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更轻了些:“等年纪大一点,若真测出灵根,留在何家也方便。”
路远没有立刻答话,低头时,姚芸正伸着小手,想去够石碑顶端那一道浅纹。
风又吹过一阵,他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杜姐了。”
“嗯。”
杜娘子伸出手,路远把姚芸往她那边递去,孩子的手离开石碑时停了一下,随后才被杜娘子用右臂接住。
她左肩有伤,托得不算稳,只能侧过身,将姚芸小心搂在右胸前。
姚芸没有哭,安静地抬眼看着路远。
“乖,过几日我来看你。”
小丫头眨了眨眼,仍旧没有出声。
杜娘子抱着她转身要走,路远又叮嘱了一句:“轻些。”
“嗯。”
站在一旁的孟符师忽然咳了一声,嗓音发哑:“路掌柜,老姚那一日要是早往西跑……”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路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孟符师顿了顿,把那半句话咽回肚里。
风又穿过巷子,掠过几只酒盅和两座夯土新坟,也拂过两块石碑上刚刻不久的字。
巷口几名风符会旧人侧身让开道路,有人朝路远点了点头,他也轻轻颔首回应。
杜娘子抱着姚芸,与孟符师一道往何家方向走去,路远留在原地看了一阵,随后转身,从巷口另一头离开。
第68章 江显(感谢盟主)
西街仍是一片狼藉,有间小铺门前那段墙塌了下来,碎瓦断砖一直堆到柜台边。
东侧屋角折了一根梁,斜压在里间桌上,将路远平日制符用的旧桌砸出一道裂纹,墨砚也摔在地上,干透的黑墨蹭进青砖缝里。
柜台横歪在街心,至今没人收拾,半截门框压在旁边,门牌写着四个字的那面朝下扣着,已经看不见了。
这只柜台是路远三十二岁开铺时,特意去西街木匠铺定做的,转眼跟了他十年。
往日他每日坐在后面替散客算账、记账,柜面早被磨出一层亮光,如今亮的那面朝上,落满了灰。
路远走过去,手指碰了碰柜台缺角,又慢慢收了回来。
铺子眼下没法住人,他先在隔壁租了一间小屋,至于这里,等再过些日子有了工夫再说。
林七从街那头走了过来。
他今日才刚回来,兽潮时跟着一拨人逃到城南,算是命大,脸上磕青的地方还没有消,左臂也吊在布带里,好在人确实活了下来。
“路掌柜。”
路远应了一声,林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又看向那堆塌下来的瓦砾,嘴唇动了几次也没说出话。
路远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还活着就好。”
林七喉结滚了一下。
夕阳从西街尽头斜照过来,将断墙的影子拖得很长,柜台那处新缺口被映得发白,两人没再停留,一前一后往隔壁小屋走去。
回到临时落脚的屋子,路远刚松开缠在断肋外的布条,门外便响了一声。
林七过去开门,一名江家子弟拄着木拐站在外面,身穿深青短襟,左臂吊在胸前,左肩塌陷的弧度隔着衣料仍能看清,右脚则虚悬着,不敢落地。
路远抬头看了一眼,愣了片刻才认出来,这正是他当日去城西巷子寻找姚芸时,在墙根下遇见的那名江家子弟。
那时此人已经奄奄一息,没想到竟真活了下来。
“路前辈。”
这个称呼又让路远顿了一下,随即便想起兽潮中小粉显露过一阶后期气息,当时附近不少人都看得清楚。
“先进来坐。”
来人拄拐跨过门槛有些吃力,林七扶了他一把,等他在桌旁落座,便把伤腿直直伸在一边,左臂依旧吊着,不敢乱动。
“晚辈江显,那日在城西巷中,青毛猿抬起前爪时,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
江显缓了口气,胸前起伏仍带着轻颤:“多谢前辈斩杀那头青毛猿,晚辈这条命,是路前辈给的。”
路远摆了摆手:“我那日只是顺路,江公子能活下来,还是自己运气好,吉人自有天相。”
江显笑了一下,胸口伤处随之抽动,这个笑便显得有些勉强:“前辈这话太谦虚,若不是您恰好从那边经过,晚辈有再好的运气也撞不上。”
他停了停,又道:“何况前辈那头香猪灵宠实在了得,一阶后期的灵宠,据我所知,整个风梧城也只有两三头,散修里更是独一份,这些年养下来,前辈想必耗了不少心力和财力。”
“运气好罢了。”
路远嘴上应得平淡,心里却忍不住想。
小粉这厮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他这些年把灵兽丹从一阶初期一颗颗喂上来,下品、中品换着给,耗掉的灵石比自己制符攒下的还多。
真要说培养出了什么,大概先培养出了那一身肉膘。
不过这话他当然没有说出口。
见路远不再接话,江显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江家内堂还存着几瓶上好的一阶灵兽丹,平日从不外传,前辈若有意加入江家,我可以替您传话,请内堂将丹药免费赠予前辈。”
“多谢江公子,不过我眼下还伤着,先把伤养好要紧,此事日后再说。”
江显听明白了这层推辞,没有继续劝,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青色小布袋,轻轻放在桌上。
布袋用的是细料,袋口以银线绾住一道暗纹,正是江家本宅的印记。
“救命之恩,晚辈一直记在心里,这点意思还请前辈先收下。”
路远没有动,只往袋子里探了一眼。
霍,还不少。
一瓶一阶上品回春丹,加上一瓶一阶中品养气丹,这份礼不像江显自己能拿得出来,多半还有江家其他人的意思,只是对方没有明说,他也没有当场拆穿。
路远既没把布袋收起,也没将它推回,只换了个话题:“江老前辈近来如何?”
