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月,江家又折了好几名挂牌客卿,余下的人也人人自危,不少修士宁可赔上一笔高额灵石,也要强行解掉契约。
江博渊为此在堂上议过一回。
让江博棠拿着名册逐一排查,又给还愿意留下的客卿每月添一份补贴,出门时另派人手保护,这才勉强压住了退势。
人若再拢不住,任由这股惶恐继续蔓延,江家便真要从里面散了。
......
路远去看姚芸那日,刚绕到何家西边那条巷子的东口,便撞见几名江家子弟与何家小辈堵在路中争执。
这两年,江家在城西一带仍留有几处宅院,与何家的地盘彼此交错,住在巷中的也有江家人的亲眷。
几名江家小辈原本是来给自家亲戚送月用灵石的,刚到巷口便被对面拦了下来。
“江家的人跑到何家这一片晃什么?”
“我自家亲戚就住在这条巷子。”
何家为首那人嗤笑一声:“自家亲戚,那是早年的说法,如今这里归何家管。”
话音落下,江家小辈手里的灵石袋便被一把夺走,他脸色涨红,手指攥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
路远在巷口看见这一幕,脚步只停了一瞬,便转身绕向另一头。
他现在的身份太过敏感,无论替哪边多说一句,都可能被人当成站队,江、何两家的争端,他不该过去,也不能过去。
等他从另一侧走到杜娘子门前,她正抱着姚芸从屋里出来,脸色比上回又灰了一些。
“路掌柜。”
“嗯。”
杜娘子看了一眼巷口方向,话只说到一半:“今日这条巷子……”
“我从另一边进来的。”
杜娘子应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讲。
路远蹲下摸了摸姚芸的头,也没在屋里久坐,离开时从腰间取出一块中品灵石,趁杜娘子没有留意,压进门槛旁一块松动的青砖底下。
第八个月,江家西边一处一阶上品灵脉小矿出了事。
这座小矿原本由江家与钱家合开,江家占七成,钱家占三成,某一夜矿口却“离奇”塌陷,江家派去的几名弟子全被压在底下,没有出来。
直到第三日,何家才派人前去“协助救援”,等矿口重新清开,那几名江家弟子早已凉透。
矿上出了这样的事,依江家家规,后续开采权本该交给钱家管事接手,可钱家这回推说自家也腾不出人手,最后把开采权让给了所谓“风梧城里有余力的家族”。
江博渊看完文书,抬手把它撂在案上,退堂以后,独自在承泽堂坐到下半夜。
江凌川从门外经过,隔着烛光看见父亲背对堂门坐着,一片白发落在肩后,半张侧脸沉在摇曳的暗影里。
......
不久后,何家一间暗室里,几名族中高层也坐到了一起,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实施最后的计划吧,成败就看这一回。”
“我们要让江凌川看清楚,只要他敢走,留在风梧城的江家就必亡。”
有人仍有顾虑:“江家家大业大,外头兽潮仍在肆虐,确实很难举族离开,可你就不怕江凌川真一走了之?”
另一人淡淡道:“他也算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
“可是——”
“别再可是了。”先前那人打断他,“兽潮替我们把江家困在此地,简直是天赐的机会,何况已经逼到这一步,哪里还有退路,前面的计划你也是点过头的。”
被问之人脸色一变:“我们当初说的可不是这样,你这么做,会害惨何家。”
旁边又有人冷冷丢下一句:“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那人气得拂袖离席。
首座老者连眼都没有抬:“不用管他,我们继续。”
......
