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倍寿元苟到金丹长生 第48节

  玄铁猿独瞳中的金光一层层沉了下去,最后挣动时,爪尖在地面拖出一道数丈长的深沟,随后便停在沟底。

  最后一点金光散尽,庞大妖躯轰然倒地,再也没有动静。

  ......

  巷子里,路远把暗门又顶高了一些。

  靠在台阶口望着那头三阶妖兽倒下,胸中绷了许多日的那根弦终于松开,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口气会吐得这么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剑势,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低一境的修士横跨大境界,逆斩强敌,剑锋划出的白痕久久不合,连他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便是修仙界真正的天才?

  路远眼里难免浮出几分羡慕。

  不过转念一想,又笑了,天骄又怎样,终究敌不过时间,他最不缺的偏偏就是寿元,手里还有九世书,慢慢走便是。

  他将暗门轻轻放回原处,没有马上下去,只靠着台阶坐了一会儿。

  ......

  城外,青年在半空停了片刻,随后抬手一招,长青剑便从玄铁猿胸口抽出,带起一蓬乌黑血珠。

  剑上青光已经散得所剩无几,他拂袖将剑召回掌中,五指握紧剑柄时,剑身轻轻一震,才重新亮起一层淡薄青芒。

  青年没有擦去嘴角血迹,只抬眼望向北方,那里还有许多与风梧城一样被兽潮围困的城池。

  这是他下山后的第一站,也是突破金丹之前用来磨剑的第一战。

  剑指再次牵动,长青剑上余下的光芒散作数道剑气,越过城墙缺口扫入兽群,城外几头二阶妖兽接连被斩开,鲜血泼落一地。

  青年左脚已经踏上剑身,正要离开,一缕神识忽然从城下方台追来,其中传出江老太略显迟疑的声音。

  “……敢问前辈是哪家传人?”

  他脚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长青剑已经载着他向北升去。

  “青禾宗。”

  “陆星遥。”

  第二句话传回方台时,那道青衫身影已经没入云层,只剩一角衣袂在云下掠过,转瞬便看不见了。

  江老太的神识才要回应,眼前已空,她浑浊的目光望着北方,低声将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青禾宗,陆星遥……”

  ......

  随着三阶妖兽一死,几头二阶妖兽也被剑气斩散。

  剩余的一阶妖兽很快失了约束,先是零星几头掉头逃走,随后大片兽影便跟着往平原退去,围住风梧城的兽潮就这样一层层散开。

  北风吹过那片曾被剑光割开的云层,又越过平原,从残缺的城墙灌进街巷,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稍稍吹淡了一些。

  城东,一位炼气中期的老符师从塌了半边的铺子底下爬出来,扶着歪斜柜台站了许久,没有说话。

  城南,几名江家护卫正搀扶着一位伤了腿的家族老爷往堂上走,人人衣上都沾着已经发暗的血。

  城西染坊外,一个二十来岁的修士跪在街心,面前躺着他的父亲,他没有哭,只抬头望了一眼东南那片已经空下来的天。

  城北缺口处,几名活下来的修士相互扶持着跨过碎石,脸色惨白,身上衣衫早已破得不成样子。

  江家内院的门也开了,几位老家主的妻儿走到廊下,隔着庭院望向方台上那道苍老身影,谁都没有出声。

  风又吹过一阵,日头渐渐西沉,方才横过云层的剑痕已经散得再也看不见了。

  地窖里,路远靠回洞壁,刚坐稳,胸前断肋便疼得狠狠抽了一下。

  小粉抬眼看他,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膝盖,路远伸手摸摸它的头,又侧身看向小棉絮上的姚芸,小丫头还睡得很沉,呼吸轻而匀。

  他终于彻底舒出一口气。

  “没事了,都过去了。”

第67章 石碑

  几日过去,围在风梧城外的兽潮才算彻底散尽。

  北面平原堆起几道妖兽尸首垒成的矮墙。

  清理尸身的火每日都要烧到天黑,焦煳味压过血腥气,又被北风送回城里,钻进檐角缝隙,也钻进每一扇还没合拢的窗。

  护城大阵已经完全废了,城墙东南一段塌去三丈,西北一段塌去五丈,想修回原样,至少也得花上几个月。

  城内约有半数铺子被妖兽拆毁,偶尔还有几家开着门,里面的人也不是在做生意,只低头从瓦砾间捡拾尚能用的物件。

  尸体这几日陆续从废墟和街巷里抬出,其中一些早已辨不清面目。

  每到午后,江家便差人推着板车经过北街,车上蒙着灰布,布下高低不平,车轮碾过青砖缝的辘辘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

  何家老宅的祠堂里,新添了十二张灵位。

  何家二爷的牌位摆在最高处,底下依次是与他一同战死的十一名何家子弟,堂中香烟聚而不散,将门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也蒙得发白。

  何家家主穿着一身发旧的素麻长袍,跪在堂中央,鬓边白发比兽潮前多了一片,连腰背也像一夜之间驼了下去。

  供案前横着何家二爷那杆一阶上品长枪。

  枪头是多年前家中客卿所铸,枪杆则取自十二年前西街老田炭坊的一根老白蜡,如今枪头折落,白蜡杆断成三截,断口还露着新白木茬。

  浸进杆身的血已经干透,木头发黑发紧。

  何家家主跪了许久,始终没有落泪,随后才撑着膝盖起身。

  廊下还跪着三名何家女眷,素衣垂地,谁也没有抬头,院里一面白幡被风掀起又落下,绕过香炉中燃到一半的青烟。

  ......