江显垂下眼:“……老祖这几日还在调养。”
他把声音压得很轻,显然不愿多说,可那一下垂眼,已经足够路远探寻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路远心里随之一沉,江老太的情形恐怕不算好,又问道:“那江凌川公子那边呢?”
“凌川兄那日硬抗了二阶妖兽好几下,伤得不轻,这几日也还在调养。”
路远没有继续追问,却大致能猜出江家如今的处境,这一战折去的不只是人手,护城大阵彻底报废,压箱底的物资多半也空了大半。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真正决定江家还能不能坐稳风梧城的,是江老太。
只要她无事,哪怕家中只剩一两个人撑场,江家仍是那个无人能撼的江家,若她真撑不过这一关,城里的天便要跟着变了。
路远将这番话留在心里,又看向桌上的青色布袋。
如今小粉显出一阶后期修为,他也算进了风梧城高端战力的行列,若江老太自知时日无多,临死前会不会先把潜在威胁清理掉,谁也说不准。
眼下当面拒绝江家的好意,并不明智。
“江老前辈吉人天相。”
江显低低应了一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阵,他才扶着桌沿起身:“晚辈先告辞了,往后前辈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知会一声。”
路远点头送客,林七则上前扶江显跨过门槛,等外面的拐杖声渐渐远去,才关门回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林七看向桌面:“路掌柜,这袋子……要不要打开看看?”
“先搁着罢。”
江家这一桩事,暂且拖着便好,不拒绝,也不接受。
屋外又有风吹过,夕阳沉得只剩半边,一缕斜光从窗纸缝中漏进来,恰好落在布袋一角。
第69章 何家来人
又过了几日,路远胸前断肋已经长得差不多,骨缝间虽还有一股酸胀,平日行动却不碍事了。
他靠在小屋窗边,将这趟兽潮前后的得失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亏损着实不小,临战买来的上品符箓废掉好几张,全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压箱底,细算起来,几乎等于白忙了好几年。
若放在往常,这笔损失足够让路远心疼得几夜睡不着,不过想到储物袋里那柄二阶下品横刀,他嘴角的笑意便又有些压不住。
这些天他悄悄打听过,钱家只知道大长老已经身死,随身横刀却不知所踪,祠堂神位前至今还摆着一只空刀鞘。
钱家甚至放出话来,谁能提供横刀的有用线索,便赏三粒一阶上品养气丹。
二阶下品法器,整个风梧城炼气修士手中也只有三四件,他一个散修小符师,原本连做梦都摸不到这种东西。
如今横刀安安静静躺在储物袋里,路远收进去以后,连第二回都没敢拿出来看,生怕隔墙有眼。
至于小粉晋入一阶后期,同样已经瞒不住了,这件事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往后再有人想动他,总要先掂量掂量,一个炼气六层的中品符师,加上一头一阶后期灵宠,放在风梧城已经算得上号。
坏处恰恰也在这里。
各家在兽潮中折了不少高阶修士,他这个散修却不声不响站到了前面,怎么看都有些扎眼。
换作平时,路远多半已经收拾东西离城。
可此时风梧城外更远的地方仍有兽潮蔓延,万妖林那边的根源也没有解决,这时候上路,实在太不安全了。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又落回桌面。
江显留下的青色布袋还放在原处,几日过去,他始终没动,银线绾成的江家本宅暗纹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江家一事,路远在心里推演过许多遍。
江老太若还能撑住,江家就仍是从前那个江家,他做个挂牌客卿,无非多一层护身,再多领一份月俸,反倒算件好事。
可若江老太撑不住,等风梧城变天,“江家客卿”便不再是护身符,而会成为催命符。
何家、钱家都盯着江家那份家业,真到争夺的时候,最先被清理的,恐怕就是他们这些外聘客卿。
路远收回视线,起身推开房门,今日外面天光正好。
铺子前后修了大半个月。
路远没舍得花太多灵石,只换掉折断的屋梁,把塌墙重新砌起,里间那张制符旧桌裂得太深,干脆劈了当柴,又另外寻来一张。
柜台从街心搬回原位,缺掉的那一角没有补,就那样留着,门牌则翻回字面,重新挂上门楣。
林七把柜面来回擦了三遍,积灰总算除净,十年磨出来的那层光泽也重新露了出来。
路远站在门前看了看,觉得已经足够凑合,反正自己也不搞什么面子工程。
兽潮过后,符箓行情稍稍跌了一些,上门买符的修士也比从前少,路远只好跟着降价,下品符箓降两块,中品符箓降三块。
林七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珠,啪啪声响个不停:“路掌柜,是不是降得太多了,咱们原来的单价就不算高。”
“无碍。”
前台仍由林七守着,路远把一张摇椅搬到后院墙根,手边放一壶凉茶,膝上摊着一本旧书。
小粉趴在椅脚旁,肚皮贴着青砖,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路远拿脚尖轻轻戳了戳它的后脑勺:“少哼哼,一上午吃三顿了,你猪八戒转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