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博渊已经站在门外等他。
“凌川。”
“父亲。”江凌川停下脚步,“我准备去后山突破,若是失败,您便带着族人撤离风梧城。”
江博渊眼底微微一动,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劝道:“我们也可以一起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你筑基以后,再带着族人杀回来。”
江凌川侧过身,望着院外天色摇了摇头:“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却难,江家如今尾大难掉,真离开风梧城,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四分五裂。”
他顿了顿,继续道:“外面的兽潮仍在肆虐,你我都护不住这么大的家族,何况今日我若不肯站出来,这一退便会留在心里,往后有心魔挡着,更不可能筑基。”
江博渊抿紧嘴唇,喉头艰难地咽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去吧。”
江凌川朝父亲拱了拱手,转身往后山走,到了院门口,又忍不住回望一眼。
江博渊仍站在原处,鬓角那片白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竟与当年承泽堂上的老祖一模一样。
......
后山石室坐落在风梧城二阶灵脉的脉眼上,是江家历代族人冲击筑基的破关之地,室内还布着一座二阶聚灵阵,阵眼正中嵌有一颗极品灵石。
江凌川进入石室时已是申时,他走到中央那片青砖上盘膝坐下,将飞剑横放在膝前,缓缓闭上双眼。
筑基共有三关。
第一关名为气海开,要在丹田中凝出一百滴灵液,再以此破开气海与丹田之间的壁垒,这是三关中最容易的一步。
第二关是气血关,只要年纪尚在六十岁以前,气血圆满,身上也没有暗伤,通常便能安然闯过。
最难的是第三关神识关,修士要在丹田里从无到有孕育出一缕神识,再以这缕神识接引丹田,凝成筑基灵海。
灵海一成,才算真正踏入筑基,若这一关失败,丹田便会随之崩溃,轻则重伤,从此再无寸进之能,重则当场身死道消。
江凌川如今三十四岁,气血圆满,身上也无暗伤,前两关并不是他真正担心的地方。
但第三关却要看天赋、运气和冲关时的状态,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他这些年迟迟没有迈出这一步,顾忌的正是这里。
心神沉入体内,气海中的灵气先沿经脉走过一个大周天,随后被一点点压进丹田,向那道封闭的壁垒汇去。
半个时辰后,随着第一百滴灵液凝实,气海与丹田之间传出一声低鸣,那道壁垒应声打开。
第一关,破。
紧接着,他周身气血开始翻涌,面上很快泛起潮红,喉间也溢出一声闷哼。
片刻之后,奔涌气血重新归稳,第二关同样安然闯过。
江凌川没有放松,将全部心神压入丹田,开始冲击真正凶险的第三关。
炼气修士本不具备神识,要在极短时间内凭空孕出第一缕,再把它牵引到灵海凝结点,整个过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丹田之中,一道细微气引慢慢聚拢,足足又过半个时辰,终于有一缕纤细至极的神识在其中轻轻打了个旋。
成了。
江凌川压住涌上心头的喜意,眼下还不是松气的时候,他必须牵着这缕新生神识,一点点靠近丹田中的灵海凝结点,使两者真正接合。
神识每挪动一分,都在急剧消耗他的精力,汗珠很快从额角渗出,沿着脸侧缓缓滑落。
他不敢急躁,以免前功尽弃,只将那缕神识又往前送出一点,随即强行稳住。
那缕神识终于抵达丹田正中边缘,与凝结点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寸。
就在两者即将相接的那一刻,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
此时江家大宅内,江博渊正从西院走向承泽堂,一名族人忽然从东面疾奔而来。
“家、家主,不好了,东门外闯来许多人,其中还有不少炼气后期大修!”
江博渊骤然停步:“都是些什么人?”
“看、看着像是何家的人。”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凌川前脚闭关,何家后脚便上门,时机巧得近乎明摆着告诉人,他们一直等的就是今日。
来了,这才是何家真正的目的。
这一年间,何家步步紧逼,却始终不肯正面开战,无非是忌惮江凌川亲自下场,于是不断施压,逼他不得不提前冲关,再挑最关键的时候来打断。
毕竟除了江凌川,如今的江家已经没有足够人手挡住何家。
这便是一场阳谋,筑基时引动的灵气瞒不过城中耳目,江凌川也不可能随便找一处荒郊野地冲关,那里根本没有足够灵气供他破境。
江博渊回头看了一眼承泽堂,沉声问道:“七弟在哪里?”