第十个月,何家二房家主何崇瀚亲自登上江家本宅西门,前来讨一笔灵石债。
这笔债是兽潮期间江家向何家借下的。
原本约定五年还清,如今离最后期限明明还有一年,何崇瀚却说何家近来周转吃紧,问江家能否提前归还。
照家族间的规矩,这样上门并不合礼,可何崇瀚还是来了,而且带人在西门外整整站了半个时辰。
江博源提出,要不要索性将这一行人挡在城外。
江博渊却摇了头,真把人拦下,等于当众告诉所有人江家拒不还债,也正好给了何家动手的由头。
更要命的是,只要这笔灵石债被拒,整座风梧城便会立刻知道,江家已经撑不住了。
到了第三日,江博渊从库中挪出五千块中品灵石,差人送了过去。
何崇瀚收得十分客气,走出西门时,脸上还一直带着笑。
这桩趣事后来也让林七带回了铺子。
“路掌柜,何家二房昨儿在江家西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路远应了一声,林七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反倒奇怪起来:“您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债主上门,又不是新鲜事。”
林七迟疑道:“可江家才是债主啊。”
路远看了他一眼:“江家曾经是债主。”
林七眨了眨眼,半晌没能接上话,只好把柜台上已经凉透的茶碗收走。
第十一个月初,何家的几名挂牌客卿竟也陆续出了事。
一名炼气七层客卿走在城南夜路上,被人从暗处抹了一刀,一间炼器铺的老掌柜,则在某日清晨被发现死在店后院,颈侧同样留着一道刀印。
第三位是住在何家西巷的女符师,姓杜。
杜娘子是何家近几年新收的客卿,她制的几样符箓,这两年走货一直不错。
那日回家途中,一道身影从巷口转了出来,前后不过半息,杜娘子便栽倒在青砖上,刀法干净,没有留下半点可追的尾巴。
这是江家压了数月后的反击,何家心里清楚,可两边都保持着默契,谁也不肯承认。
消息第二日便传进江家本宅,何家家主在自家堂上拍案,认定是江家所为,江家却压根没有回应,只借来何家先前的说辞,回了一句歹徒作祟。
......
路远直到三日后才听说这件事。
那日下午,他正躺在后院摇椅上看书,林七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很不好看:“路掌柜——”
路远抬起眼。
林七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出口:“杜娘子……前几日没了。”
路远手中的旧书啪地合上,人也随之坐直:“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压紧,又慢慢松开:“怎么没的?”
“听说是在巷子口,让人抹了一刀。”
路远沉默片刻才问道:“姚芸呢?”
“何家旁支把她接走了,现在住在巷里一处偏屋。”
林七站了一阵,又低声问:“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过几日吧。”
林七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摇椅旁那壶冷茶收走,他跟在路远身边多年,知道这种时候掌柜不愿多说。
路远仍躺在摇椅上,手边那本书却再也没有翻开。
几年前,他曾劝杜娘子少与何家牵扯。
可如今人没了,再翻出这句话也没有意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若杜娘子赌赢,自然是鸡犬升天,并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有足够的寿元慢慢躺着等。
也不知道老姚若还活着,看见这一切会怎么样。
路远轻轻叹了口气,当初刚来风梧城时认识的几个熟人,到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了。
第十一个月底,江家大堂上出现了严重分歧,江博渊主守,江博源主战,两人越争越激烈,到了中段,江博源忽然一掌拍在桌上。
“何家怎么会知道,咱们库里还剩多少张二阶符箓?”
堂上瞬间静了下来,这个消息,是江家安插在何家的线人送回来的。
江博渊抬眼看向江博源,江博源也沉着脸望回来,堂下几名老客卿则一齐低下了头。
江博明站在西侧,脸色已经发白,江博棠站在东侧,同样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许久,江博渊才摆了摆手,让堂下众人先退。
退堂时,江博明走到兄长身旁,把声音压得极低:“三哥。”
江博渊应了一声。
“咱们家里出了事。”
江博渊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不语。
江凌川那日也站在堂下,这句话他也听见了,却始终没有开口。
回西院的路上,江凌川的脚步很沉。
这一年里,江家丢了几处商铺,挂牌客卿也没剩下多少,灵脉小矿也没能保住,何家提前上门讨债,如今连库中二阶符箓的数目都泄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兽潮围城的那些日子,江老太一柄拂尘,硬生生挡住三阶妖兽几炷香,他自己也曾正面扛住二阶妖兽而不败。
江博源在城北缺口守了七日,江博明守着阵眼直到吐血,江家多年攒下的家底,几乎全填进了那座护城大阵。
风梧城保住了,江家却已经快撑不下去。
江凌川走到西院门前停下,抬头看了眼天。
天色阴沉,北风迎面吹来,与兽潮散尽那一日的风几乎一样,他忽然笑了一下,喉咙里却始终压着一口气。
老祖说事不可为便走,可他知道,自己一走,族人未必还能拢住。
他放不下。
第十二个月,六月十五夜,江博渊身受重伤,拖着残躯勉强回到江家。
事后众人才知道,那几名袭击者明明有机会取他性命,却偏偏在最后留了手。
江凌川将飞剑横在膝上,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日是六月十六,江老太离世整整一年的这一天。
他起身。
第75章 筑基
六月十六,江凌川将横在膝上的飞剑收回腰间,又抬眼看了看供桌上老祖的牌位,随后走出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