,也有人拿着刚买的《问道录》,高声断言本届魁首必是此人等等。
云台之上,已经有几名宗门代表朝寒山宗的带队长老道贺。
那名长老只有筑基后期修为,坐在一众金丹与筑基同道之间本还有些拘谨,此刻接连还礼,腰背也比先前挺直了许多。
路远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寒山宗第一个登场便有这般声势,等轮到青禾宗,宁守真那老登怕是少不了说几句风凉话。
不过青禾宗这些年的确后继乏人,路远再不愿听,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的目光落回问道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风梧城的那道青色剑光。
一剑横贯长空,三阶玄铁猿当场身死,直到今日,他仍记得那一幕。
陆玄昭已经是本届最出众的年轻修士之一,却也只是三灵根,陆星遥当年那般人物,或许真是青禾宗数千年里最后的一场盛景。
据路远这些日子听来的消息,本届二百五十六人中,只有沈砚秋一人身具地灵根。
而陆玄昭能在夺魁榜上压过他,靠的是一种极擅斗法的特殊体质,可真把年月往后拉,地灵根的优势远不是这种体质能抹平的,两人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陆玄昭从台上走下时,迎面而来的正是沈砚秋。
两人各自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擦身而过。
沈砚秋登台行礼,玄天宗少宗主的身份本就惹眼,待精血飞入金榜,几行比方才更加明亮的金字显现,场中又起了一阵喧哗。
沈砚秋,二十八岁,地灵根,炼气圆满。
宁守真抚须而笑,方才还只是与身旁人低声交谈,此刻声音却大了不少。
“砚秋乃我玄天宗千年难遇的天骄,宗主这些年一直亲自教导,门中几位太上长老都说,他只要道途不出意外,往后未必不能一窥元婴之境。”
旁边几人立即跟着称赞,宁守真听得满面笑意,又客气了几句,话锋便绕到了寒山宗身上。
“当然,炼气境能人众多,有些特殊体质在斗法时确有奇效,只是境界越高,外力能起的作用便越有限,眼下的名次终究只是坊间预测,作不得数。”
寒山宗长老方才还面带笑意,此刻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只碍于宁守真是金丹修士,没有当场发作。
路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老登不愧是老登,自家弟子才刚登台,便先把夺魁榜上的第一踩了一脚。
之后又有数十名参赛修士先后留名,问道金榜上的名字越来越多,观众席的议论也随着登台之人时高时低。
直到一名黑红长袍的青年走上问道台时,附近响起了不少嘘声。
“赤炼宗,乌行烈。”
他的精血没入金榜,几行姓名、年龄与灵根显现出来,台下却少有人议论他的修为,反倒有人皱眉问起魔宗弟子为何也能参加问道会。
“小声些。”旁边一名年长修士扯了扯同伴的衣袖,“赤炼宗行事再不讨喜,也是落霞宗承认的宗门,更是青州三十八家金丹宗门之一。”
乌行烈斜了台下一眼,鼻间嗤了一声,接过玉签便冷着脸走下问道台。
又过了一段时间,终于轮到青禾宗三名弟子。
韩照与沈棠都是炼气九层,登榜时虽没有引起太大动静,好歹也无人说什么。
直到薛明川走到台上,金榜最下方显出“炼气八层”四字,观众席上立刻多出一片疑问声。
“炼气八层?”
“金丹宗门连三个炼气九层都凑不出来?”
“莫非此人斗法天赋极强,能以八层胜九层?”
也有散修啧了一声:“占着直入正赛的名额,却只送个炼气八层上来,还不如多给我们散修一席。”
薛明川站在台上,听得耳根发热,还是依规完成了留名,转身快步走下石阶。
......
云台上,宁守真果然笑呵呵望了过来。
“路长老,贵宗怎么连三名炼气九层都派不出来了?”