“已经在前院候着了。”
“让七弟守住前院,再去告诉博明,带苏婉和族中子弟从西门走。”
“是。”
江博渊没有返回西院,而是转身直奔后山。
前院里,江博源一身青衫,手中长矛横在身前。
这一年,承泽堂上不知争了多少回,他胸中那把火也不知压了多少回,到了今夜,终于再没有人拦着他出手,喉咙里仍憋着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对面,胸中只剩下两个字——来吧。
何家来的人不算多,二房家主何崇瀚站在最前,身旁只跟着两名炼气八层客卿。
何崇瀚率先抱拳:“七爷,今日我奉家主之命,特来支援江家。”
“支援?”江博源笑了一声,“怎么只带了这么点人,怕是不够吧。”
“这就不劳七爷操——”
何崇瀚话还没说完,江博源腕间已经一抖,矛尖瞬间催出一道土黄色符纹。
“你先操心自己吧。”
长矛向前一引,土光贴着矛尖直取何崇瀚胸口。
何崇瀚没料到他出手如此果决,仓促间用左手翻出一张一阶上品雷火符,灵气灌入符中,雷火迎面撞上矛势。
一声轰响过后,第一道土光被符力抵消。
江博源没有停手,长矛再引,第二道土光从矛身分出,绕过尚未散尽的雷火,从侧面斩向何崇瀚肋下。
何崇瀚脸色骤变,闪避仍慢了一线,土光擦过肋侧,在半边身子上割开一道细长伤口。
他连退三步,脚跟撞上台阶才勉强站稳,身后两名炼气八层客卿已经同时越过他,朝江博源压了上来。
江博源挺矛迎击,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可只要多撑一刻,江家其他地方承受的压力便会少一分,从西门逃出去的族人也能多几个。
长矛带着土光接连刺出。
对面两人却同时施术,不过半息,一道术法便贯穿他的左肩,打出一个血洞,另一道符光紧随而至,正中胸口,险险擦过心脉。
江博源喷出一口鲜血,膝盖发软,重重跪在前院青砖上,长矛则咔地一声撑进砖缝,斜斜卡在身前。
两名客卿见他失去还手之力,稍稍放松防备,正要上前补上最后一击。
江博源垂在身侧的左手已经悄悄探进储物袋,不动声色地摸出两张符箓。
这是江家压箱底的二阶上品玄火符,其中一部分在江凌川和家主江博渊手中,他身上只剩这两张。
江博源咬牙催起最后的灵气,两张符箓同时在掌心亮起。
两名客卿终于察觉不对,却已经来不及退开。
第一道玄火正中其中一人,符光轰然炸开,那名炼气八层连同身上甲胄一并朝四面炸裂。
第二道玄火擦过另一人的肩头,半边身躯瞬间焦黑,那人倒退几步,栽下台阶,倒在那里没有动。
江博源吐出最后一口血,仰面倒在前院青砖上。
他的眼睛仍然死死不甘睁着,盯住不远处肋下带伤的何崇瀚。
第76章 江凌川
后山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厚重的石门连着四周山壁一齐震动,尘沙簌簌落下。
门上的禁制是江家早年请阵法师亲手布置的。
品阶虽只有二阶下品,也不是寻常炼气修士能够撼动的,眼下整道门禁都在颤,显然有人正用二阶符箓强行破封。
江凌川的眼皮微抖,却没有睁开,他不敢在此时分心,那缕神识气引离丹田只剩最后一寸,越到这一步,越容不得半点差错。
第二声轰击紧跟着落下,这一次震得更深,纷杂的脚步也停在了门外,来的远不止一人。
“江凌川。”
叫他的是个陌生声音,隔着石门不紧不慢地道:“江家上下从今夜起由何家管,你出来。”
江凌川早知道何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真正听见这句话,心里仍旧沉了一下,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又一张二阶符箓贴上门禁,符光骤然亮起,石门上随即传来一声脆响,残存的灵光迅速黯淡下去,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最先踏进石室的是何家三爷。
他是何家家主的胞弟,有炼气九层修为,腰间还挂着一柄二阶下品飞刀,在他身后,四名炼气后期修士鱼贯而入,很快堵住了门口。
何家三爷一眼便看见了盘坐在石室中央的江凌川,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惊色。
若是再晚来片刻,说不准还真让此人跨过了这一关,此子单论天赋,恐怕比当年的江家老祖江煊还要胜上一筹,可惜了。
“凌川公子,得罪了。”
他话说得客气,可手上却没有半点迟疑。
左腕一翻,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二阶下品雷火符贴在掌心,灵气灌入,刺目的雷火随着那一掌直奔江凌川胸口。
剑鸣几乎在同一刻响起,江凌川猛然睁眼,飞剑先于身体出鞘,横在了他身前。
雷火撞上剑身,震得整间石室尘烟四起。
江凌川也在这一撞之下喷出一口血,丹田内那缕尚未落定的神识当场溃散,反震回来的力量搅乱了周身灵气与气血,丹田随之碎裂。
......
“既然执意找死,我赐你一死。”
尘烟中一道死寂般的声音缓缓飘出,江凌川也随之显露出身形。
何家三爷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江凌川冲关失败之后还能站起来,更没想到此人身上的锋芒不减反增,比从前还要凌厉。
江凌川低头看向手里的剑。
这柄飞剑跟了他许多年,过去每次御使,总有一层说不清的隔阂,方才丹田碎裂的那一瞬,尚未散尽的神识却终于与剑相通,让他第一次踏进了真正的人剑合一之境。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冲何三爷笑了笑:“何三爷,很荣幸,你是第一个。”
剑指引动,飞剑的全部威能在这一刻尽数绽开,五色十光映亮石室,数道清光绕着江凌川掠过,割得空气嗤嗤作响,尖锐的剑啸顷刻灌满了所有人的耳朵。
第一道青光直奔何家三爷颈侧,何家三爷脸色骤变,左手翻腕便甩出一张二阶中品雷火符,符光与剑光在半空轰然相撞,却只令那道青光停了半息。
下一刻,剑光已经擦过他的脖颈,鲜血迸出的同时,半边头颅滚落在石室的青砖上,他眼里的惊疑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去。
第二道剑光随即转向他身后,正中一名炼气后期修士的胸口,又从后心透出,那人张嘴想喊,却一口气也没能接上,身体翻落在墙根,再没了动静。
剩余几道清光各自散开,一人被从肩头斩至腰间,一人仓促掐起的术法还未成形,身体便已经栽倒,最后一人吓得腿软,转身扑向门外,剑光却从他眉心一穿而过,将他直挺挺钉倒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