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了。”路远放下茶碗,“李曼我前阵子还见过。”
“啊?”田壮眼睛瞪圆了,“你见着她了?在哪儿见的?”
“一处叫做武陵国的凡人国度,我北上途中路过那儿,正撞上了。”路远的语气平平的,“不过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都四十好几了,鬓角生了白发。”
他把李曼这些年的境遇,捡能说的说了。
当散修苦熬了许多年,三十多岁那年,在山道上遭了一伙歹人算计,险些没了清白性命。
“竟还有这等事?”田壮听得揪心,“那后来呢?”
“后来撞上一位姓卫的宗师武者,路见不平,出了手,把她救了下来。”路远顿了顿,“一来二去,她便嫁了他,那卫供奉待她不薄,如今她在武陵国宫里头当个女官,儿子都六岁了。”
“她说,修为她也不强求了,守着夫君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挺好。”
田壮听得唏嘘不已:“也是个苦命人……不过如今这般,倒也算苦尽甘来了。”
“嗯。”路远应了一声。
他没提的是,那一日临别,李曼红着眼眶送他出城,往他手里塞了一包自家腌的酱菜。
也没提,他在武陵国还留下了别的牵挂。
那是另一桩事了,跟田壮说不着。
“那李云呢?”田壮追问,“他可是咱们安陵国的四皇子,又是四灵根,那会儿数他最有出息,如今想必是了不得了吧?”
路远摇了摇头。
“他在青禾宗,栽过一个大跟头。”
这事路远是亲眼见的,当年外门有个叫青禾八友的小团伙,把全团的人手、资源、贡献,一股脑砸在一个叫韩岳的师兄身上,指望他冲进下届大考前十,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云也掺和了进去。
结果那个韩岳棋差一筹,没能进前十,八友这些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李云也跟着栽了。
“我离宗那会儿,他正灰心着,我还劝过他几句。”路远道,“不过后来嘛,这小子还是有股韧劲儿,没再靠那些虚的,自个儿一点点熬,前些年也熬进内门了,如今也是炼气七层了。”
“那也不错了!”田壮咂咂嘴,“四灵根,到底是四灵根。”
路远笑了笑,没接话。
四灵根又如何,这内门也不是天赋白给的,是栽过跟头、自个儿一步步熬出来的。
这里头的甘苦,田壮不懂,说了也没意思。
……
两人把名字一个一个数过来,数到末了,竟还短着一个。
“还有个苏辰。”田壮挠了挠头,“这人你在外头,可曾听着半点风声?”
路远摇头。
“一点也无。”
“我也是。”田壮怅然,“当年咱们这一拨里头,论天分,他跟李云是数一数二的,偏生这么个闷葫芦,一个人往北漠那种苦寒地界去了,这一去就是几十年,活没活着都难说。”
路远没接话。
他想起那个低头翻着卷边笔记、抬眼温和地朝他点了点头的白发少年,到底没能想出,这样一个人,会在北漠的风雪里头活成什么模样。
那张围坐过七个人的桌子,如今散的散,亡的亡,杳无音讯的杳无音讯。
还能坐在这儿,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数过来的,竟只剩他和田壮了。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田壮闷闷地开口,抹了一把脸,“当年那一拨,真是各人各命……”
“嗯。”路远轻轻应了一声,“各人各命。”
他收回钓竿,重新挂了饵,抛了出去。
“别想那些了,钓你的鱼。”
……
日头偏西,鱼篓里头也添了几条。
田壮一边收拾着鱼获,一边随口问起:“对了远哥,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是路过永宁城,还是……”
“不走了。”路远道,“就在永宁城落脚。”
“真的?”田壮喜出望外,“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啊!”
高兴了一阵,他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可远哥你这般本事,留在永宁城……是打算自个儿开个铺子,还是?”
“我寻思着,投李家当个客卿。”
“李家?”田壮一愣,“就是城里那个筑基大家族?”
“嗯。”路远点头,“他家招客卿,能给一卷一阶上品的符箓传承,我如今这境界,再往后面攀升,光靠自个儿摸索是不成了,得寻些上品符的门路,攒下些底子。”
这话田壮似懂非懂,但“一阶上品符箓传承”几个字,他还是听得出分量的。
“那这是好事啊!”他一拍大腿,旋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远哥你要去李家谈,手头有没有个身份凭据?大族里头办这些,总要个引荐担保才周全。”
“我自个儿这点本事,还是有自信的。”路远倒不担心这个,“不过有个担保,事情自然更顺当些。”
“那就交给我!”田壮当即拍了胸脯,“田家在永宁城虽不算顶大,可上百年的根基也不是白给的,给你做个见证担保,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路远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就承你这份情了。”
他原也没指望田壮能帮上什么大忙,不过老友这般热心,有田家这层担保,去李家谈起来,倒省了不少周折。
“跟我还客气。”田壮咧着嘴,把最后一条鱼丢进篓里,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走,回家,让你弟妹给你炖鱼!”