路远刚放下茶盏,宁守真已经叹息着继续道。
“我是真的替青禾宗担忧,想当年陆星遥参加问道会,总共八轮,每一轮只出一剑,一路势如破竹夺魁,那是何等风光,如今才过去多少年,贵宗竟只能让炼气八层弟子撑起门面。”
他说到这里,似乎越发感慨:“陆星遥若有朝一日坐化,青禾宗还能不能守住金丹宗门之位,实在难说。”
宁守真看了路远一眼,又笑道:“不过路长老大概不会为此烦心,你终究只是筑基修士,多半活不到那一日,我便不同了,金丹寿五百载,说不定真能亲眼见证,哈哈。”
路远面皮抽了两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仍落在问道台上。
这老登嘴损归嘴损,说的却并非全无道理。
路远也是在青禾宗长大的,看着宗门一代不如一代,心里自然不好受,可这种事不是他一个筑基修士能解决的。
......
不多时,问道台上的修士逐渐完成留名,天色也渐渐偏西。
轮到许川登台时,已快到尾声。
他穿着一身寻常青袍,腰间既没有宗门玉牌,也没有修仙家族的纹印,走到问道金榜前时,观众席上有少数看过东南预选赛的修士认出了他,向他挥手。
“青州东南散修,许川。”
精血从指尖飞起,没入金榜。
许川,二十七岁,五灵根,炼气九层。
短短片刻的错愕后,观众席后排突然有人用力叫了一声好,喝彩声一声接一声连了起来,竟比先前还要热闹几分。
一名坐在观众席后排的年轻散修猛地站了起来,抓住身旁好友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
“看见没有,五灵根,散修,炼气九层,谁说五灵根就是孬种!”
附近几名五灵根修士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有人高声说自己早在东南预选听过许川的名字。
也有人立刻接话,说他正是从一众筑基家族与宗门弟子之间一路打出来的最后一席,败在他手里的还有数个炼气九层。
这些人未必认识许川,也未必真觉得他能够夺魁,可一个没有宗门、没有家族依靠的散修站上问道台,本身便足以让他们多呐喊几声。
毕竟许川这种最能代表他们底层修士,他们更有代入感,也更能共鸣。
云台上的许多宗门代表也露出惊讶之色。
路远同也愣了一下,他认出了那张脸,这不正是当初追捕李承安时,从山谷里救下来的那个年轻人?
路远记得清楚,那时许川只有炼气六层,这才过去几年,竟已修炼到了炼气九层,还从东南预选一路杀进了正赛。
坐在一旁的宁守真突然问道。
“我记得路长老也是五灵根,而且还是古稀筑基,如今又来了一个二十七岁的炼气九层,莫非五灵根当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修炼诀窍?”
有几名长老也纷纷看向路远。
路远无奈笑道:“宁长老说笑了,五灵根什么样子,大家还不知道吗?我只是运气好些罢了,我在二十七岁时才堪堪修炼到炼气中期,哪有什么诀窍可言。”
他又看向问道台上的许川:“不过此人能以五灵根在这个年纪修至炼气九层,或许同陆玄昭一样,身怀某种特殊体质,不然确实有些难以解释。”
附近几名长老低声交换了几句,看向许川的眼神也都多了几分探究。
两个多时辰后,随着最后一名参赛修士接过玉签,二百五十六个名字也已全部落在金榜新页上。
崔玄章抬手一引,问道金榜重新合拢,静静悬在问道台上空。
待他交代完首轮比试将于次日开始,本届问道会的开幕式终于结束。
云台与观众席上的修士陆续退场,城中各条长街很快又被人流填满。
......
离开会场后,韩照三人在街口与路远汇合。
薛明川朝两边看了看,见不少参赛弟子都往城中去了,便上前问道:“路长老,今日比试还没开始,我们三个想在城里逛一逛,晚些再回去。”
“可以,你们三个尽量别走散,也千万不要出城,传讯符也带在身上,也别和别人起冲突。”路远嘱咐道。
薛明川有些无奈:“路长老,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路远无奈摇了摇头,摆手道:“行了,去吧。”
三人笑着告辞,很快混入街上的人群。
路远带着小粉往住处走了没多远,便看见街角立着一座五层高的阁楼,朱漆门窗在夕阳下泛着暖光,门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牌匾。
百珍楼。
楼内进出的修士不少,路远神识随意一探,察觉其中有不少修士,还挺热闹,便起了几分兴趣,带着小粉走了进去。
一层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丹药、法器、阵盘与符箓分区陈列。
几名伙计正在柜台后招呼客人,来往修士的议价声与介绍声混在一起,倒像是一处小型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