  钱家祠堂比这里更安静。

  这一战,钱家也死了不少人,其中修为最高的是两名炼气八层的叔祖和家中大长老。

  大长老六十出头,已是炼气圆满,虽过了通常所说的筑基大限,原本仍留着零星希望,想找机会再冲一回,如今神位前却只摆着一只空刀鞘。

  那柄二阶下品横刀是钱家仅有的两件二阶法器之一,随着大长老的死一同失了踪影,至今仍未寻回。

  供案两边的香烛刚刚点上,屋顶便飘进一阵风,烛火歪向一侧,颤了几下才又站稳。

  城东张家同样少了一人。

  那是张家小一辈里修到炼气七层的年轻人,兽潮来时被硬征上城墙,前一日回家,还给自家闺女讲了个笑话,第二日便从西北缺口那边抬了回来。

  小姑娘这几日一直没哭,每到午后便搬一把小竹椅坐在门口,脸朝南边。

  城北陆家门前垂着两道白幡,城西几户小家门上也挂了白。

  ......

  杜娘子的铺子只开着一道窄缝。

  她坐在里面,左肩缠着厚厚布条,手边压着半摞旧纸,砚中朱砂已经干去一半,这几日上门的人,多半都是来求镇魂符的。

  偶尔有几个衣裳脏兮兮的孩子进来,她便说不收灵石,可孩子们临走时却仍把一小袋下品灵石留在柜上,转身便跑。

  杜娘子没有追出去,只对着那袋灵石看了很久。

  老吴的铺子塌了大半,他被一根房梁压住半边身子,直到江家护卫第三日清街才从底下挖出来,腿骨还连着,命也保住了,往后大概却离不开拐杖。

  他一直躺在后院床上,屋外每日都有人来敲门,敲上两下,听不见回应,便又悄悄走了,这几日他始终没有起身。

  风符会里也多了几块灵位,老侯早先便没了,这一回又少了老姚。

  陈鸣那日逃到南门外,身后追着一头二阶妖兽,此后一直未归。

  孟符师倒还活着,他战前说要往西逃,结果到底没走,反而在自家铺子底下挖了个地窖,缩在里面躲过几日,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也乱得不成样子。

  这几日他逢人便讲三阶妖兽有多可怕,每次说到玄铁猿一爪推上灵气壁、震出满墙细纹时,声音都会不由自主地压低,至于旁人信不信,他并不在意。

  街上还能走动的修士,多多少少也带着伤。

  有人拄着木拐坐在自家门槛上,半日不动,有人将左臂吊在布带里,一步步挪向南街,每走一步胸口都会跟着抽痛,还有人脸上的焦黑痕迹没擦干净,从眉骨一直拖到下巴。

  少了半截胳膊的,没了半条腿的,眉骨断裂的,胸前裹满布条的,所幸至少都还活着。

  几个孩子蹲在墙根,没有哭,眼神却空落落的,路过的人给他们塞了馒头,他们只攥在手里,也不知道咬上一口。

  街心几摊血迹洗了一遍又一遍,颜色仍渗在青砖底下,怕是要等下一场大雨才能冲淡。

  北风仍旧穿过城墙塌口,卷过焦烟和血迹,最后吹进各家门前挂着的白幡里。

  ......

  城西染坊后面那条巷子走到尽头,墙根下多了两座相邻的新坟。

  左边坟前立着一块半尺见方的石碑,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姚翁之墓。

  另一座土堆与它相隔不到两步,大小相仿,碑却稍矮些,上面刻的是姚门田氏之墓。

  当日路远去寻姚芸时没有在屋里见到老姚的妻子,直到战后清理尸骨,才知道她早已命丧妖兽口中。

  两块碑前摆着几只酒盅,有路远留下的,也有杜娘子、孟符师和几位风符会旧人的,杯中余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路远抱着姚芸站在坟前,小丫头醒着,睁眼看向四周,却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还不到两岁。

  杜娘子停在后面几步之外,另外几名风符会旧人留在巷口,都没有往前凑。

  路远抱着孩子蹲下,胸前断肋随着动作轻轻错了一下,他没去理会,只托起姚芸的小手,让她碰到第一块石碑粗糙的刻痕。

  “这是你爹。”

  姚芸的小手在石面上摸了摸,又抬眼看他。

  路远张了张嘴,目光在那四个歪斜字上停了一阵,才继续说道:“你爹叫姚长河,风符会里大家都喊他老姚,是个脾气有点火的老头,嗓门也大。”

  姚芸眨了一下眼,又用指尖去碰碑上的字。

  风从巷口吹来,掀起碑前一层浅土,几只酒盅里的酒也被带走小半。

  路远看向夯土另一侧那块矮碑,过了一会儿,将怀里的孩子抱近些,让她的小手也轻轻碰了上去。

  “……还有你娘。”

  姚芸的手指停在石碑上,没有马上挪开。

  路远抱着她又站了一阵,才慢慢起身,杜娘子这时从后面走了过来。

  “路兄弟。”

  “嗯。”

  杜娘子似乎想了想该怎么开口,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腰带上,那里挂着一块新添的青色玉牌,牌面雕有细小竹纹,是何家挂牌客卿的式样。

  路远余光扫见,什么都没问。

  “我这几日搬到何家西边那条巷子去了,何家那边……算是有个着落。”

  路远应了一声,并不意外。

  兽潮以前杜娘子便与何家来往颇多,她绘制的中品符箓,何家也收走不少,如今旧铺毁了大半,确实没必要再守在那里。

  杜娘子停了停,视线落到姚芸身上:“姚芸的话,我那边住得宽敞些,巷子又挨着何家本宅,小姑娘跟女眷住得近,平日方便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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