路远被他逗得一乐。
恍惚间,那些在崇文书院的日子,竟像是昨日才过去一般。
那时候他俩也是这样,逃了课溜到城外的河沟子边上,钓上一下午,自己回回空军,急得直薅头发,最后还是厚着脸皮蹭田壮的。
一晃,三十多年了,他们也不再年少,但场景还是一样的场景。
“瞧把你能耐的。”路远摇头失笑。
“嘿你还说!”田壮不依。
小粉一听“鱼”字,倏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颠颠地跟在田壮脚边,仰着脑袋哼唧个不停。
“它倒是听得懂。”田壮被逗乐了。
“它就这点出息。”路远拎起钓竿,慢悠悠跟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同一头猪的,一并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湖边的青草地上。
第95章 李家
这一日路远来到李家府苑处。
只见李家的门脸确实与昨日田家大有不同,更加豪华、更有韵味、
青石阶往上数三级,朱漆大门,门钉一颗颗鼓得圆实,门口立着两尊半人多高的石麒麟,都是新近修过的样子。门房廊下挂着两盏六角灯笼,写着“李”字。
路远在阶下站了站,理了理衣袖。
田家昨日就把身份证明送了过来,朱印盖得齐齐整整,还附了田家家主亲笔写的一封举荐信,言辞恳切得叫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递了名帖,又把那一卷田家文书一并交上去。
门房接过,先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眼路远,神色立时郑重起来。
“前辈稍等,小的这就去禀。”
门房一溜小跑进去了。
路远负手立在阶下,小粉乖乖卧在他脚边,舌头吐着,乏了。
他偏头瞧了瞧那两尊石麒麟,又瞧了瞧门钉,心里头莫名其妙浮起一点旧日的画面。
前世考研那阵,他穿着借来的西装去外校面试,递材料,等通报,候在系楼大堂里头被前台客客气气晾上半个时辰,那时候一直心里隐隐发紧。
一晃如今这世,竟有又有类似的感觉,路远不禁笑了笑。
……
不多时门房折返,引着路远进了二进院子。
一位五十上下的灰袍老者已在院中候着,自称是李家四老爷,奉了家主的意,先把路远迎进偏厅奉了一盏茶,又略略寒暄了几句,这才引着他往正厅去。
李家的厅堂宽敞,不像田家那样塞得满满当当,堂内陈设疏朗,墙上挂着一幅旧字,写的什么路远没细看。
主位上坐着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炼气九层,一袭深青色长袍,面相清瘦,眉眼平静,目光扫试了一眼路远后,又凝视了身旁的小粉片刻。
随后起身相迎道:“路符师远道而来,请坐。”
“叨扰当家的了。”路远拱手落座,小粉顺势卧在他脚边。
下人奉茶,茶是好茶,氤氲着一点淡淡的灵草气。
家主慢悠悠捻着茶盖,先寒暄了几句永宁城的天气、近来坊市上的行情,话锋这才转过来。
“听闻路符师有意成为李家客卿的意思?”
“正是。”路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强装镇定。
随后缓缓说道:“在下是中品符师,炼气七层,往后这些年想在永宁城落个脚,又听闻贵府的规矩,便想着登门一试。”
“借学传承?”家主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意外。
家族开放部分传承,本就是为了招揽合适的修士,路远开门见山,倒省了双方绕弯子。
“路符师这身气度。”家主顿了顿,捻须一笑,“想来不是寻常散修出身,能否说说师承?老夫也好心里有个数。”
路远应了一声“自然。”
签个长约的客卿,又要借人家的传承,师承上的根脚,李家自然要心里有数;不过他这边本来也就没什么好隐藏的,便索性实话实说。
“年少时在曾青禾宗外门待过几年。”
“……青禾宗?”
家主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
茶盖跟茶碗轻轻磕了一下。
路远点头,从袖里摸出一枚青色玉牌,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那玉牌四四方方,巴掌大小,正面是青禾纹样,背面一个“路“字”,至今仍散发出一道淡淡的宗门烙印。
“这是当年的弟子玉牌。”路远客气说着,“当家的请过目。”
家主没立刻去拿,先朝路远拱了拱手,这才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正面背面,又指尖凝了一缕真元拂过,半晌搁回茶几上。
“是青禾宗的旧物。”
路远接着说道:“二十多年前,在外门呆了几年,但可惜后来被淘汰了,按宗门规矩遣散下了山,之后便一路颠沛流离,直至今日。”
家主听着,神色比方才更和煦了几分。
“原来如此。”家主把玉牌推回路远跟前,“路符师这般出身,倒是老夫先前有眼无珠了。”